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第 53 章 出海

關燈
第53章 第 53 章 出海

第五十三章

蘇敏根本難以想象沒有康熙大清會是怎麽樣子, 誰會繼位?皇後的嫡長子嗎?可是在蘇敏的印象中,這位嫡子很快就夭折了。

那還有誰?康熙的兄弟嗎?

今日,太醫來診脈, 支支吾吾半天,最後才跪著跟太皇太後說, 皇帝很難支撐二個月了,就是說,或許等不到姚啟聖送來樹皮。

夜色中, 月光傾灑進來, 映在皇帝原本就發黃消瘦的臉上,有種奇怪的安定感, 他伸出手, 摸了摸蘇敏的頭, 然後說道, “陪著朕去一趟廣州吧。”

蘇敏算了算, 從京城出發去廣州,如果日夜兼程, 驛站快馬,九百裏加急,那十幾天就可以到了,中途累死多少馬就不算在內, 從依爾覺羅回來的時候, 瘦了一圈, 幾乎沒辦法站立就能看出來,那是多辛勞。

皇帝必然不能這麽走,那他就得做船,可是從京城坐船去廣州, 有專門龍舟前行,少說也要三十天,其實充裕的算起來要四十天左右。

似乎看出蘇敏的顧慮,康熙沈默許久,起身,帶著她去了次間,裏面有一面墻上掛著輿圖,平日裏都是用布擋著的。

蘇敏仔細的把宮燈照過去,皇帝掀開擋布,指著直沽港(天津港)口說道,“從這裏走海運,不出意外,二十天左右就能到達,如果運氣好,可能十幾天就到了。”

蘇敏吃驚極了。

這是一條比較兇險的路,第一個問題就是多年的海禁導致,大清的水師匱乏,還有一個就是海盜猖獗,如果在遇到天氣不好,很多事情都是未知數。

但是有一點自然是肯定的,那就是確實是快,如果在加緊速度,遇到順風,甚至十幾天就可以到。

“陛下,奴婢陪著您去。”

***

康熙十二年三月底,天氣漸漸有了暖意,積雪融化,順著琉璃瓦滴滴答答的落了下來,原本該是大地回春的好日子,但整個宮內卻被一股沈重的死氣籠罩。

養心殿內,群臣早朝。

皇帝斜倚在扶手上,露出幾乎形銷骨立的手指。

殿下官員按品級列成兩班,石青補服在昏光裏連成一片,最前排的康親王傑書穿著緞面五爪龍朝服,文官列裏的索額圖還穿著仙鶴繡紋朝服,他垂著的眼簾遮住眼底情緒,只有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繃得發緊。

後排低品級官員更顯局促,有人悄悄拍打補服上的浮塵,有人縮著脖子抵禦穿堂風,目光卻齊刷刷粘在皇帝那張沒血色的臉上,誰都知道,這瘧疾纏了幾個月,皇帝不僅贏弱不堪,面色更是顯出久病蠟黃色。

“陛下。”

康親王往前邁了半步,撩衣跪在金磚上,聲音撞在殿壁上,他頭頂朝冠的金佛牌微微顫動,“臣鬥膽請立大阿哥為皇太子,以安人心,慰藉祖宗靈位。”

殿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後排有人倒吸涼氣,目光齊刷刷飄向索額圖,皇後赫舍裏氏,可是索額圖的親侄女。

如果這位嫡子立了皇太子,那索額圖以後可就了不得了。

索額圖嘴角緊繃,藏在補服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連呼吸都放得綿長了些。

寶座上的皇帝沈默得看了眼眾人,隨後冷冷的說道, “立儲乃國本,朕的身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康親王緊繃的脊背,落在索額圖低垂的頭顱上,“還沒到要靠太子穩局的地步。”

風突然吹來,索額圖的後頸瞬間冒了汗,趕緊把頭埋得更深。

皇帝擺了擺手,梁九功趕緊上前攙扶,說道,“退朝。”

蘇敏跟在後面,不自絕地掃了眼朝臣,康親王和索額圖湊在一起,慢悠悠的往外走著,不知道在商量什麽,許多人都跟了過去。

大廈傾倒,許多世態炎涼都會浮出水面來。

上了龍攆,皇帝說道,“去慈寧宮。”

