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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共赴沙漠 客棧裏來了對不像兄妹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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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共赴沙漠 客棧裏來了對不像兄妹的兄妹……

隴中。雲來客棧。

暑氣正盛的晌午,客棧前門可羅雀,大堂內只幾個客人三三兩兩坐著喝酒歇腳,聽堂上說書人講講江湖掌故。店小二閑坐在階前一手托腮,微微打盹,耳邊是掌櫃的撥弄算盤的聲音。

原本是行商眾多的旺季,但就因為今年隴中風沙比往年大上許多,有許多晉商寧願繞道,也不往隴中來了。

“噠噠、籲——”車輪滾過,揚起一片塵沙,剛好停在客棧階前,一個看著身長體壯、蓄著濃須的男子駕停馬車。

掌櫃的一眼望過去,只見這男子一身深藍色長衫松褲,腳踩黑色皮靴,腰間皮革腰帶下方垂著一塊價值不菲的和田玉,手持灑金折扇,施然下馬高聲道:“店家,住店,可還有上房?”

客棧中倏地微靜。

“有有有!客官裏面請!”掌櫃率先反應過來,兩眼放光,忙不疊應聲,起身迎出來,一腳踢了昏昏欲睡的小二屁股:“趕緊起來,還不去給貴客牽馬!”

小二騰得一下跳起,手中笤帚向後一甩,搓手跟上。

“兩間上房,先給我兄妹二人備些好酒好菜,晚些再打兩桶熱水到房裏。”男子說著,朝桌上扣下銀子,掌櫃欸聲接過,笑得兩眼微瞇,擡頭看去,才看到男子身後跟著個身量中等,身形瘦削的姑娘,這樣熱的天氣,她衣裳外罩著身白袍,面色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一個見風就倒的病秧子。

“掌櫃的,快些上菜。”為首的男子上前半步拍了拍他肩,恰好擋住他的視線。掌櫃的和他目光碰上,乍覺他目光隱隱銳利逼人,遂賠笑連連擺手恭迎:“得嘞,您二位裏面請、裏面請。”

將二人引到二樓左手第二間廂房,小二險些和經過的隔壁客人撞了個滿懷。

“劉鏢頭,抱歉抱歉,”小二連聲致歉:“喲,您幾位這是剛來就要走了?不在城裏四處逛逛?”

“趕著運鏢,時候不早,歇夠了也該趕路了。”

答話的是一個身長體壯的蓄髯中年男子,身後跟著兩個年輕鏢師。其中一個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道:“出來這麽多天,連花月樓小娘子的手都沒摸過。”

為首的男子聞言橫了他一眼,冷聲道:“吃不了鏢師這碗飯,還是趁早回家去。”年輕鏢師低頭挨訓,喏喏不敢言。說罷幾人徑直下了樓。

“誒!”見幾人去意已決,小二松了口氣。

“生意不好,還走了一單客,你這小二怎麽看起來反倒輕松得很。”冷不丁斜旁冒出個人聲,身形瘦削的姑娘打了個哈欠,嘴角似笑非笑。

“誒,客官你不知道,這幾個鏢局的人難伺候得很。”小二委屈抱怨。

“不說這些,二位客官,裏面請。”招呼二人落座,片刻功夫,小二麻利端上酒菜,點頭哈腰:“客官慢用,有事吩咐小的便是。”

“有事自會叫你,接著。”錦衣男子出手闊綽,隨手拋出一小粒碎銀:“去買點上好的草料,我那馬兒金貴,給我好生照料。”

“誒!得嘞!”小二攥著銀子退出去時,滿臉喜笑顏開,

男子回過頭正要和妹妹說話,見她斜斜倚著半開的窗欞,一手隨意撥弄著臺上熏籠,湊近嗅了嗅,隨後一手抵著下巴正聚精會神看著房梁,男子不著痕跡地掃視了幾眼廂房。

一樓大堂的說書先生正講著發生在月前的江湖事,說的是盜帥楚留香受托追查武林至毒——天一神水失竊一事,隨之牽引出丐幫前任幫主任慈被害一案,繼而勘破丐幫南宮靈和妙僧無花的身世以及驚天陰謀。

原來這無花和南宮靈二人有一半的扶桑血統,實為扶桑第一刀客天楓十四郎之子,所行種種皆為意圖顛覆武林,最後卻被楚留香一舉探破,從而不僅避免了丐幫落入奸人之手,還肅清了武林敗類。

“盜帥踏月留香,不僅斷案如神,武功蓋世,俠肝義 膽,且紅顏知己遍布天下,真乃如今江湖頂頂風流人物是也。”說書先生說到激動處,連拍數下木板,難掩心中向往仰慕。

錦衣男子失笑,這說書先生口中所述細節雖有失實,卻大致與事實相當,想來是丐幫有意將此事宣揚,以儆效尤。但聽說書先生講無花和南宮靈的結局,見底下人拍手稱快,紛紛義憤填膺:“這兩個敗類,人人得而誅之!”“殺得好!”“就該讓他們死無全屍!”

