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摸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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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摸摸頭
盛自橫垂眸, 前幾日的靈力失衡讓他的經脈暫時閉塞，方才進來時用的一個隱身術便已耗費所有靈力。
他點點頭，唇線緊抿, 虛虛握了握拳，撐著膝蓋慢慢彎下腰，順從地低頭埋在祝淩雲面前。
這個高度正正好, 不高不低, 祝淩雲都不用踮腳, 只需要稍稍擡手，就能輕易摸到少年頭頂柔順的發絲。
纖長手指攜著光暈在他發頂撫過，輕緩而溫柔，仿佛只是春風梳過青柳，一切都十分自然。
他的頭發軟硬適中，不似祝淩雲刻板印象中男子頭發那般糙硬的樣子。
相反，盛自橫的頭發光澤漂亮, 一點也不紮手, 高束起的馬尾常常能在風中輕易被吹出好看的弧度, 配上發尾尖翹起來的一小撮，總能勾得人多看兩眼。
祝淩雲私心摸了一下, 很輕很輕。
是那種在小狗睡著後，怕把它吵醒，又忍不住想撫摸的摸法。
但盛自橫顯然更為警覺，祝淩雲才碰了一下，他就擡起頭, 跟她對上視線。
祝淩雲手一蜷，無名指不小心勾住了那縷顯眼的紅發。
她立馬抽出手，帶著歉意給他壓了壓。
這個動作太像壞人類吵醒小狗之後, 還要趁機揉兩下小狗毛茸茸的腦袋。
盛自橫蔫蔫的，不說話也不反抗，就從下面擡起一雙水潤的眼睛盯著祝淩雲，規律地慢慢眨。
頭頂是給他弄幹了，但馬尾部分還是濕的。
祝淩雲低眸，溫聲道：“我幫你把發帶解開，好嗎？”
盛自橫依舊點點頭，在石凳上坐下，仿佛提什麽要求他都答應。
祝淩雲站在他身前，捏住緇色絲絳的一端，將其挑開。
被長久縛住的青絲驟然如瀑散下，大部分披在盛自橫背後，有兩縷垂落到肩上，彎出一段曲線，搖搖晃晃。
她踏出一步，站定到他側後方，雙手攏住他微涼的長發，耐心用靈力烘幹，感受著軟涼如綢緞的發絲在手心漸漸變暖。
祝淩雲輕輕撥弄著他的發尾，悄悄彎折成不同形狀。
她可不是在玩，她在給他烘頭發。
這樣想著，祝淩雲低頭看他一眼，盛自橫依舊一動不動。
太好了，沒被發……
突然，有個圓圓的東西貼到她腰腹上方，祝淩雲一楞，是盛自橫的腦袋。
她擡起眉頭，手上動作頓住，發絲從她指尖靜靜滑落。
又睡著了？
祝淩雲不敢大幅度動作，輕輕扶住他的頭，另一手墊在他的後腦勺，小心將人靠在墻上。
但墻面不穩，盛自橫的頭固定不住，一直往下倒。
祝淩雲沒轍，只好先托住他的臉，在他身側坐下，隨後再輕輕移開手，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有點沈。
她無可奈何，側目盯他。
看著他的睡顏，祝淩雲有意逗弄，忍不住用氣音在他發頂喚他：“盛自橫。”
那人果然動了動，不聽話的發絲在她頸間輕蹭。
祝淩雲收斂了動作
片刻，盛自橫的呼吸漸漸均勻，祝淩雲彎唇，沒再出聲，只在心裏控訴：
你專門跑我這裏睡覺來了？
在自己房裏睡不著嗎？
你倒是睡熟了，我還要給你當支架。
祝淩雲目光一轉，計上心頭。