到了慈寧宮,蘇麻喇姑親自出來迎皇帝,兩個人各自攙扶著一邊,送皇帝進入了暖閣內,他步伐很慢,不過幾步路子卻開始氣喘籲籲的。

“見過祖母。”

太皇太後趕緊讓人扶著皇帝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還讓嬤嬤多放幾個松軟的靠枕,問道,“你不去歇著,跑這裏來做什麽?有什麽事情,祖母自己過去就是了。”

皇帝接過蘇麻喇姑端來的茶水,只拿著片刻就覺得氣虛,放了回去,對面坐著得太皇太後,暗暗的看在眼裏,目光又暗沈了幾分。

皇帝看了眼四周,太皇太後就讓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蘇敏,梁九功,還有蘇麻喇姑在一旁伺候著。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孤註一擲的決絕。

“皇祖母。”皇帝的聲音虛弱卻清晰,“孫兒的病,等不及了,孫兒決定親自南下,此事,絕不可讓第二人知曉。”

太皇太後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卻道,“皇帝,不可。”

“祖母,孫兒留在京師是坐以待斃,搏一把,尚有生機。”康熙堅定的說道。

屋內死一般的安靜,蘇敏看到太皇太後的臉色變的蒼白,堅定的目光也變的頹然,在皇帝註視下,顫抖的說道,“一定要這樣?”

“沒有時間了。”

“那什麽耶穌會樹皮,也不一定真的能治病。”太皇太後說道這裏,看了一眼蘇敏,眼神如刀,銳利異常。

蘇敏卻毫不退縮,她知道,這個樹皮真的能治好皇帝。

皇帝微微側身,似乎想幫蘇敏擋住太皇太後的視線,輕喘了下說道,“不知道,但是,您還有其他的法子嗎?”

這句話一針見血,太皇太後雖然覺得蘇敏,道聽途說來的消息不一定準,雖然依爾覺羅回來的時候已經證實,教會的人說,確實是可以治療瘧病,但是他們也是第一次聽聞,做不得準。

但是,太皇太後依然默許了這件事,因為就像是皇帝說的,他們也只有這個法子了。

皇帝間太皇太後沈默下來,說道,“皇祖母,朕離京期間,需要您坐鎮,朝務由內閣循例處置,大事皆報慈寧宮決斷。”

他示意梁九功捧上一個紫檀木匣,他親手打開,裏面是一卷已蓋好皇帝玉璽的空白詔書。

“此為萬全之策。”皇帝將木匣推向祖母,聲音壓得更低,“若朕有不測……大清的未來,便托付給皇祖母了,承祜年幼,其母族赫舍裏氏……恐非社稷之福,福全仁厚,常寧聰敏,或其他宗室賢能,何人可承繼大統,保全愛新覺羅氏的江山,皆由皇祖母決斷,這詔書,便是憑證。”

太皇太後接過這重於千鈞的木匣,突然淚如雨下,哽咽的不能自己,她自詡殺伐果決,歷經三朝,就算是皇太極待她如此刻薄,也沒有動搖過,或許是真的年歲大了,也或者是這個孫兒太過優秀,原本她以為能看著他開啟大清盛世,卻到了如此危機的時刻。

“玄燁,老天爺怎麽如此不長眼!”太皇太後撲過去抱住了瘦的一把骨頭的皇帝。

皇帝靠在太皇太後的懷裏,語氣卻異常平靜,似乎早就接受了這一點,“祖母,孫兒這一世,倒是覺得很幸運,小時候有您,身邊也有許多真正關心孫兒的人。”皇帝說著不自絕地看了眼蘇敏。

蘇麻喇姑一直在抹眼淚,蘇敏也是紅了眼圈,但是她心裏隱隱覺得,這只是一個考驗而已,康熙不會這麽病故的。

太皇太後看到皇帝看蘇敏的目光,但此時已經不想在多說什麽了,如此境地,就隨著皇帝吧?她沈重而鄭重的點了點頭,“玄燁,答應祖母,一定要回來。”

“祖母,孫兒會回來的,您要保重。”

康熙從慈寧宮出來,他如今靠在椅背上都覺得吃力,梁九功攙扶著皇帝,蘇敏跟在後面,幾乎是抱著一般把皇帝送上了龍攆。

今日陽光極好,蘇敏卻覺得格外的刺眼。

這一條路,熟悉的很,很多次,她都陪著皇帝慢慢行走過來,誰知道,有一天,皇帝居然都難以走路了。

蘇敏湊到龍攆跟前,握住了皇帝的冰涼的手,說道,“陛下,您信不信我?”

