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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殺朱 她手裏握著一把刀,刀上染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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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殺朱 她手裏握著一把刀,刀上染了血。……

天光未亮, 雁門關上黑雲壓城,城墻上流淌著一道道暗紅色印跡、又被狼煙熏出一道道黑灰。烽火不息的關隘,這裏曾經是漢唐門戶, 三晉咽喉,中原鎖鑰。名將楊業在此阻遼抗敵, 大獲全勝, 算而今, 也不過才過去了百餘年的光陰。

呼嘯的北風裏摻了冰碴子,打著旋穿過嵌著斷鏃殘片的城墻,發出蒼涼的嗚咽。斷了條腿的老兵曾常和新兵蛋子說,這聲音來自戰場上每一縷將士的亡魂。

可憐無定河邊骨。

戍樓上插著一面磨了邊、褪了色,以粗布料織成的旗幟,風雨如晦裏隱隱約約可以辨認出一個“宋”字。

到了值守換防的時辰, 宋十六把豁了口的長刀往腰裏一別,身手麻溜地自城墻上一路小跑著跳下來,身上大了足足一圈的鎧甲在他跑動間哐當作響。

這身甲衣是七八年前軍中發下的,甲葉的數量如今已缺了不知凡幾, 可校尉楞是說這甲還能再穿三年。

一開始穿這身甲胄的還不是宋十六,而是他的恩人陳老三,陳老三死後, 穿這身衣服的人就成了宋十六。他穿上這身鎧甲, 其實不過一個多月。

陳老三傳給宋十六的總共只有兩樣東西,其中一樣便是這身破損的甲胄, 還有一樣,就是“宋十六”這個名字。

“十六哥,我在這兒,快來!”

城墻下轉角處, 包裹在一身同樣不合身的鎧甲裏人瘦如猴的趙小五朝宋十六招手:“走走走,今天發餉,咱趕緊的。”

宋十六瞅了眼他腳上露趾的麻鞋,喉嚨裏嗯了一聲。

“怎麽上個月還有兩百文,這個月只得一百文了?!”趙小五攥緊拳頭,想到家中尚且重病臥床的老母親,對著負責發餉的官差心有不甘地出聲質疑。

這點錢,尚且不夠給他娘抓一副藥。

“廢什麽話?若非聖上仁慈,再有蔡相爺推行新法以強兵富民,你連這一百文都拿不到!”

一身狐裘華服,面容白皙,臉大如盆的官員叫停了邊上負責給辛勤發餉的自己畫像的畫師,臃腫的身軀自鋪著小羊皮毯的楠木椅中突地彈起,將銅錢往火堆裏一砸,繩線斷裂,銅錢滾了滿地,在火舌的卷噬下露出焦黑色:“愛領領,不領滾蛋!”

“你!”

宋十六一把拉住趙小五,搶前半步躬身致歉:“小弟年紀小不懂事!官爺莫和他計較,我代他多謝官爺賞!”

“晦氣東西!趕緊拿了錢滾!”

“是!”宋十六依言撿起散了一地的銅錢,見其中幾枚滾進了灰堆裏已燒得變形,也不顧火苗未熄,伸手去撿。

“呵!窮酸玩意兒!”宋十六在頭頂人肆無忌憚的嘲諷聲裏沈默起身,強按著執意不肯低頭的趙小五和自己一塊兒恭恭敬敬朝官差磕了個頭,這才轉身離開。

“我呸!”走至避人處,趙小五啐了口唾沫:“遲早有一日要那狗官不得好死!”

“住口!”

