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正午的商場冷氣充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李瑞淵踩著開裂的人字拖走過奢侈品店櫥窗，導購小姐的目光像掃描儀掠過他洗白的T恤下擺。

“先生需要什麽？”專櫃的男銷售擋在門口，嘴角是訓練有素的弧度。

他徑直走向模特身上的深灰西裝，指尖拂過羊毛混紡面料。標簽價簽像小刀刺進視網膜，數字後面跟著的零比超市半年流水還多。

“這套包起來，我去試衣間。”他把林莉馨塞的銀行卡拍在玻璃櫃臺上。

更衣鏡裏映出個陌生男人。西裝肩線恰到好處地收窄，褲管利落地垂落鞋面。當他扯掉舊T恤換上真絲襯衫時，鎖骨處的疤痕在燈光下像道銀色的勳章。

“需要配領帶嗎？”銷售的語氣多了幾分真切。

他搖頭，轉而指向櫥窗裏的麂皮樂福鞋。當舊人字踢進垃圾桶時，新鞋柔軟的內襯像吳燁第一次笨拙的擁抱。

“總共八萬七千元。”POS機吐出簽購單，他簽下名字的筆畫比平時舒展。

下一個戰場是範思哲。印花襯衫像把威尼斯晚霞穿在身上，牛仔褲破洞位置正好露出膝蓋的舊傷。試褲子時他發現腰圍松了兩指。上次吳燁摟著他腰說“又瘦了”，當時以為是調情，原來是真的。

提著購物袋走出商場時，保安多看了他兩眼。烈日把嶄新的鞋面照成鏡面，他靠著羅馬柱點了支煙，煙霧掠過襯衫袖口時沒留下半點灰燼。

路過珠寶店櫥窗時他停下腳步。鉑金項鏈在黑色天鵝絨上彎成月牙狀，像吳燁笑時的眼睛。價格標簽相當於超市三個月利潤，他推門時風鈴叮咚作響。

“要這條。”他指著項鏈，“包漂亮點。”

回家時母親正在巷口殺魚。看到他時刮鱗刀掉進盆裏，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新褲腳。

“你...”母親圍裙擦著手，“去相親了？”

他沒答話，把珠寶袋塞進母親手裏。轉身時聽見塑料袋窸窣響，母親嘟囔著“敗家仔”，卻把袋子攥出褶皺。

晚飯時李萱一直偷瞄他。舊木桌腿下墊著廣告紙，但此刻他坐在破塑料凳上像王座。

“哥，”李萱小聲說，“你好像網劇裏那種...嗯...總裁。”

母親把炒青菜撥進他碗裏：“多吃點”

但夜裏起床喝水時，他看見母親對著梳妝鏡試戴項鏈。老花鏡片後，那雙總是疲憊的眼睛裏閃著奇異的光。

第二天清晨他穿著新衣去開市。隔壁彩票站老板吹口哨：“淵哥發達了？”

他笑著扔過去一包中華。當第一個顧客走進超市時，他正踮腳整理貨架頂層。襯衫下擺擡起時，露出後腰別著的舊摩托鑰匙——新生活與舊時光在此刻奇妙交融。

陽光穿過卷簾門，把麂皮鞋照成暖金色。有個穿校服的女孩紅著臉問：“哥哥...能不能加微信？”

他晃了晃手機屏保——故宮紅墻前兩只交疊的手。“不好意思啊，我有對象了。”女孩訕訕離去時。

風鈴叮當作響，新皮鞋踩過滿地陽光。在這個平凡的廣州清晨，某個曾經蜷縮在生存線上的人，終於挺直了脊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