“當然信。”若是連蘇敏都信不過,這世間,該是多麽的刻薄。

“您一定會沒事的,真的。”

看著蘇敏堅定的目光,她應該也是哭過,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沾著淚珠子,迎著這昏沈的日光,依然靈動可愛。

但是那目光中的真誠和信念,卻讓他徒然升起了許多希望。

“好,朕信你。”皇帝用力的回握了過去。

***

三日後,皇帝準備妥當,明日就出宮去直沽港,從那邊上船啟程。

夜裏,蘇敏沈沈的睡去,自從她入宮開始,就一直在乾清宮裏值夜,沒有換過旁人,這幾日又準備東西,實在是太忙了。

隱隱約約見,她似乎聽到了哭聲。

蘇敏揉了揉眼睛起身,打開了門,從縫隙裏看到皇後抱著一個孩子,正跪在地上抽泣。

“皇上!”皇後淚如雨下,“您要棄臣妾和大阿哥而去嗎?為何連一道保障都不肯留給我們母子?”

皇帝冷冷的看著她,問道,“你要什麽保障?”

雖然皇帝對外宣稱出去養病,宮裏也好,前朝也好,大家都知道皇帝要離開紫禁城了,這讓一直沈默著的皇後終於爆發了出來。

她從早上等到晚上,夜都深了,也沒等到那個讓她期待的旨意。

“我們大阿哥如此聰慧,您怎麽就不看看他?”皇後說著推出了大阿哥承祜,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雲紋的錦緞的襖子,烏黑的頭發已經可以編成一個小辮子,生的眉清目秀的,非常可愛,這會兒正睜著大眼睛看著眼前的皇阿瑪。

承祜差點被皇後推到,皇帝忍著不適起身,準備扶著孩子,結果皇後像是突然害怕,皇帝碰到大阿哥一般,去拽承祜的袖子,說道,“別惹你阿瑪生氣,快過來。”

似乎看出自己態度的異常,皇後馬上就解釋道,“陛下,您知道這個孩子,從小就羸弱,您病體未愈,別是累著了。”

皇帝想起,每次皇後抱來承祜覲見,也都是遠遠的看著,她的心思太好猜了。

在皇帝的註視下,皇後慢慢的閉上嘴,卻依然覺得十分委屈,說道,“臣妾也是擔心孩子,是為了咱們祖宗基業。”

皇後越說越是覺得自己艱難,又道,“臣妾早就跟您說過了,大格格和大阿哥犯沖,這兩個人不應該放在一起。”

皇帝頓時勃然大怒,“放肆!你如此心胸狹隘,愚蠢不知,如何能成為一國之母?簡直不成體統!”

“臣妾可是太皇太後欽定的皇後,而承祜是您的嫡子啊!”皇後哭訴道,“您怎麽不相信臣妾,那孩子真的跟大阿哥犯沖呀……”

“住口!”康熙厲聲打斷,因激動而劇烈咳嗽起來,“梁九功!皇後赫舍裏氏染疾,需要靜養,即日起禁足坤寧宮。”

皇後難以置信地看著丈夫,“陛下,您這是要做什麽?您出宮去了,這宮裏不就剩下臣妾和大阿哥,他可是嫡子,皇長子呀!”