宋十六厲聲喝止,趙小五從未見這結拜大哥如此疾言厲色,一時怔怔,但一想起他剛才面對狗官時的窩囊樣,心中便有說不出的悶氣,只冷哼一聲,緊緊抿著嘴,一拳砸在土墻上。

趙小五不過十四歲,他不知道那官差是誰,但曾經在水上討生活的宋十六是知道的。

朱勔,當今權相蔡京的心腹。

此人慣於諂媚權貴,逢迎上意,因當朝天子喜好奇花異石,便與其父一同在江浙等地百般搜羅“花石綱”,再用船運抵京城,江南哪怕富庶也禁不起連年盤剝,不過三兩年,已經惹得民怨四起,百姓流離,數不勝數的中產之家一夕破敗,有的甚至到了賣兒鬻女的地步。

雖一開始不知這朱勔為何放著蘇州由他全權負責的應奉局差事不做,反倒擔著欽差的名頭北上跑到了連年苦寒的雁門關……但想到近日皇帝以撫恤邊關將士為名發放軍餉糧餉,朱勔一力應承,還自薦作為使者親自來此,還能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不過是打著發餉的名號,討好蔡京,行中飽私囊之實罷了。他們那個道宗皇帝只要自己高興,才不在乎他們這些人的死活。

“拿著。”宋十六自自己的那份餉錢上取了五十枚,點好,串成一串遞給趙小五。

“這不行!”趙小五擺手推辭:“我不能要你的,再說你不是最近剛救了個人,還在家昏迷不醒的……”

“那你娘的病怎麽辦?!”

“……”趙小五沈默,他垂著頭,推辭的動作不再堅決,卻還是固執地不肯收。

“拿著,先治病,沒什麽比活下去更要緊。”宋十六掰開趙小五的手,將那串銅錢強硬地塞進他手裏。

至於他救下的那個青衣人,只是昏迷不醒,身體卻並無大礙,呼吸均勻,他懷疑自己哪天死了對方都不一定死得了。

“走了,照顧好你阿娘。”

“我會還你的,十六哥,我一定會還你的!”趙小五在背後哽著嗓子,高聲喊道。

宋十六揚起手臂朝身後擺了擺:“趕緊的,照著方子買藥去,晚了藥鋪該沒藥賣了。”邊關的藥材和糧食一樣稀缺珍貴,近些年來往邊關送來的藥材更是少之又少,是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的東西。

可趙大娘終究沒有熬過這個冬天,自宋遼建立澶淵之盟後,遼軍仍時不時放縱游騎部曲劫掠宋民,近年來尤頻尤甚,雁門關為宋遼邊境,苦不堪言。加之邊關州府沈重的稅賦迫得雁門關十室五空,能逃的都逃了,被抓回來的人權當作流民充了廂兵,但千裏荒田,無民開墾,遍地白骨。趙大娘的病,說到底還是連年擔驚受怕,再加上餓出來的。

而雁門關,何止一個趙大娘。

宋十六眼睜睜見過被遼人生生掠走的婦孺,易子而食的邊民,迫於生計不得不做起走私販運這類殺頭生意的官兵。

這些年來,他也親眼目睹過很多人的死,但他沒有想過那個人會是趙小五。

那是不久之後在雁門關外一場小規模作戰中,宋十六和趙小五被當日惺惺作態前去發餉的朱勔認出,叫他們兩個穿著破損甲胄的廂兵,和另幾十個或得罪過他的將士文臣、或只是充數的身無甲胄的流民一道做了急先鋒,對陣一股由近百人組成、裝備精良的遼人騎兵。

宋十六與趙小五兩人專挑馬腿斷,身邊屢屢有人倒下,偏他二人數次險象環生,竟也能勉強支應。卻不料殺至殘兵,準備回城時,城門早已關閉。

“十六哥小心!”

“小五!”

