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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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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 35 章

◎“這打獵啊,要有誘餌。”◎

無數的文臣武將和宮人都踏入大殿, 也有幾個年齡不一的孩子跟隨著衣著華貴的官宦人家。

中秋佳節,好不熱鬧。

皇帝高坐殿宇之上,皇後秦氏正扶起袖子, 將美酒倒入皇帝的玉杯之中。流水滾入杯中的清淳之聲被四處響起的交談聲掩蓋了過去, 皇帝朝身邊的宮人使了個顏色。

宮人鞠躬上前:“今日中秋夜宴群臣, 諸位大人不必多禮。上菜吧。”

眾人紛紛站起,舉杯飲盡。

觥籌交錯中,秦遠坐在夫婦二人身旁, 睜著大眼睛左顧右盼,被秦夫人伸出手拍了拍腦袋:“低頭,莫要亂看。”

三歲的娃娃不懂這些禮法,卻也看得出母親的嚴厲斥責, 扁著一張嘴低下了頭。

皇帝的目光卻被吸引了過來。

天子笑得和善:“丞相的兒子玉雪聰明, 煞是可愛啊。”

秦丞相趕忙站起就在一旁跪下:“陛下謬讚了。”

“起來吧,坐下說。”皇帝擺了擺手, 仔細地打量了一眼懵懂的秦遠,“本來宮宴兩三歲的孩童不必來,只是皇後先前和朕提起過,丞相中年得子,又剛好生辰就在今日, 月圓中秋降世, 是個好兆頭,這才讓丞相帶了來。”

“能得陛下喜愛,是犬子之幸。”

皇帝話鋒一轉:“丞相與皇後也算是遠親,皇後想必比朕更喜愛這個孩子。”

這話一說出來, 殿裏的聲音都小了一些。

不少朝臣都停下了交談, 看上去動筷安靜地品嘗著面前的菜品, 實則將註意力都放到了這邊,留意著帝後與秦丞相的交談。

丞相與皇後雖然都出自秦氏,可族譜上這兩人的名字起碼差了十幾頁,是個遠到不能遠的遠親。

帝後這時候用這個所謂的遠親提到了這個孩子,目的是什麽已經顯而易見了。

果不其然,秦丞相還未來得及說什麽,皇後便道:“這孩子我看得惹人喜愛得緊,一看便是乖巧的性子,凜兒與這孩子年歲相仿,大皇子又是個體弱的身子,凜兒缺個伴,丞相與本宮也是遠親,不若就把這孩子接到宮裏來和凜兒讀書做個伴吧。”

這話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只是到底是這一出生就錦衣玉食要什麽都有的三皇子缺個伴,還是皇帝想要制衡,亦或者是皇後想要自己親生的三皇子依仗秦丞相家的勢,可就不得而知了。

秦丞相縱然千百個不願,所有的反對也只能吞在肚子裏:“臣遵旨。”

一句輕巧地缺個伴,便將本可以在書香門第幸福長大的孩子接到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宮裏。

只是稚子天真,仍舊張著個大眼睛,懵懂地看著跪在殿下的父親。

中秋剛剛過了不到半個月,秦遠便帶著父母親的焦心和他聽不大懂的囑咐入了宮。

剛一進到皇後宮裏,小娃娃就聽到了一陣笑聲。

宮人喊道:“娘娘,秦家的小公子接來了。”

笑聲戛然而止,婦人威嚴的聲音傳來:“帶他進來吧。”

宮人牽著秦遠的手,微微彎下腰,一步一步將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牽進了殿裏,在內侍的擺不下行了個自己就不太明白的禮。

待到微微擡頭,秦遠這才看到了坐在床邊的薛凜。

孩子穿這一身月白色的錦繡衣裳,胸前還掛著價值不菲的平安金鎖,手上正抓著一串紅到泛光的珊瑚珠串把玩著。

皇後秦氏在一旁扶著薛凜,笑得端莊典雅,金色銀色的珠釵帶了滿頭,纖細的手腕上戴著好幾串珠串與玉鐲,就連手指上都套著金銀玉器,好不奢華。

她坐得挺直,就連姿態都一絲不茍,找不出一絲錯誤。

這位全天下最尊貴都的女人一點目光都沒有給秦遠,只是略帶慈愛地看著她年齡尚小的皇子,緩緩道:“秦家孩子來了,方才陛下送了一堆東西過來,正巧凜兒在挑自己喜歡的,你也來挑一個吧。”

雖然是征求的語氣,但誰又指望一個剛剛三歲的孩子說些什麽?

