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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欲來 我沒把六分半堂當作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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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欲來 我沒把六分半堂當作敵人。……

日輪高懸, 蟬鳴漸起。

今夏比往年更熱,苦夏的汴京百姓早早在市肆用起了冰,河岸柳蔭處不乏避暑納涼的販夫走卒, 最是人困馬乏的時節,常年少人往來的棺材鋪倒因面朝北陰, 反成了清涼之地。

孫青霞一早就見王憐花在院子裏對著本冊子寫寫畫畫, 沒見到青衣女子的身影。

往常起得晚或是不在鋪中也就罷了, 近日他常住此間仍舊很少看到某人,倒是這姓王的常在鋪中很少出門……奇了怪了,這小騙子一天天跑外面去做什麽?莫不是又在偷偷謀劃什麽大事不帶他?

想到屋中傷勢雖已穩定,但仍尚不見好轉的楚相玉,還有近日城中明顯減少的負責搜捕的官差人手,孫青霞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楚相玉人沒被找著, 搜捕的力度怎會提前減少?如果不是有詐,就是有什麽別的更重要的事發生……

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覺。偏偏這小騙子比他還不安分,非常時刻仍常常外出不歸,毫不收斂。萬一被人發現或者跟蹤該怎麽辦?不過真的有能做到的人嗎?

“我說, ”孫青霞抱劍斜倚廊下,一雙劍眉下雙眼利落有神,話也不繞彎子:“你知道她每天一大早都出去做什麽嗎?”

王憐花手下筆墨未停, 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他擡頭淡淡掃了孫青霞一眼,笑意乍暖還寒, 如同戴著一個精巧的面具,他不答反問,聲音舒緩悅耳:

“你在問我?”

“明知故問。”孫青霞忍不住冷笑出聲,目光如劍, 帶著隱隱的不耐煩。果然就算不是因為宋雁歸,他也不喜歡眼前這個姓王的。

王憐花卻笑,他滿意地看著自己剛才完成的作品,壓平,晾幹,看了眼日影方位,這才慢條斯理地擡眼答道:“這個時辰,她應該剛離開糧行,正在京郊和農戶們一起種粟。”

孫青霞:“……”每個字都聽得明白,但很難把這些事和宋雁歸聯系在一起。

王憐花嘴角笑意加深,聲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嘆息:“孫大俠不食五谷,亦不事耕作。不知道眼下是農人收麥、播晚粟的時節,這不奇怪。”

明晃晃的譏諷。

“姓王的你……”話至一半,孫青霞眼角餘光見清風吹起宣紙一角,他看清王憐花方才所畫之物:

“這是……犁具?”

王憐花聞言微微挑眉,笑意流轉:“算是說對了一半。這是代耕架,可以靠人力或畜力牽引的繩索犁。”扇尖虛點在完成的畫稿上方:“這是在現有的推鐮基礎上改制的鐮具,還有一些別的,左不過是些水利耕地之屬。”

“……”你剛才翻過的那一頁上面畫的明明是些攻城用的火器,什麽狗屁的水利耕地之屬。

“王憐花。”孫青霞神情微微一肅,他意識到對方所畫的這些遠遠超出了一般江湖中人考慮的範疇,他的學識的確也非一般江湖人可比,但他究竟想做什麽,又想把這些東西交給誰,或是做什麽用?

似乎看出了孫青霞未竟之言中的那點善意,王憐花輕笑,卷起畫冊,笑意真切了些許:“王某無聊隨手塗畫罷了,你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騙鬼呢。

孫青霞不由發出一聲嗤笑,自己也是瘋了才會想管他死活。“所以你還沒說,小騙子去和農戶們一起割麥種粟是做什麽?”

“一來,種地是她的老本行,”不顧孫青霞驚訝的神色,王憐花悠悠道:“二來,我猜她是為了攢錢。”

“攢錢?”孫青霞好笑道:“她攢錢做什麽?”

王憐花幽幽嘆了口氣,眼裏分明有些無奈的笑意:“這個麽……”

“我想租一匹馬。”

京郊麥地裏,農戶們收割完開春時種下的小麥,剛剛又種下一批晚粟,青衣女子坐在三三兩兩小憩喝水的農戶中間,卷著褲腳,大剌剌盤腿坐在一截樹樁上。

她發頂搭了塊擦汗的麻布,嘴裏叼著塊餅聲音含糊,一手捧著碗茶,茶碗的邊沿豁了個口,她手裏抓著餅,小心將茶碗轉了半圈,痛快幹了一碗。

“姐姐,你租馬做什麽?”

