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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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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刁難”

再次踏入“時序”,是在一個陽光更加飽滿的周六上午。林知意特意選了這個時間,覺得周末或許更能體現這條老街,以及這家店日常的生活氣息。

她手裏依舊提著一個小紙袋,這次是兩家老字號口碑極佳的桂花糕,清甜軟糯,她想,或許會比西式甜點更合這位修覆師的傳統口味。

店門依舊虛掩,她推門進去時,風鈴叮咚作響。

陸時序正站在一個高高的木梯上,擦拭著一個落地式老座鐘頂部的灰塵。聽到鈴聲,他低頭看來,見到是她,眼神裏似乎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早。”他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早,時序。”林知意已經習慣了直接稱呼他的名字,她舉了舉手中的紙袋,“路過,帶了點桂花糕。”

“謝謝,你先坐。”他沒有客氣,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動作輕緩而仔細。

林知意將紙袋放在工作臺一角,沒有坐下,而是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工作。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灑進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這一幕,安靜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畫。

就在這時,店門被人中氣十足地一把推開,力道之大,讓那風鈴發出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脆響。

“臭小子!我那屋的三五牌座鐘是不是你又給我拆了?我跟你說多少回了,那鐘走得好好的,不準你瞎動!”

人未到,聲先至。一個洪亮卻帶著點故意找茬意味的老者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林知意驚訝地回頭,只見一位精神矍鑠、頭發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茍的老人走了進來。他穿著灰色的中式盤扣上衣,身板挺直,眼神銳利如鷹,手裏還盤著兩個油光鋥亮的核桃。

陸時序從梯子上緩緩下來,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淡淡叫了一聲:“爺爺。”

原來這就是陸時序的爺爺,這家店的前任主人。林知意立刻站直了些,心中有些莫名的緊張。

陸清明的目光瞬間就落在了林知意身上,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掃視著她,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審視,盤核桃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這位是?”他問陸時序,目光卻依舊釘在林知意身上。

“林知意,林小姐。”陸時序簡單介紹,“這位是我爺爺。”

“陸爺爺,您好。”林知意連忙禮貌地問好,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林小姐?”陸清明踱步上前,走到林知意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讓她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場,“來找時序修表?”

“不完全是,”林知意保持鎮定,如實回答,“我是圖書編輯,在做一本關於傳統手藝的書,來向時序……向陸師傅請教一些鐘表修覆方面的知識。”

“哦?編輯?”陸清明挑了挑眉,視線掃過工作臺上那個印著老字號logo的紙袋,又看向林知意,“現在的年輕人,還願意靜下心來做這種冷門書?”

他的語氣帶著質疑,但並非惡意,更像是一種試探。

“我覺得傳統手藝蘊含的智慧和專註,非常值得記錄和傳承。”林知意認真回答,“尤其是在這個節奏很快的時代。”

陸清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忽然話鋒一轉:“林小姐家裏是做什麽的?父母身體都還好吧?”

這個問題有些私人化,林知意楞了一下,還是禮貌地回答:“我母親是老師,父親……他們分開了。身體都還好,謝謝爺爺關心。”

聽到“分開了”三個字,陸清明的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盤核桃的手指也頓了頓。旁邊的陸時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出聲打斷:“爺爺。”

陸清明仿佛沒聽見,繼續看著林知意,問題更加直接:“做編輯這行,收入穩定嗎?時序這小子,就是個悶葫蘆,一天到晚守著這些破銅爛鐵,可賺不了什麽大錢,將來要是成了家,養家糊口怕是都難。”

“爺爺!”陸時序的聲音沈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悅和阻止意味。

林知意的心跳有些快,她沒想到這位爺爺會如此單刀直入。她深吸一口氣,迎上陸清明的目光,語氣不卑不亢:“陸爺爺,我認為工作的價值不能單純用收入來衡量。時序的手藝是無價的。而且,我相信無論是感情還是生活,都是兩個人共同承擔和經營的事情。穩定的收入很重要,但並非唯一。”

陸時序看著她,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陸清明盯著林知意看了好幾秒,那張嚴肅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斂了。他轉頭,瞪了陸時序一眼:“你嚷嚷什麽?我問問不行?人家林小姐還沒說什麽呢!”

他重新看向林知意,語氣似乎緩和了些,但問題依舊刁鉆:“林小姐,你覺得,什麽東西最難‘修覆’?”

這個問題超越了簡單的家常,觸及了更深的層面。林知意沈默了片刻,認真地思考著。

“我覺得……是信任吧。”她緩緩說道,“器物壞了,總有辦法可以修補。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一旦出現裂痕,可能需要花費比修覆器物多無數倍的時間和心力,甚至……永遠也無法恢覆到最初的樣子。”

這個回答,似乎有些觸動了她自己的心事,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

陸清明聞言,深深地看著她,沒有再立刻發問。他手裏的核桃重新開始緩慢地盤動,發出溫潤的摩擦聲。

店內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幾只鐘表的滴答聲。

過了一會兒,陸清明忽然像是失去了興趣,擺擺手,對著陸時序道:“行了,我那鐘你愛修就修吧,修不好看你小子怎麽賠我!”他又瞥了一眼林知意,語氣隨意地說,“林小姐有空常來坐。”

說完,他竟不再多留,背著手,盤著核桃,晃晃悠悠地又出去了,來去如風。

店門關上,將那洪亮的氣息隔絕在外。店內重新恢覆了寧靜,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段突兀的插曲。

林知意輕輕松了口氣,這才發現手心有點冒汗。

陸時序走到她身邊,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我爺爺他……說話比較直接,你別介意。”

林知意搖搖頭,反而笑了笑:“沒關系,陸爺爺很……真性情。”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其實很關心你。”

她能感覺到,那位看似刁難人的爺爺,所有的問話背後,藏著的是一種對孫子笨拙而深沈的維護和試探。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評估每一個可能靠近他孫子的人。

陸時序沒有接話,只是目光落在那個裝桂花糕的紙袋上,輕聲說:“謝謝你的點心。”

“不客氣。”林知意擡起頭,看向窗外,陽光正好,“今天天氣真好。”

“嗯。”陸時序也隨著她的目光望去。

經過剛才那一番“狂風暴雨”,此刻的寧靜,顯得格外珍貴。而一種無形的、通過了一場小小考驗的默契,似乎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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