內侍直接一把抱起了秦遠,就把他送到了皇後和三皇子的跟前。

興許是出門前秦家夫婦好些天的叮囑教導終於起到了作用,秦遠雖然不知曉這些殿宇裏的人到底有什麽厲害的地方,卻也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神仙娘娘!”

三歲的娃娃話都說不利索,說的也不是皇後娘娘,而是神仙娘娘。

可天下沒有女人不喜歡收到這樣的誇讚,盡管是來自一個小娃娃。皇後笑了笑,身後站著的大宮女也覺得有趣:“好伶俐的孩子,娘娘,這是說您堪比天仙呢。”

皇後摸了摸薛凜的頭,看著秦遠道:“這娃子倒是讓人討厭不起來。小遠兒,挑一個吧。”

她說著,指了指被子上擺放著的一應物品。

小薛凜已經沒有繼續把玩那串他自己挑的珊瑚珠串,而是好奇地看著秦遠,挪不開眼睛。

一點也不怕生。

繡著金鳳凰的大紅被子上,有千金難求的文房四寶,有珠寶首飾,也有純粹的金銀,甚至還有一些早就絕跡的書籍。看似零零散散地擺著,實際上各個都價值萬金。

相比起來,薛凜手中那串珊瑚珠串實在是太過玩物喪志了。

難怪方才殿裏傳來了一些打趣的笑聲——不過是用些玩笑把這個玩物喪志的名頭給笑過去罷了。

秦遠還不懂事,不懂這些彎彎道道。他一見薛凜,小孩子就下意識升起了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而來的好感,只覺得面前這個不怎麽說話的同齡孩子拿了珊瑚珠串,自己便也伸出手去,朝著另一串紅色的珠串伸出手去。

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那個和薛凜手中珠串相差無幾的手串。

只因為這第一次見面便生出來的好感,一場危機就這樣消弭。

尚且年幼的秦遠還不知道,他那時候若是拿了文房四寶或者古籍,不論東西價值如何,他的選擇瞬間便會蓋過了皇子。

這樣的名頭,吃人不吐骨頭的宮墻就可以構建出無數種罪名。

只是他不知道。

皇後殿裏的桃花開了一年又一年,宮墻下日日埋葬著白骨,秦遠就這樣懵懂中帶著一些小心地和薛凜一同長大,一眨眼便是七八年歲月過去。

昔年孩童已經長成儀表堂堂的小公子,大皇子體弱,不堪繼承大統,排行第二的又是一個公主,薛凜雖然不是長子,卻是個身體健全的嫡子。

眼看著就是未來的新皇。

少年意氣風發騎在馬背上,手中拉弓而出,長箭破空,下一瞬就刺中了紅色的靶心。

四周宮人一陣歡呼,薛凜從馬背上下來,卻見秦遠那邊居然連射了三箭。

前兩箭毫無意外地射中靶心,最後一箭來得最遲,力道卻打得很,居然瞬間把薛凜剛剛射中靶心的長箭給震了下來。

待到秦遠也從馬背上下來,薛凜笑著走上前。

“殿下。”秦遠手中拿著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搶了你的風頭了,只是——”

“讓宮人門嘴巴緊點,我知道。”薛凜直接上前,一手攬過秦遠的肩膀。

他剛剛長成,五官正是從孩子蛻變成大人的時刻,帶著些稚氣,卻也已經初具氣質,鼻梁高挺,雙眼深邃,一舉一動都帶著皇家人的貴氣。

與秦遠這種眉眼間不自覺流露出柔情的世家公子相差太多。

秦遠笑了笑:“還是殿下理解我。”

他與薛凜相伴著走回去,宮人跟隨在後面,等著給兩人沐浴更衣。

只是少年時的秦遠雖然知道韜晦,知道宮城裏應該成為一個誰都註意不到的存在,卻不知道和他一起長大的殿下眼裏……除了他再也裝不下任何人。

沒有任何人知道,那串薛凜與秦遠第一次見面時選擇的珊瑚珠串,正躺在三殿下的枕頭底下,帶著少年人那不為人知的念想,藏著歲月栽種下一點一點萌芽的心動。

秦遠穿這一身黑色的短打,銀線繡邊,紅繩綁在手腕上,襯得他越發像一個剛剛獵得好物歸來的貴家公子。

他與薛凜並排而走,才剛走出一半,前方迎面走來了一眾宮人。

這樣和薛凜一模一樣的規制,放眼整個皇宮,除了帝後,也唯有薛凜哪位體弱多病的大哥了。

宮人們兩側排開走來,大皇子出行時的儀帳並沒有帶出來,薛準坐在輪椅上,被宮人推著往前走。

這位一出生就與帝位失之交臂的體弱皇子看到薛凜二人,蒼白的面容泛起了絲絲笑意:“三弟,阿遠。”