宋十六一手接住倒下的趙小五,另一手拔出早已卷了刃的橫刀,用盡最後的力氣捅進了偷襲的那名遼兵的喉嚨。

“十六哥……我說過,我一定會……還你的。”

“哐當——”

刀墜地,宋十六抱著幾乎被劈成兩半,尚且只能算個半大孩子的趙小五,他觸到滿手鮮血淋漓,一時悲憤已極,他目眥欲裂,想大喊,卻發不出聲音——

趙小五,今年虛歲才不過只有十四歲的趙小五。

他望向城墻之上的方向,遙遙還能看到朱勔剔著牙,遠遠站在一個頗安全的地方,輕蔑的眼神看向他們,如同看一只只螻蟻。

他一瞬間想起很多事,他想到自己出身綠林,人送外號“水蠍子”,得罪了六分半堂泗水分舵的舵主,為其所追殺一路潰逃至雁門關力竭昏迷,為陳老三所救。

他說他會報恩,陳老三卻說不需要。

“我救你,只因你也是宋人。”陳老三當了一輩子的廂兵,一個無人在意的、還斷了一條腿的老兵。他這輩子殺了很多遼人,也殺過一些金人,但唯獨不殺宋人。

他救他,只因他也是宋人。

一個一輩子保家衛國、卻籍籍無名的老兵,他不會知道他的這番話在聽的人心中掀起了怎樣的滔天巨浪。

“我不需要你報恩。”陳老三替他換了傷藥,淡淡道:“傷好了,你要走要留都可以,不必和我打招呼。”

可他還是留了下來,未免叫六分半堂的人察覺,他自己原本的名字已不能再用。

“那……不如就叫宋十六吧。”陳老三說。

“宋十六?也好,聽著左右就是個普通人的名字。”

他無可無不可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並不在意這個名字的含義,只以為老人是比照著自己的名字隨口取的。

“普通嗎?”陳老三難得露出一個笑,他茫茫然看著窗外,朝北的方向,臉上露出一個似乎有些懷念的,又帶著幾分淒涼悲傷的笑。

宋十六那時不懂。

直到陳老三咽下最後一口氣,這位老者咽氣前只一味北望,渾濁的雙眼逐漸失了光彩,可他口中喃喃,唯有兩個字:

“應州!”

“應州。”

“應州啊……”

宋十六仰頭,眼眶發紅,不由閉目長嘆,眼角淌下滾滾熱淚。

宋十六終於明白陳老三替自己所取姓名的含義。

宋,大宋;十六,燕雲十六州。

可是陳老三你看看啊,豺狼在外,蟊賊在內,這世道大廈將傾,何談燕雲十六州!

其餘零星幾個生還的人還在抱著一絲希望試著叩開城門。

站在高處城墻上的朱勔清了清嗓子,一臉得意地笑著朝邊上之人下令:“還楞著幹什麽,這遼兵賊子就在城下,你們還不速速替本官射殺之!”

在宋夏邊境,曾經也常有將羌人部族當作西夏士兵斬首以報戰功的先例,蔡京的人多多少少都這麽幹過,身為蔡京心腹的朱勔當然對這些虛報戰功的陰私之事耳熟能詳。

只可惜後來將軍劉法當任,明正軍紀法度,蔡京見再無可趁之機,遂罷手。朱勔這便是想在雁門關,如法炮制一出好戲。

這燕雲之地的遼人,與漢人通婚者眾,外貌上全無不同,要以這些得罪過自己的頑固派充作遼兵,可謂輕而易舉。

士兵一陣猶豫著不肯動,朱勔給護衛使了個眼色,後者抽出腰間橫刀,徑自捅殺了一個。

守備看著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兵竟這般不堪地死在自己人手中,面色發緊,但想到眼前之人與蔡京的關系,蔡京與官家的關系,只能狠狠閉上眼睛,抑制著,深吸了一口氣:“架弓,放箭!”

他需守住自己剩下的兵,便只能對不起城外的人。

眾人戰戰兢兢,不得已,紛紛架弓對準城下的殘兵。

十數架弓弩,對準城下三五個兵卒流民。

可誰料箭鏃是生銹的箭鏃,箭身是朽木,機關殘損,數箭齊發,竟無一箭射中底下的人。

在其他流民竄做一團跪地求饒的時候,宋十六抱著趙小五的屍身,忍不住發笑,笑著笑著又落下淚來。

何其荒謬,何其可笑啊……

城上的朱勔見他發笑早已暴跳如雷,大喊著“廢物”,他甚至來不及揩掉臉上淌下的汗,“咚咚咚”走至城墻邊,親自上陣,取了護衛拿來保護他用的汴京城上好弓弩,一把推開礙手礙腳的士兵,對準宋十六。

宋十六蔑笑著閉上眼睛。

他沒等到射向自己的箭,卻聽到了朱勔顫著嗓子叫人放底下人進城的命令。

???

