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關燈
第 37 章

天氣轉入梅雨。雨下得不大,但綿密,黏稠,像是天空漏了,永遠也擰不緊。濕氣無孔不入,鉆進老樓的每一道磚縫,墻壁摸上去能沁出水來。藺逐生那些寶貝畫冊的邊角開始微微卷曲,散發出一股紙張受潮後的陳舊氣味。

這天氣像極了鮑決此刻的心境。那些本地的工作機會,談了幾個,最終都無聲無息了。有的嫌他薪資要求高,有的顧慮他背景太耀眼,怕這小廟留不住大佛。他像一件過季的奢侈品,標簽還在,卻被打入了冷宮,在潮濕的空氣裏慢慢蒙塵。

他開始長時間地坐在窗邊,看著樓下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的街道,行人撐著五顏六色的傘,像移動的、濕漉漉的蘑菇。他的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覆雜的開源項目代碼,他靠接一些零散的遠程技術咨詢維持著基本收入,但這與他過去的節奏和體量相比,近乎於無。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嗒,嗒,嗒,聲音規律,卻透著一股被困住的焦躁。

藺逐生不敢打擾他。他自己也被新的創作困住了。成功的壓力像一張無形的網,《荒原》之後,他拍什麽?怎麽拍?他試圖走出戶外,鏡頭對準雨中的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匆忙的行人。但拍出來的東西,他自己看了都覺得寡淡,像隔夜冷掉的茶水,沒了那股子灼人的勁兒。他知道,他遇到了瓶頸,或者說,他被自己成功的影子給魘住了。

兩人在潮濕的屋子裏,各據一方,沈默像黴菌一樣在空氣中繁殖。

轉機來得突然,像陰雨天氣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

鮑決接到一個電話,來自他多年前在一次行業峰會上有過一面之緣的、某家本土實業集團的二代,姓趙。趙公子在國外學了藝術管理,回國後想推動家族企業的品牌升級和文化轉型,正缺一個既懂技術底層邏輯、又有宏觀視野和審美判斷力的掌舵人。他輾轉找到了鮑決。

“鮑先生,我知道這有點冒昧。但我們做的,不是簡單的IT部門升級,是想從根子上,用技術和數據重構產品和用戶體驗,甚至探索實體產業的數字藝術表達。我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趙公子在電話那頭,語氣誠懇,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不顧一切的沖勁。

位置是首席技術官,但職責範圍遠不止技術。薪資開得很有誠意,更重要的是,方向是鮑決感興趣的,那種從零到一、打破邊界的感覺。

掛了電話,鮑決很久沒動。窗外的雨還在下,但他的眼睛裏,久違地亮起了一點光。那是一種看到航道前方出現了燈塔微光的感覺。

他把這事跟藺逐生說了。藺逐生正在擺弄他的老相機,聞言擡起頭,臉上先是閃過喜悅,隨即又黯淡下去。

“要去……外地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那家集團的總部在鄰市,雖然不遠,高鐵一小時,但畢竟不是同城。

“需要經常過去。”鮑決沒有隱瞞,“但base可以商量,或許可以大部分時間遠程。”

這已經比那個兩年的駐留計劃好太多。藺逐生點了點頭,扯出一個笑:“挺好的機會。”他低下頭,繼續擺弄相機,心裏卻像被那潮濕的梅雨浸透了,悶得喘不過氣。他怕鮑決再次離開,哪怕只是部分時間的離開。他發現自己變得無比脆弱。

就在鮑決準備與趙公子深入接觸時,另一場風暴毫無征兆地襲來。

之前那個毒舌評論人,不知從哪裏挖到了鮑決離職後求職頻頻受挫、甚至一度靠接零活維持的消息,結合他如今和藺逐生“蝸居”在老破小的情況,洋洋灑灑又寫了一篇長文。這一次,矛頭直指鮑決。

文章極盡嘲諷之能事,標題就觸目驚心——《從IT金童到“藝術家賢內助”,一場精心算計的豪賭為何滿盤皆輸?》。內容更是刻薄,將鮑決描繪成一個押錯了寶、賭上事業卻最終落魄的“悲劇角色”,暗示藺逐生的藝術生命能否持續要打問號,而鮑決的投資(無論是情感還是事業)已然血本無歸。

這篇文章比之前的影射更惡毒,因為它觸及了一個男人最根本的尊嚴和價值——

他的事業,他的能力,他的“成功”。

藺逐生看到文章時,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手機就要打給那個評論人,被鮑決死死按住。

“別做無謂的事。”

鮑決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不能這麽詆毀你!”

藺逐生眼睛紅了。

“詆毀?”鮑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沒有一點溫度,“他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

藺逐生楞住了。

鮑決松開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幕。他的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沈重的疲憊。

“我確實離開了原來的位置。我確實還沒有找到世俗意義上新的‘成功’。我選擇留在這裏,在很多人看來,也確實像一場賭博。”他平靜地陳述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只是在陳述這些事實,然後用最惡意的筆調加以渲染而已。”

“可我們……”

“我們怎麽樣,不需要向他們證明。”鮑決打斷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藺逐生,“尤其是,用他們認可的那種‘成功’去證明。”

房間裏一片死寂,只有雨聲淅瀝。

鮑決走到藺逐生面前,看著他因為憤怒和委屈而發紅的眼睛。

“藺逐生,”他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鄭重,“你怕嗎?”

藺逐生下意識地搖頭。

“我也不怕。”鮑決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路是我們自己選的,臟水讓他們潑。只要我們自己知道走在哪條路上,要去哪裏,就夠了。”

他拿起那個趙公子留下的聯系方式,在手裏掂了掂。

“這個機會,我會去談。不是因為要證明什麽,而是因為它本身有意思。”他頓了頓,看向藺逐生,“至於你,你的下一組作品,也不是拍給那些評論家看的。是拍給你自己,拍給那些真正能看懂的人看的。”

梅雨還在下,又黏又稠。但在這個潮濕憋悶的午後,某些被水汽浸泡得有些發軟的東西,仿佛被這番冰冷又滾燙的話語,重新淬煉得堅硬起來。

外在的風暴從未停歇,而內心的風暴,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它的定風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