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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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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周一,藺逐生在鮑決的陪同下,去了市局經偵支隊。手續比預想的更繁瑣,在不同的窗口間輾轉,填寫各種表格,反覆確認細節。鮑決沒有代勞,只是在他露出困惑神色時,用最簡潔的語言提示關鍵點,或者在他因工作人員的不耐而局促時,用一個平靜的眼神穩住他的心神。

當那個裝著《荒原》系列原始文件和硬盤的密封袋終於遞到藺逐生手中時,他感覺不到喜悅,只有一種虛脫般的沈重。袋子很輕,卻仿佛抽幹了他這些天積攢的所有力氣。

回到工作室,他幾乎是虔誠地拆開密封條,將硬盤連接電腦。熟悉的畫面一幀幀跳出——龜裂的土地,掙紮的草根,風雨侵蝕的斷壁殘垣。這些影像曾是他內心荒蕪的投射,如今失而覆得,卻帶著一種陌生的疏離感。它們被卷入過骯臟的交易,沾染了程先生的銅臭和法律的冰冷,似乎不再純粹。

“它們還是你的。”鮑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仿佛看穿了他的恍惚,“經歷不會改變本質,只會增加厚度。”

藺逐生怔了怔,反覆品味著“厚度”這個詞。

拿回了《荒原》,藺逐生沒有像以前那樣,急於尋找新的刺激或陷入創作前的焦慮。他將自己完全投入進去,開始系統地整理、篩選、重新編排這組作品。他不再僅僅滿足於表達絕望和虛無,而是試圖在那些裂痕與頑強中,找到更覆雜的敘事層次——關於時間,關於磨損,關於在廢墟中沈默滋生的、不被註意的生命力。

他工作起來近乎自虐,常常通宵達旦。阿萊去影樓打工後,工作室更加安靜,只有藺逐生點擊鼠標、敲擊鍵盤,以及鮑決偶爾敲打代碼的聲音交織。有時鮑決會默默給他續上咖啡,或者在他趴在桌上睡著時,給他披上一條薄毯。

一次深夜,藺逐生對著一幅構圖反覆調整仍不滿意,煩躁地抓著頭皮。鮑決結束工作,走到他身後,看了一會兒屏幕,忽然說:“這裏的明暗對比,可以再強化一點。讓光從裂縫裏透出來,不是照亮,而是……強調那種掙紮。”

藺逐生依言嘗試,效果出奇地好。他驚訝地回頭:“你懂這個?”

“不懂藝術,”鮑決淡淡道,“但懂一點如何在混沌中建立秩序,如何突出核心矛盾。”

藺逐生看著他,忽然意識到,鮑決並非與他處在兩個完全隔絕的世界。他們只是用不同的工具,在處理著生命中最本質的混亂與秩序問題。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種奇妙的親近。

一天晚上,藺逐生因為長時間盯著屏幕,眼睛幹澀脹痛,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閉上眼用力揉著眉心。

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撥開他揉眼睛的手。他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裏,鮑決遞過來一瓶剛打開的眼藥水。

“別揉。”鮑決的聲音很近。

藺逐生仰起頭,笨拙地試圖滴藥水,手卻因為疲憊和緊張有些不穩。鮑決沈默地接過藥水瓶,一手輕輕托住他的後頸,動作穩定而小心地將藥水滴入他發紅的眼中。冰涼的液體滑入,刺激出生理性的淚水,但托在他頸後的手指溫度,和近在咫尺的、平穩的呼吸,卻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沒有激情迸發的火花,沒有戲劇性的告白。只有在這瑣碎日常裏的、一個自然而然的照料動作。藺逐生卻覺得,心臟像是被這杯他曾經避之不及的“溫開水”,實實在在地熨帖了一下。那股暖流緩慢而堅定地滲透進去,驅散了眼底的澀痛,也軟化了他心底某些堅硬的、恐懼的角落。

他忽然不再那麽害怕“涼掉”了。或許,能持續提供這種恰到好處的溫暖的,才是真正能抵禦漫長嚴寒的東西。

就在藺逐生逐漸沈入這種充實而平靜的創作節奏時,顧教授再次聯系了他,這次是電話。語氣依舊溫和,但內容卻更具壓迫性。

“逐生,展覽的初選日期提前了。評審們想先看看藝術家們的創作脈絡和近期思考。你需要盡快提交一份完整的作品陳述,以及……一些能體現你當前穩定創作狀態和未來規劃的材料。這很重要,關系到第一印象。”

“穩定的創作狀態”。這個詞再次像緊箍咒般落下。顧教授沒有明說,但藺逐生知道,他混亂的工作室、他非常規的同居狀態、他身邊那個代表著“變量”的鮑決,都可能成為被暗中評估的對象。

掛了電話,他看向正在小廚房簡單準備晚餐的鮑決。夕陽的餘暉透過臟兮兮的窗戶,給鮑決的側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邊。鍋裏的水咕嘟作響,散發出食物樸素的香氣。

這畫面很溫暖,很“生活”。但在顧教授乃至整個“規整”世界所期待的“穩定”圖景裏,這一角,或許恰恰是最大的“不穩定”。

他擁有了失而覆得的《荒原》,擁有了並肩前行的微妙溫情,卻也面臨著必須將這份充滿變量的生活,包裝成“穩定”以換取機會的悖論。

他的《荒原》即將重見天日,而他與鮑決的這片剛剛開墾的情感荒地,卻又面臨著新的、無形的封存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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