您怎麽不封他做太子,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了,好在她還沒失去理智到這個地步,終於還是在最後住了口。

皇帝目光冰冷,說道,“你再是胡鬧,就把承祜送到皇祖母身邊去養。”

皇後頓時噤聲,露出恐慌的神色來,她目光悲戚,哭哭啼啼的被帶離了乾清宮,這一禁足,既是懲罰,也是想讓她清醒清醒。

皇後被禁足的事情,很快就被鈕鈷祿氏知道了。

李嬤嬤添油加醋的說了情況,然後嘆氣的說道,“奴婢瞧著,皇後有了皇長子之後就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了,越發的沒有分寸,您說這時候去哭訴,到底是為什麽?這宮裏就她一個皇子,難道還真能便宜了旁人不成?只管安心等著就是,實在是太難看了。”

隨即又嘆氣,“娘娘,那位如此心胸,速來不容人,要真有個萬一,這以後……”

皇後一向看鈕鈷祿氏不順眼,說不定第一個開刀的就是她。

鈕鈷祿氏放下佛珠,喝了一口茶水,目光從容而平靜,說道,“你錯了,她最看不順眼的不是我,是那邊。”說著指了指景仁宮的方向。

“她不會真的信,大阿哥和大格格犯沖吧?”

鈕鈷祿氏笑,卻是冷笑,那笑意完全不達眼底,“不僅會相信,說不定還能做點什麽出來,到時候……”鈕鈷祿氏眼中浮現一抹得意來,“這等蠢人,要不是靠著她祖父,又如何能坐上那個位置,你就等著看好吧。”

***

等著皇後走後,皇帝被梁九功攙扶著回到了內間,一進來就看到蘇敏站在一旁,問道,“吵醒你了?”

蘇敏總覺得皇後對張氏的惡意太大了,心裏充滿了憂愁,但是又覺得或許是自己小題大做,悄悄地給張氏寫了個提醒的紙條,讓寶瓶一早就給張氏送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眾人就起來了,皇帝穿著厚厚的衣裳,上了龍攆,隨後改成了馬車,行駛個兩天就到了直沽港口。

直沽港,海風刺骨,晨霧尚未散盡,港口停泊著一艘外觀並不起眼但船體明顯更為堅固迅捷的帆船。

碼頭邊的淺灘上,殘冰還沒化透,一塊塊嵌在青黑礁石縫裏,透著刺人的涼。

棧橋上的老榆木欄桿,結著層薄霜,往日裏此刻該有的漕工號子,商船吆喝,全沒了蹤影,只有風卷著海腥氣,在空蕩的碼頭上打旋。

皇帝在梁九功的攙扶下,一步步的踏上了跳板。

他外面罩著意見灰狐毛的大氅,蘇敏站在他旁邊,一同走到了船頭,蘇敏跟著他的視線望去,落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皇帝對著一旁的近衛說道,“吩咐起錨吧。”

仇沈應聲轉身,對著海面打了個呼哨,立刻傳來絞錨的輕響,隨著號角聲,帆繩拉動,水手們喊著號子,混在潮聲裏。

船慢慢動了,身後的直沽港,漸漸沒在海霧裏。

倉房內,點著炭火,十分溫暖,一面靠著窗戶,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大海,隨著霧氣慢慢散去,陽光投射進來,將屋內照的明亮溫馨。

皇帝穿著一件石青色素面的織金常服,靠在帶著靠背的椅子上,對面坐著蘇敏,左邊是揚古泰,旁邊是赤哈,幾個人湊一起,桌上是擺好的馬吊。

蘇敏笑著把錢袋子丟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她說道,“今日都不許耍賴,要願賭服輸!”

“說話不算話的是阿敏吧?”揚古泰可是吃過不少虧,每次最後都會被蘇敏出賣,真的是被人賣了還幫著她數錢。

赤哈指著蘇敏和揚古泰說道,“換個位置,你倆不能坐一起,我怕你們一起狼狽為奸。”

雖然小時候教的嚴苛,但是偶爾,幾個人還是能湊一起偷偷打個馬吊,蘇敏總是能暗示揚古泰給她餵牌,然後又一起分贓。

“怎麽可能,我最守規矩了!”蘇敏委屈的說著。

這無辜的樣子,十分的可憐可愛,鮮活生動,弄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皇帝笑吟吟的看著,眼底藏著如水的溫柔,隨即望了眼窗外,只覺得船只乘風破浪的,有海浪撲來,壯觀無比,這一次,一定會一帆風順的,他想。

-----------------------

作者有話說:寶子們晚安。[紅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