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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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雨還在下,仿佛要把整個城市泡發。鮑決和趙公子又通了幾次電話,一次比一次時間長。他們不再局限於職位和薪資,更多的是在聊那家傳統實業集團的現狀,聊數字化轉型的痛點,聊如何將冰冷的數據與有溫度的用戶體驗連接起來,甚至聊到了是否可能將工廠的生產流線,作為一種獨特的“現代機械美學”引入藝術展覽的瘋狂想法。

鮑決的眼睛越來越亮。那是一種久違的、遇到覆雜難題時的興奮。他對著空氣比劃,在草稿紙上寫滿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架構圖和公式。藺逐生在一旁看著,不敢出聲打擾,心裏卻像被那簇火苗燎了一下,暖了起來。

他知道,那個他熟悉的、在代碼世界裏無所不能的鮑決,正在一點點回來。不是回到那個冰冷的大廠,而是以一種更自由、更具創造性的方式歸來。

最終,鮑決和趙公子達成了協議。他接受了CTO的職位,但辦公方式極其靈活——大部分時間遠程,每周去鄰市總部一至兩天即可。趙公子看中的,恰恰是鮑決跳出傳統框架的思維和能力,而不是他必須被綁在辦公室裏。

“恭喜。”藺逐生說,這次的笑容真心實意。

“是個開始。”鮑決收起手機,看向窗外依舊陰沈的天空,“也是場硬仗。”

輿論的風暴還在刮,但鮑決似乎真的不在意了。他開始著手新工作的前期準備,查閱大量行業資料,搭建初步的技術框架。他的時間被填滿,那種無所適從的焦躁感,被具體的目標和挑戰驅散了。

他的平靜,反而成了刺向外界謠言最鋒利的刀。

藺逐生看著鮑決伏案工作的背影,心裏那點因為分離焦慮而產生的陰霾,也漸漸被驅散。他意識到,真正的支持,不是把對方捆在自己身邊,而是看著他重新長出翅膀,哪怕那意味著偶爾的分別。

他走到自己那堆散亂的器材前,蹲下身,開始整理。他把那些近期拍的、寡淡如水的城市雨景照片,一張張刪掉。然後,他拿起那臺老相機,推開家門,走進了綿綿不絕的雨裏。

他沒有走遠。就在這棟老樓附近轉悠。鏡頭對準被雨水沖刷得鋥亮的垃圾桶,對準墻角頑強生長的青苔,對準樓下小賣部門口那只蜷縮著躲雨的流浪貓濕漉漉的眼睛,對準鄰居晾在窗外、被雨水反覆打濕的舊衣服。

他不再去想“荒原之後該拍什麽”這種宏大的命題。他只是拍,拍這些最普通、最瑣碎、被雨水浸泡著的日常。這些景象,他以前從未留意過,覺得它們太平凡,太沒有“藝術感”。但此刻,透過濕漉漉的取景框,他看到了一種被雨水賦予的、沈靜而堅韌的光澤。

鮑決去鄰市總部報到的那天,雨居然停了。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有些晃眼。

藺逐生送他到高鐵站。站臺上人來人往,廣播裏播放著車次信息。

“照顧好自己。”鮑決說,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

“你也是。”藺逐生點點頭。

沒有擁抱,沒有纏綿的話語。鮑決轉身走進閘機,背影挺拔,步伐堅定。

看著列車駛離站臺,藺逐生心裏空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種奇異的充實感填滿。那是一種確知對方正在奔赴屬於他的戰場,而自己也要守護好後方陣地的踏實感。

他回到那間潮濕的老屋,沒有開燈。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布滿水汽的玻璃上切割出斑駁的光影。他拿起相機,對著那扇窗,拍下了第一張屬於新系列的照片——

模糊的、暖色調的光斑,映在潮濕冰冷的玻璃上,像淚水,也像希望。

他給這個剛剛萌芽的系列,取了個名字,叫《梅雨》。

他知道,這個系列可能不會像《荒原》那樣引起巨大的轟動。它更私密,更細微,更像是一場漫長的、向內探索的修行。但它真實。真實地記錄了這個梅雨時節,他們的困惑,他們的掙紮,他們的等待,以及他們在泥濘中,依然試圖開出的、微不足道卻屬於自己的花。

鮑決在新的戰場上,用他的邏輯和代碼,構建著通往未來的橋梁。

藺逐生在自己的老屋裏,用他的鏡頭和感知,打撈著被雨水浸泡的、當下的詩意。

他們走在不同的路上,卻仿佛朝著同一個方向。

窗臺上的綠蘿,經過這一場漫長梅雨的洗禮,似乎比以前更綠了些。

根,在看不見的泥土深處,又往下紮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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