阿憶穿一身幹凈的麻布衣衫,當初和阿爺還有阿婆、哥哥一起自江南上京,只圖向天子陳情的小女孩失去了哥哥,又險些在城門下命喪官差之手,如今和阿爺還有阿婆他們,在金風細雨樓的庇護下在京郊住了下來,靠著幾畝田地和兩間房屋得以度日。

她很喜歡這個當日救了自己,後來又時不時出現,幫她阿爺阿婆一起幹活的姐姐。

聽宋雁歸說要攢錢租馬,阿憶坐在她懷裏,手裏捏著一只撥浪鼓咚咚地搖,好奇地仰頭問。

“我答應了一個人,要帶她來京郊騎馬,可我還沒有馬,買又太貴,只能攢錢租一匹。”

她攤開掌心,美滋滋地數著數日來給糧行搬米所獲的工錢,眼神明亮又得意:“嘿嘿,算上今天的錢就差不多夠了!”

她笑,將懷裏的阿憶高高拋起又穩穩接住,惠風徐徐,小女娃在這瞬間失重的游戲裏無畏無懼地發出咯咯咯的清脆笑聲。

狄飛驚出現在田埂邊時,看到的就是這幅無憂無慮的畫面。

或許是氣氛太好的緣故,他沒有出聲打擾,直到宋雁歸註意到他。她默默將阿憶交還給她的阿爺阿婆,起身緩緩朝他走來。

狄飛驚註意到她一長一短的兩只褲腳,還有腳上蹬的一雙草鞋……比他第一次在京郊小飯館見到她時的樣子還要不修邊幅,但卻在這田間地頭的場景裏顯得分外和諧。

宋雁歸頻頻現身此處,並非什麽新鮮事。雖然此舉令京城中許多勢力摸不著頭腦,包括諸葛正我、蔡京,還有雷損。

但狄飛驚隱隱覺得,他們其實都想多了,她大概,真的只是來種地的。

畢竟她看起來真的對農事很得心應手。

“狄大堂主怎麽有興致到這裏來?”宋雁歸笑嘻嘻道:“來都來了,不如替老人家把這堆麥子收了。”

狄飛驚接住被對方一把按到手中的布袋,不發一語,鬼使神差地默默俯身,將身前晾曬好的麥子裝袋。

這樣的事,在狄飛驚還是狄路的時候,他經常做。

宋雁歸見他動作麻利,不由微微挑眉,讚道:“狄兄可以啊,以前幹過?”

似是想到什麽打了個響指,滿眼興奮:“我覺得你可以試一試用上你的那個擒拿手,用來脫麥殼或許好使!”

狄飛驚聞言手上動作一頓,將袋子紮緊,放下,宋雁歸在他的沈默裏覺出某種殺氣,遂從善如流地閉嘴:“怎麽,是雷總堂主有什麽指示,要你來向我傳達?”

沒理會她的信口胡謅和對雷損的調侃,狄飛驚目光淡淡掠過她空空蕩蕩的腰際,然後看了眼她無知無覺的笑模樣:

“我有個問題,一直沒想明白。”

“洗耳恭聽。”此地空曠無人,宋雁歸朝後抱臂倚在樹下,搖曳的樹冠投下一片陰涼,她一襲青衣站在陰影裏,笑得友好沒有敵意。

“當日你為什麽不殺了方應看,而只是將他重傷?”

殺了方應看,皇帝考慮到多年來對方應看的愛重,哪怕是為了安撫方歌吟,也必然會嚴懲不貸命人快速緝兇結案,而當時的矛頭毫無疑問指向雷損和六分半堂。

狄飛驚相信宋雁歸有這個實力,可她沒有那麽做。她沒有理由不那麽做。

為什麽?

宋雁歸聞言卻笑,笑意坦蕩,她雙手背在腦後,不答反問:

“我為什麽要殺他?或者說……”她微頓,目光隱含譏嘲:“你為什麽覺得我會想要借此事將雷損逼至絕路?”