她手指一彈，光點飛出指尖，盛自橫的頭發立刻被分成三股，自動編起麻花辮來。
祝淩雲忍笑，盼望他慢點醒來。
藤蔓一樣慢慢旋轉的麻花辮股股相交，祝淩雲竟看得有了倦意，頭輕點兩下，靠在墻上睡了去。
不知過了多久。
祝淩雲視角和閉眼之前有了變化，她扭了扭頭，耳朵蹭到一個皮質的物件。
首先可以確定，這絕對不是墻。
“醒了？”
清晰中帶點沙的嗓音從頭頂透下，祝淩雲猛然從盛自橫的肩膀起來，視角覆位，她看見他的臉。
和一長條搭在肩側的麻花辮。
他神色淡淡地掃過來，配上這麽一條草原公主似的辮子，有種互補的美感。
祝淩雲噗嗤一下笑了出來，連忙捂嘴，十分不好意思地沖他連連擺手。
盛自橫雙手放在腿上，坐姿端正：“你還笑。”
看起來乖，語氣卻一點都不乖。
祝淩雲趕緊給他順順毛：“你都靠我身上了，讓我玩一下怎麽了？”
收點好處，不過分吧？
盛自橫裝作不知：“什麽時候？”
祝淩雲即答：“就剛剛。”
“剛剛？”盛自橫牽唇一笑，手指點點自己的左肩，輕嘶一聲，暧昧不明道，“啊，好像是有人靠在我身上了。”
“你又這樣！”
祝淩雲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次被他套路。
“是啊，”盛自橫順著她，一只手捏住辮子尾，一只手拽了拽她腕上的廝纏，語調緩而起伏，波浪似的，直勾勾看著她：“我都這樣了。”
一副被她騙光的可憐樣。
祝淩雲磨了磨牙，故意惡狠狠道：“不準拆，就這樣回去。”
盛自橫配合地扮出怯生生模樣：“現在就要攆我走嗎？”
祝淩雲：“？”
重點應該是這個嗎！
她壓住嘴角，保持嚴肅：“嗯。”
盛自橫看了看她，又垂首捏了捏麻花辮，起身道：“照顧好廝纏，它的心情，依你而定。”
祝淩雲看著他一步步離開，手攥緊了桌角：“那你什麽時候來驗收？”
盛自橫當真紮著單側麻花辮走了出去，聞聲，回頭揚唇，發式襯托下，帶了兩分妖冶氣質：“它找我告狀的時候。”
話落，他消失在暗色之中，銷聲窟重歸寂靜。
祝淩雲算了算時間，快要十二月了。
她垂頭，指尖摩挲幾下廝纏冰冰涼涼的鏈身，黑紅色的鎖鏈閃爍兩下，似是回應。
禦劍學得差不多了，但只有理論，還沒有實操過。
祝淩雲並不打算告知師姐師兄們她的計劃，他們知道的多了，容易受到牽連，不如她一個人去闖。
經過這幾日沒日沒夜的修煉，她已經摸到了金丹境的邊緣，只要她想，不出三日便可破境。
到時候，就能從禁制中闖出去了。
一旦破境，必會招來雷劫，祝淩雲不想引起各方註意，只能一邊壓著境界，一邊提升靈力，如此往覆下去，居然比一味進階還難。
冬月廿九，是夜狂風。
一個紫色身影從夜色中踏出，悄無聲息潛入值守房，抽出上繳的玄鐵劍，掛了一根枯樹枝上去，用替身術幻形成玄鐵劍樣貌。
風卷殘葉，冷颼颼的寒風迎面刮來，祝淩雲有兩月沒摸劍，邊走邊挽了個劍花，揚手一甩，玄鐵劍劃空而出。
劍刃將要落地之時，祝淩雲飛身一踩，穩穩落到其上，逆風竄出，化作一點星子，融在了黑空之中。
落地映雪城之時，她已經換了身裝束。
朦朧月色下，玄袍蛟紋輕輕掃過萬華宗親傳居的門楣。
露水從枝葉墜下，尚未落地，便被一記寒光斬半，在跌落的半空瞬間結成冰塊，掉在地上裂成碎末。
祝淩雲側身避開，腳尖點地躍上屋檐，高立於琉璃瓦上，雙眼在面具下看著握劍的白衣少年。