錦衣男子,也就是楚留香,他剛進客棧時便認出了底下坐著的人當中,一個是隴中正氣門的弟子,另一個則是赤陽宗五旗散人門下——坐鎮一方的名門正派,最不缺在外游歷的弟子。

他聽著底下的聲討,忍不住皺起眉頭,頓覺杯中美酒失去滋味。

擡眸時,見女子一手托腮,聽得津津有味。

對上楚留香的眼神,她微微納罕:“我臉上有什麽嗎?”

楚留香忽然興之所至,指了指樓下:“你對此事的看法,似乎與他們不同。”

“這話應該我說才對。”宋雁歸笑瞇瞇看向他:“作為這個故事中的正義一方,我以為,你聽到這些吹捧,多少會有些高興,可看起來怎麽恰恰相反。”

楚留香微訝,似是沒料到自己的反應被她先觀察了去,苦笑解釋:“我們原本是朋友。”

同醉共飲,打馬江湖,可以托付後背的朋友,轉眼之間淪為仇敵,縱然知道他們要為所為付出代價,可人非草木,摯友反目,一朝身死被萬人唾罵,怎能不叫他難過?

“原來如此。”他沒有說朋友指誰,但宋雁歸了然,她聳了聳肩:“我的確看不上這些人對著已死之人喊打喊殺的模樣,只在背後詆毀,當著面恐怕連個屁都不敢放。”

“咳,”楚留香微咳,還是第一次聽她口出臟字。如此,直白。他還以為墨門弟子講求文人風雅。

不過宋雁歸時不時透露出的離經叛道,早已不是第一次。

“我好奇,你與這江湖上人並不往來,也無利害,那在你眼裏,如何看他們二人?是否也覺得他們是江湖敗類,死有餘辜?”在兩人身故後,楚留香還是第一次與人心平氣和談論起南宮靈和無花。

“我的看法未見得如你所想。” 宋雁歸斟酌著語辭:“你自己呢,是如何覺得?”她不答反問。

楚留香微微搖頭:“我的評價恐怕摻雜了許多別的東西。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所作所為負責。他們既做惡,有此下場也是應該。只是我和你一樣,不喜江湖中人在他們死後還落井下石。”

“的確。”宋雁歸道:“那些叫囂得最狠,恨不得在他們死後將他們踩進爛泥裏的人,表面道貌岸然,實際背地裏不知做了多少不可對人言的事,一貫如此。不過你要問我怎麽看這無花和南宮靈……”

她頓了頓道:“若你站在司徒靜和秋靈素的立場,還需問這個問題嗎?”

一個身為神水宮女弟子,被無花哄騙偷盜天一神水,懷了身孕害怕被宮主責罰而選擇自盡,一屍兩命;另一個早些年遭人妒忌而慘遭毀容,與任慈十數年恩愛夫妻,因發現端倪而險些被義子南宮靈置於死地。

她們又做錯了什麽呢?難道天真是過,難道善良是罪?

一個錯愛,一個錯信,這絕非是她們的過錯,若這樣也是錯,那便是這世道錯了。

說出這話的宋雁歸目若冷芒,言辭犀利如刀,隱隱帶了絲譏嘲。楚留香望進她眼裏,心頭浮起一絲淡淡的愧怍,他輕嘆,苦笑道:“你說得沒錯。”在她說的這兩件事上,他們的確不值得同情。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他認識的宋雁歸是一個喜歡隱藏自己真實情緒的人,雖然熟悉之後他發現她常常隱藏得不好,也或許是懶於掩飾,但大體不是個會輕易動怒的人,她身體還沒恢覆,平日氣息蔫蔫,和他說話卻總是笑呵呵的。但這是相處十數日來第一次,他感受到她隱匿在憊懶外表下不易察覺的鋒芒。

與此同時,他隱隱生出一絲奇異之感,他舉目再次看過去,見她微瞇著眼懶懶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淚花,人籠在日暮餘暉裏,露出一點連日奔波的倦怠——又恢覆了那個他熟悉的模樣。

他微微失笑,那一點莫名的感覺轉瞬即逝。接著又似想到什麽,略帶心虛地掩唇微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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