薛準看上去和藹可親得很,甚至比少年氣甚的薛凜還要來得親和得多,宮人都喜歡讚他一句仁德。

只是薛凜一聽到“阿遠”這個稱呼,便沒忍住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不悅的眼神在薛凜的眼中一閃而過,他立刻收斂了自己的情緒,笑著喊道:“大哥怎麽來這裏了。”

這塊地方大多是演武騎馬之用,大皇子連輪椅都下不來,如果不是隨著皇帝,一般不會出現在這裏。

薛準彎著眼睛笑了笑:“這塊地方寬敞,我在殿裏待著太悶了,所以來這裏透透氣。”

“那就不打擾大哥了。”薛凜不露聲色地拉了秦遠一下,往旁邊一站,側著身就給薛準讓出了一條道,讓人絲毫挑不出錯處地趕著薛準趕緊走。

薛準卻沒有讓宮人推動輪椅,而是把弄著手上的玉扳指,繼續笑著道:“三弟剛才是去演武場了嗎?”

他這次沒有提到秦遠,秦遠恨不得不引起任何的註意,低著頭站在薛凜的身後,一言不發。

薛凜則快速回道:“是,剛剛動活了一下,現在要回去了。”

他說完這句話,薛準沈默了幾瞬,繼而轉了轉眼珠,目光從薛凜的身上轉移到秦遠身上:“既然已經要回去了,我一個人逛無聊了點,三弟可否把阿遠借給我一兩個時辰?”

此言一出,還低著頭的秦遠一眼就看到了薛凜握緊了雙拳,似乎並不是很高興。

不過是陪大皇子走走罷了,他的殿下為何看上去這麽不樂意?

秦遠眨了眨眼睛,全然不知道,這樣的不悅來自於薛凜的獨占欲,還有那對危險事物的直覺。

大皇子開口,他一個在宮裏養大的伴讀能說什麽?

他只得上前,躬身道:“大殿下客氣了,哪裏有什麽借不借的。能陪大殿下解悶,算得上我的榮幸。”

薛凜看著秦遠從自己的身後走出來,臉上的笑意愈發明顯,他笑著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嘴中欣然道:“那我先回去了,大哥留心身體。”

說完,他看似對這件事情毫不在意地站在一旁,等秦遠推著薛準離開,這才在宮人的簇擁下回到了自己的殿裏。

薛準說是只借一兩個時辰,可逛完了演武場,卻又拉著秦遠在自己的宮裏用了晚膳。待到宮裏所有的殿宇都點上了燭火,這才讓人回到薛凜的身邊。

大皇子目送完秦遠,服侍著薛準的宮人便收拾起了碗筷。

薛準身旁的大宮女不解:“殿下說今天去演武場是為了偶遇三殿下,怎麽帶著這個秦遠走了一天?殿下這個身子,很久沒有連續忙活這麽久了。”

桌上的碗筷不過片刻就被收拾幹凈,只留下了一個檀木盒子,盒子中放的是價值不菲的墨。

是秦遠推辭了半天,就是不願意帶走的賞賜。

薛準看著這個檀木盒子,笑得春風和煦:“這打獵啊,要有誘餌。”

宮人紛紛退下,大宮女走上前給薛準揉著肩:“可是秦遠不過就是一個伴讀,秦丞相是個忠心陛下的純臣,您能從他身上拿到什麽?”

薛凜伸出手,將桌上的檀木盒子拿了起來,放到自己的腿上。他輕輕打開盒子,撲面而來就是清新的墨香,像是秦遠那收斂著一切的烏黑眼眸。

他低聲說:“從他身上,我能拿到父皇對薛凜的失望。”

他徒手將墨塊從檀木盒子裏拿了起來,放到鼻尖嗅了嗅:“難道你沒看出來嗎?我那個弟弟,看秦遠的眼神啊……”

墨塊被薛準跑了跑,墨香四散開來,他這才說:“像是看比皇位還要寶貴的珍寶。”

話音剛落,大宮女渾身一抖,瞬間就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殿、殿下……”

薛準低頭看她:“你怕什麽?”

