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關燈
第 23 章

初選通過的消息像一劑強心針,但隨之而來的終評壓力,以及鮑決面前那個具體的、遠在南方的選項,讓工作室的空氣裏始終漂浮著一種微妙的、引而不發的緊張。

藺逐生不再糾結於“陳述”,而是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荒原》系列的最終呈現上。他幾乎住在了暗房和電腦前,對每一幅作品的色調、反差、顆粒感進行近乎偏執的調整。這是一種沈默的宣言,他用行動回應著顧教授的“穩定”要求——看,我可以如此專註,如此持久。

鮑決則開始更具體地接觸那家創業公司,進行了幾次深入的視頻面試。他並不避諱藺逐生,有時甚至會就某個技術架構的選擇,或者對方商業模式的看法,自然而然地與藺逐生討論。他將藺逐生視為一個平等的、可以交流思想的夥伴,而非一個需要被保護或隱瞞的對象。

這種態度,奇異地安撫了藺逐生內心的恐慌。他依然害怕鮑決離開,但鮑決這種坦蕩的、將他納入思考過程的方式,讓他感覺到尊重,甚至是一種並肩作戰的錯覺。

一天深夜,兩人都在加班。藺逐生終於調滿意了一組對比強烈的照片,疲憊又興奮地靠在椅背上。鮑決也結束了與創業公司的又一次溝通,合上了電腦。

“他們給了正式offer。”鮑決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平靜無波。

藺逐生的心臟猛地一縮,手指下意識地摳緊了扶手。該來的,還是來了。

“條件很好。”鮑決繼續說,目光落在藺逐生臉上,像是在觀察他的每一絲反應,“需要盡快回覆。”

藺逐生張了張嘴,想問“你決定了嗎?”,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聲音。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立場去問。他憑什麽要求鮑決放棄一個前景光明的新起點,留在這個前途未蔔、混亂不堪的工作室裏?

他垂下眼睫,避開鮑決的視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哦……那,恭喜。”

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然後,他聽到鮑決起身的聲音,腳步聲靠近。他緊張得幾乎屏住呼吸。

鮑決沒有走到他面前,而是停在了他的工作臺旁,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剛剛打印出來的《荒原》小樣。

“他們希望我下周過去,實地看看,再做最終決定。”鮑決的聲音很近,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沈穩,“我訂了周一的機票。”

周一!這麽快!藺逐生猛地擡起頭,撞進鮑決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面沒有即將遠行的興奮,也沒有離別的傷感,只有一種沈靜的、等待著的意味。

他在等什麽?等我的反應?等我的挽留?

藺逐生的內心翻江倒海。挽留的話幾乎要沖口而出——別走,為了我,留下來。可他憑什麽?就憑他們這幾個月不明不白的同居生活?就憑他那份連自己都無法完全確信的、剛剛萌芽的“責任感”和“改變”?

他不能那麽自私。鮑決有權利去追求他的事業,他的“正確”。他不能再像五年前那樣,成為那個拖住對方腳步的、不懂事的累贅。

他用力掐了自己的掌心,疼痛讓他維持住了表面的平靜,甚至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挺好的……去看看吧。機會難得。”

鮑決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藺逐生幾乎要在他那過於透徹的目光下潰敗。

最終,鮑決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收回了停留在照片上的手指。

“你這些片子,”他忽然說,話題轉得突兀,“最後那張,裂痕裏的光,太刻意了。不如之前那個版本,那種……掙紮著、幾乎要被黑暗吞沒,卻又頑固存在的感覺,更真實,更有力量。”

他說完,轉身走向自己的折疊床,留下藺逐生一個人,對著那張被點評的照片,心亂如麻。

鮑決沒有逼他,沒有給他任何壓力,甚至還在最後,給了他一個關於作品的、精準而用心的建議。

可這種冷靜和體貼,反而讓藺逐生更加難受。他寧願鮑決激烈一點,質問一句,或者流露出一點不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和預料之中,包括自己的……沈默和放棄。

這一夜,兩人都毫無睡意。

藺逐生對著電腦屏幕,反覆看著鮑決說的那張照片,最終,他刪掉了那個“刻意”的、帶有討好意味的明亮版本,換回了最初那個更殘酷、也更真實的影像。

而鮑決,在黑暗中,聽著藺逐生那邊細微的、焦慮的鼠標點擊聲,眼神清明,毫無睡意。

他拋出了自己的行程,像一個耐心的獵手,或者說,像一個嚴格的考官,等待著藺逐生交出那份關於“成長”與“勇氣”的最終答卷。

去深圳,是現實的最優解。

而留在這裏,是一場基於信念的冒險。

他把選擇權,無聲地,交還給了藺逐生,也交給了命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