宋十六呆呆地擡起頭:城墻上站著一個蒙著面具的青衣人。

青衣……是……他不久前救下的那個昏迷不醒的青衣人!

青衣獵獵,她目光淡淡掃向城墻之下,掠過宋十六的時候仿佛眼底微微帶笑,卻只於無人察覺處一晃而過。

她手裏握著一把刀,刀上染了血。

這把刀原本屬於剛才那個突然暴起殺了一個士兵的朱勔護衛,可眼下那個護衛已經一命嗚呼。現在,這把刀架在朱勔的脖子上。

投鼠忌器,其他人根本不敢妄動。

宋十六抱著趙小五的屍體和其他活著的人一起進了城,沒有人為難他們,士兵們甚至面上有幾分愧疚,為剛才拿箭對準自己的同袍兄弟。

可沒等他們進城多久,城墻之上,傳來“叱”的一聲!

利刃入體的聲音,伴隨著血花迸濺的“噗”聲。接著是“咚”的一聲響。

等等?咚?

宋十六只來得及看到有什麽圓滾滾的東西骨碌碌滾下了城墻——仿佛是……是朱勔的人頭。

變化不過稍息之間,短暫的靜默過後,城樓上爆發出一陣驚天嘩然!

宋十六心中叫好,面上卻不顯。又不免擔憂起青衣人該如何全身而退。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多慮了,青衣人蒙著面,輕功卓絕,眾人只來得及看到一個青影自空中一閃而過,箭矢紛紛落地不中。

守備在原地故作傷心地徒喚奈何、如喪考妣,卻在朱勔的護衛走了之後轉身立馬換上笑臉。

而當朱勔尚來不及運出城的軍需糧餉被在西南巷中發現時,年至半百的雁門關守備更是忍不住聽到消息,半夜從榻上跳了起來,關起門來喜形於色,偏得強忍著不笑出聲,以免隔墻有耳。

至於青衣人的身份……

“是迷天七聖,一定是迷天盟的人!”

朱勔的護衛咬牙切齒,一臉悲痛地道:“只有迷天七聖於江湖上行走,才會在臉上戴著一張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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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得我頭要禿了[爆哭][爆哭][爆哭]

朱勔,北宋“六賊”之一,在江南搞了應奉局搜刮民脂民膏,典型的就是用來討好宋徽宗的花石綱,依附蔡京的人,搞得民怨沸騰,南方的方臘起義離不開他的“功勞”(但我忘記他在說英雄裏有沒有出場了[笑哭],只記得以前看四大名捕電視劇也提過花石綱,畢竟歷史上太有名了)。蔡京就不用多說了,也是“六賊”之一,說英雄裏頻頻出場。

劉法,側面提到的這位是宋史有名的抗擊西夏的北宋末年名將。不見於說英雄,最後是童貫瞎指揮導致名將隕歿(童貫也是“六賊”之一,但說英雄裏太監重點寫的是米蒼穹,更正一下書裏童貫也提及了)。當然,要說北宋末年最大的賊還得是趙佶啊。

應州,蘇夢枕的故鄉。燕雲十六州之一,位於今天山西省北部。也是老兵陳老三的故鄉。

宋十六是《溫柔一刀》的一個出場人物,我蠻喜歡的一個配角,迷天盟的人,當然現在還不是,小說裏也不叫這個名字。迷天盟的迷天七聖,除了關七之外另外六個人每個人都帶面具。

我想了好多個說英雄的開場版本,最 後還是決定這麽寫了。寫了烽火邊關,雖然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來一起評論區建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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