大宮女近乎將頭埋在了地上:“……這話,奴婢、奴婢……怕是聽不得。”

聞言,薛準笑了笑。

這笑裏帶了三分算計,三分志得意滿,剩下的卻是對這副病軀的無可奈何。

他看了眼手中的墨塊,下一刻,他竟是使勁一拋,將墨塊拋出了窗外。

他說:“有什麽聽不得的?這個秘密,以後怕是有更多人知道呢。”

那一頭,秦遠剛回到薛凜的殿裏,就見薛凜坐在桌子旁,黑色短打已經換成了華貴的衣裳,宮人侍奉在一旁,薛凜面前的菜食卻紋絲未動。

秦遠遙遙就看到了薛凜發呆的模樣,嘴角泛起笑意,他喊道:“殿下!”

薛凜瞬間便站了起來,半走半跑地來到秦遠面前,絲毫沒有任何架子就拉起秦遠的手,將他拉倒了飯桌旁:“可算回來了,吃飯吧。”

秦遠笑了笑:“好。”

他只字未提在方才在薛準宮裏吃過飯的事情。

薛凜對薛準今日的行為多有怨言,揮退了宮人就繃不住他那懂事的做派,嘰嘰喳喳就說起了薛準的壞話。秦遠聽著,沒過多久就將話題轉移到了別處,說說笑笑著吃完了第二頓晚膳。

本以為一天就這樣過去,秦遠吃了兩頓實在太撐,回到自己的居所也躺不下來,只好拿著劍到房外練起了武。

房內的燭火閃爍,少年在黑夜和明月下手持長劍,留下一聲聲長劍的颯颯聲。

突然有人敲了他院裏的門:“阿遠!阿遠!”

這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澈,穿破了昏暗,一聲聲傳入秦遠的耳中。

生怕薛凜久等,秦遠連劍都沒放下,幾步就跑到門前。

他一打開門,就瞧見薛凜穿著尋常樣式的錦衣華服,溫柔地看著他低聲道:“民間今天花燈節,走,我們出宮。”

走,我們出宮。

過往歲月在薛凜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想著秦遠當時驚喜的表情,拿起一旁的可樂,一口就喝了個幹凈。

他們坐著的這個小游輪已經開到了離岸上頗遠的地方。包廂有一面是一個極大的窗戶,可以看清窗外的海天一線。薛凜看著那展翅高飛的海鷗,低聲說:“你那是不知道以前的他有多好。”

他這句話像是自言自語,莫梟自己喝了一杯白酒,臉上寫著大大的“不解”兩個字。

成不破和林章已經開始猜拳,張望面無表情地給他們兩坐起了裁判。莫梟看了一眼玩得正嗨的另外三人,撓了撓自己的頭:“以前?你還知道秦百裏以前有多好???”

或許是剛才醉了一場,薛凜往常非要堵上莫梟幾句,現在也生出了一種普天之下只有他們幾人的蕭瑟感。

他笑了笑,眼中的溫柔快要比這晴天藍海還要動人。

薛凜徐徐地說:“以前年紀還不大的時候,他被一個我不喜歡的人請去吃了飯。我自己在家等他一起吃飯等了好久,好不容易等他回來,他卻一句話不說,寧願吃撐了也要笑著陪我吃完飯。”

他知道我等了他很久。

他甚至不願意說一句“我吃過了”來掃興。

想到這裏,薛凜實在遮掩不住這發自心底的喜樂,他笑完了眼,雙眸中盡是那段美好的過去。

“而且還蠢得很,吃得快要撐死了,還一個人默默跑回房間練劍。”薛凜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可樂,莫梟還沒來得及和他幹了可樂,薛凜就給他裝滿了白酒。

莫梟:“……你喝可樂我喝酒有點不公平啊道友。”

薛凜接著說:“如果不是我從下人那裏知道了這回事,拉著他去逛花燈節動動,還不知道他要一個人躲起來練多久的劍才能不撐著肚子。”

莫梟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一陣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就穿過海面,傳入所有人的耳朵中。

飯桌上所有人瞬間就停下了所有的動作,幾道神識蔓延而出,漸漸在海面上擴展開來。

甲板上,秦遠看著遠方,眼神一凝。

他和孟白霜甚至不需要神識,就可以看到遠處發生了什麽。

一艘巨型游輪……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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