“因為你覺得只要有人阻礙了六分半堂行事,又或者對六分半堂構成威脅,就要先殺手為強,殺之而後快?”

她不待他回答,連珠炮彈式地快速說道。狄飛驚沒有反駁,因為這的確是六分半堂的行事之道。

除敵務盡,方能震懾住其他敵人。

“狄兄啊狄兄,你這是在試探我是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她目露鋒芒,緩緩搖了搖頭:“你錯了。”

“我的確討厭你們六分半堂,尤其討厭雷損。我也討厭行事不正的方應看,所以能有機會一石二鳥的時候我不會手軟。”她看著眼前的白衣青年,六分半堂的第一軍師,正色一字一句道:

“但我不殺雷損,是因為有雷損在的六分半堂,好過沒有他在的六分半堂。”

狄飛驚低垂的眸子中流露一絲愕然,而眼前的青衣女子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雷損若死,六分半堂必亂,但是有你在,我相信它不會真的亂。還有雷純,我不知道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但我可太知道雷損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了,作為他的養女,我大概能猜到她的心性。偏偏我還聽說她不會武功。”

“一個沒有武功的‘小雷損’,加上你的輔佐,屆時六分半堂要繼續於江湖中存活下去而不致被人蠶食,擺在你們面前的幾乎只有一個選擇。”

徹底倒向蔡京。

狄飛驚聽到一聲輕嘆,還有玩世不恭的笑:“一個徹底失去底線的六分半堂,宋某做什麽平白無故給蔡京那種人免費送一堆打手?”

宋雁歸仰頭望著高高的雲天裏,搖晃的樹影投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她臉龐,映出燦然的笑意,風吹亂幾縷鬢角散發,拂過張揚幹凈的眉骨,一身落拓模樣,她看向狄飛驚,目光如秋水磊落:

“我早就說過,我沒把六分半堂當作敵人,是你們一直不信。”

不是不信。

狄飛驚一時沈默:是在江湖的名利場上,詭譎風波惡,權勢誘人心,沒人見過宋雁歸這樣的人。

他原本還有一個問題想不通,她為什麽要放任關七去找雷純。

作為雷損的心腹,狄飛驚大致了解當年那些糾葛,他原本以為宋雁歸完全沒有考慮過其中可能的變數,對於她而言最壞的可能是,關七因為雷純倒向六分半堂。但根據她剛才所說的對雷純小姐的看法,顯然她並非毫無成算。

狄飛驚知道自己已不必問。宋雁歸此人不是自大,或許只是覺得讓關七知道真相比別的都來得重要。

可……她難道真的沒有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嗎?

他擡頭短暫地看向宋雁歸,發現對方額前碎發拂動,光影明暗交疊的地方,她的目光遙遙落在田地的方向,眼神懶散,又透著股溫柔。

田地裏,那個叫做“阿憶”的女孩正舉著撥浪鼓遙遙朝樹下的青衣女子揮手。

宋雁歸屈指抵在唇邊,口哨聲清亮,水田邊的白鷺、棲息在林間的戴勝,群鳥聞聲相喝,隱隱透出親近之意。

狄飛驚微怔,低垂的眼睫在如玉般的側臉上投下濃密的陰影,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很快被幽暗吞沒。

一片安寧祥和的靜謐裏,更遠的地方,西邊的官道上隱隱傳來沈重的車轍聲。

灼人的煙塵裏,一隊蠕動的人影緩緩而來。

不知有誰喊了一聲:“是囚車!”

的確是囚車,押解重囚的囚車。前後共有六騎軍漢簇擁在側,伴隨囚車駛近,道旁的議論聲嗡嗡響起。

宋雁歸的臉色微微變了。

因為她看清了,囚車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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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說裏雷純就是一個翻版雷損(不會武功版),一個梟雄式的人物,但比雷損行事更沒有底線,雖然也是為了生存,但不可否認更沒底線。

狄飛驚在叫狄飛驚之前,名字是狄路,出身貧寒。(小說中有交代)

雁歸不是來權謀爭霸的,就像有小天使說的那樣,她不適合權謀。她的性格如此,但不是不懂陰謀算計。這是兩回事。以及她要面對的難題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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