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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的猝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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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的猝倒

日子像安平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不經意間悄然舒展,綠意漸濃。林知意成了“時序”的常客,頻率維持在一種彼此都舒適的區間,既不會顯得過於熱絡,也不會讓人覺得生疏。

她有時帶來新發現的茶葉,有時只是一本她覺得他會感興趣的非虛構類書籍。他們的交談範圍也逐漸拓寬,從鐘表機械的精密世界,到某本書的觀感,再到對老街某家店鋪變遷的感慨。陸時序的話依然不多,但林知意能感覺到,那層最初的、堅冰般的疏離,正在一點點融化。他偶爾會主動問她書稿的進展,或在她說起工作煩惱時,給出幾句冷靜卻切中要害的分析。

這是一個周六的下午,天光原本正好,卻不知何時積聚起了濃重的烏雲,天色迅速暗沈下來,空氣中彌漫著暴雨將至的悶濕。

“看來要下雨了。”林知意看著窗外被風吹得亂晃的樹枝,有些擔憂。她今天沒帶傘。

“嗯,陣雨,應該不會太久。”陸時序正在整理一套極細的螺絲刀,頭也沒擡地回應。他的語氣裏有一種對這條老街天氣了如指掌的篤定。

他的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劈裏啪啦地打在瓦片和窗欞上,瞬間連成一片雨幕,世界被籠罩在嘩嘩的雨聲裏。

“真讓你說中了。”林知意看著窗外模糊的景色,嘆了口氣,“只能等等再走了。”

陸時序放下工具,起身走到店堂後方一個小隔間裏——那裏似乎是個簡單的茶水間。他端出兩個白瓷杯,裏面是剛沏好的熱茶,氤氳著淡淡的白汽。

“喝點熱茶,驅驅濕氣。”他將其中一杯遞給林知意。

“謝謝。”林知意接過,溫熱的觸感從杯壁傳到掌心,驅散了雨天的微寒。兩人隔著工作臺,聽著屋外喧囂的雨聲,屋內的滴答鐘聲反而被襯得更加清晰,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溫暖和寧靜。

“這雨聲,和鐘表聲混在一起,還挺好聽的。”林知意輕聲說,抿了一口茶,是溫潤的紅茶,帶著一絲桂圓的甜香。

“嗯,”陸時序也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似乎想起了什麽,眼神變得有些悠遠,“我奶奶以前,最喜歡在這樣的雨天,坐在窗邊聽雨,手裏做著針線活。她說,雨聲是天的呢喃,鐘表聲是地的脈搏。”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家人,提及過去。林知意心中微動,小心翼翼地接話:“聽起來,奶奶是個很溫柔也很詩意的人。”

陸時序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懷念的弧度,那笑容裏帶著罕見的、毫無防備的柔軟。

“是。她很溫柔。這個鐘表店,最初就是她和爺爺一起撐起來的。爺爺負責修那些大件的、覆雜的,她則擅長清理、保養和給一些小懷表上弦。她總說,每一只被送來這裏的表,都承載著一段時光,一個故事,值得我們溫柔以待。”

他的聲音不高,混合著雨聲,有種娓娓道來的魔力。林知意屏住呼吸,生怕打擾了這難得的傾訴時刻。

“她去世的時候,很安詳。”陸時序的聲音低沈下去,眼底那抹疲憊和傷感再次浮現,濃得化不開,“就坐在她常坐的那張椅子上,手裏還拿著一塊她最喜歡的琺瑯懷表,像是……只是睡著了。”

他說到這裏,情緒明顯有些波動,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那深植於回憶中的悲傷,似乎在這一刻擊中了他。

林知意正想開口說些安慰的話,卻見陸時序的身體猛地一晃!

他手中的白瓷杯猝然脫手,“啪嚓”一聲脆響,在地上摔得粉碎,溫熱的茶水四濺開來。

而他自己,就像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和意識,整個人毫無征兆地、軟軟地朝著旁邊倒去!

“時序!”

林知意魂飛魄散,失聲驚呼,手中的杯子也差點掉落。她幾乎是本能地沖上前,在他身體完全接觸冰冷堅硬的地面之前,險險地用自己並不強壯的身軀擋住了他下墜的趨勢。

他整個人靠在她身上,頭顱無力地垂在她肩頭,呼吸平穩綿長,竟像是……瞬間陷入了沈睡。

可這絕不是正常的睡眠!

林知意半跪在地上,支撐著他清瘦卻此刻顯得異常沈重的身體,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擂鼓。碎瓷片和茶水就在腳邊,空氣中彌漫著紅茶的香氣,混合著這詭異的、令人恐懼的靜謐。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安然如同嬰孩般的睡顏,與剛才那充滿悲傷的敘述形成了殘酷的對比。巨大的恐慌如同窗外的冰雨,瞬間將她澆透,讓她手足無措。

這不是“時間偷懶”。

這根本就是……時間的驟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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