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顧教授的要求像一道deadline，懸在藺逐生頭頂。他不得不暫時放緩《荒原》的深度調整，轉而面對那份令人頭疼的“作品陳述”。

對著空白的文檔，他再次感到那種熟悉的、被規訓的窒息感。如何用語言去框定那些從靈魂裂縫裏生長出來的影像？他感到一種表達上的無力。

鮑決察覺到了他的焦灼。一天晚上，他將一杯熱牛奶放在藺逐生手邊，看著屏幕上反覆刪改的文字，忽然開口：“不要試圖解釋你的全部。只呈現作品想表達的核心。真誠比技巧更有力量。”

他的話像一把刀，斬斷了藺逐生試圖編織華麗借口的藤蔓。對啊，他為什麽要去迎合某種期待？他的《荒原》本身，不就是他最真實的表達嗎？

思路豁然開朗。他不再焦慮，而是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打磨作品陳述中，聚焦於《荒原》系列背後的哲學思考與情感內核。

就在藺逐生沈浸於創作時，鮑決接到了之前一位離職創業同事的電話。對方公司剛拿到A輪融資，急需一位技術合夥人，力邀鮑決加入。

“決哥，這裏沒有大廠的條條框框，咱們的技術想法都能落地。薪資期權都好談，關鍵是——這是屬於我們自己的事業。”

這個邀請，與藺逐生面臨的“證明穩定”形成了微妙的反差。一個鼓勵打破框架，一個卻在無形中要求符合規範。

鮑決接電話時沒有避開藺逐生。藺逐生聽著他冷靜地與對方溝通，心臟微微收緊。他知道鮑決對大廠的厭倦，這個邀請對他意味著什麽，再清楚不過。

更重要的是，鮑決目前的“遠程辦公”狀態並不穩定，公司調查雖暫告段落，但那種無形的隔閡已經產生。這個創業邀請，是一根實實在在的救命稻草。

鮑決掛了電話，對上藺逐生覆雜的眼神。

“一個機會。”鮑決平靜地解釋，“還在考慮。”

幾天後，顧教授傳來消息：《荒原》系列成功通過初選。但他在祝賀之餘，委婉提醒：

“逐生，終評時評委可能會更關註藝術家的整體狀態。你很有才華，但藝術圈同樣看重一個人的…職業態度和可持續性。比如，是否有穩定的合作畫廊，是否能夠按時完成創作計劃等等。”

這番話讓藺逐生沈默了。他想起自己過去因為“感覺不對”而臨時放鴿子、因為追逐“新鮮感”而半途而廢的黑歷史。這些在圈內並非秘密。

阿萊在一旁聽了，忍不住插嘴：“要我說，顧老師是不是覺得生哥你以前太…隨性了？畢竟哪個畫廊敢跟一個隨時可能消失的藝術家長期合作？”

這話像一記悶棍，敲醒了藺逐生。原來“不穩定”的指控，並非空穴來風——只是他一直不願正視這個由自己過去行為造成的問題。

夜深人靜時，藺逐生看著正在修改簡歷的鮑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鮑決正在重新規劃他的職業生涯，而那個規劃裏，很可能沒有這個工作室的位置。

而他自己的藝術之路，正要求他證明自己已經擺脫了過去的“不穩定”——這恰恰是他和鮑決現在這種模糊不清、缺乏承諾的關系無法提供的。

兩個人都站在人生的岔路口。

鮑決需要決定是繼續這段看不到未來的關系，還是抓住事業重啟的機會。

藺逐生則需要證明自己已經成長——但這意味著他要麽找到一個符合主流期待的“穩定”形象，要麽用實力打破所有偏見。

他想起鮑決說過：“持續的、高質量的產出，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穩定證明。”

也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活成一個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穩定”的人。

“你…”藺逐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個創業公司，在哪裏？”

“深圳。”鮑決擡起頭，目光深邃地看著他。

一陣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深圳，另一個城市，另一個世界。

藺逐生低下頭，繼續修改他的作品陳述。只是這一次，他的筆跡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命運裏。

他知道，當鮑決做出決定的那一刻，就是他們關系的終考。

而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配得上任何一種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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