江不染淩空追來，持劍站定在她面前，冷聲道：“何人膽敢夜闖萬華宗。”
他不多廢話，攜著冷冽月光，一劍直刺祝淩雲而來。
“不記得我了？”祝淩雲仍未出劍相擊，輕巧轉身躲開他的攻勢，還有心思說話，“我們見過的。”
濃雲飄動，半掩半遮月光，江不染神色如常，劍招不斷變幻著朝她揮來。
意思很明顯，管你是誰，萬華宗都不是你想來就來的地方。
祝淩雲禦劍兩個時辰趕過來，此刻已然寅時，待到天亮之後，便是承啟宴。
不能再跟他耗了。
眼看江不染的劍尖挑到她面前，祝淩雲負手仰頜，旋身一轉，雙指夾住了雪亮劍刃。
江不染神色微頓，凝眉收劍。
祝淩雲撚了撚指尖，看著他，低沈磁性的聲音從面具裏傳出：“我想請你幫個忙。”
見他沒反應，祝淩雲繼續道：“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會代江宗主出席，屆時可否讓我跟在你身後，穿過禁制？”
江不染嚴詞道：“你走吧。”
祝淩雲嗤笑一聲：“兩個月前才來我風滿樓紮了針喝了藥，轉頭就不認人了？”
“若我不認，你現在就該被抓走了。”
祝淩雲：“……”
她輕嘆一聲，擡手捏住下頜面具，緩緩從臉上移開，五官自上而下露出，祝淩雲眼尾一挑，靜靜看向江不染。
天地之間倏而降下一粒冰晶，星星點點，飄滿夜空。
映雪城的初雪來了。
窗外飄進幾星雪沫，落到盛自橫手上，清清涼涼，轉瞬化為水漬，他閉目感應了一下廝纏，眉頭緊皺。
房中黑影一閃，盛自橫瞬移至銷聲窟。
果然，此處已經沒了祝淩雲的蹤跡，只留下廝纏在石桌上發出微弱光芒。
盛自橫大步走過去，廝纏立即從桌面竄出，纏到他的腕上，快速裹了幾圈。
又去映雪城了啊……
他安靜聽著廝纏嗚咽，斂了眸光，轉身離開。
天際方才推出一絲光線，蘇府門口便已人頭攢動，昨夜江不染和祝淩雲商討過，掐準此時守一真君和蘇長公子都不在外迎客，才速速趕來。
她一身風滿樓樓主打扮，緊跟在江不染後方，迎客的彭順一見是江不染，只問了嘴：“這位是？”
“松幽城，風滿樓樓主，我的故交。”他遞過名帖，末尾二字久久縈繞在心頭。
上次在風滿樓，盛自橫就是這般說的。
說樓主是他的故交，讓他不用擔心走漏風聲。
以至於昨夜祝淩雲揭下面具之時，他在原地怔了好久，一直到雪淋了滿頭。
還是祝淩雲抖掉兜帽上的一片白，把他從房頂拽下去。
進去後，兩人分頭走，江不染去前廳宴席，祝淩雲則換了衣服，在廂房內靜待彭順回來，守株待兔。
確認無疏漏後，彭順擦著汗趨步趕回來，肚子比手先推開門，還沒喘口氣，一柄眼熟的劍連著鞘便橫在了他裏三層外三層的下巴邊。
他後靠一步，雙手反扒住門，定了定心神：“淩雲姑娘也來了？怎麽不去宴廳歇著？”
祝淩雲劍柄往他背後一劈，打掉彭順意欲開門出去的手，“哢噠”落鎖。
“彭管家，”她悠悠開口，睨著他，步步緊逼，“那日街上那麽多人拿出了留影石記錄，你以為，你們做得滴水無縫嗎？”
彭順只當她是報覆來了，豁然笑道：“什麽留影石？淩雲姑娘記錯了吧，不然，也不會到現在都沒傳出任何一個留影畫面。”
祝淩雲冷笑道：“看來，秦峰主並不是真心幫你呢。”
“你什麽意思？”彭順整理好表情，平靜道，“我不明白。”
祝淩雲不多與他廢話，甩出一塊留影石定在空中，開始播放隨心所求門前最開始的畫面。
留影石閃出的光影投在房內，把彭順臉上的溝壑填得五顏六色，時明時暗。
“不，你明白。”祝淩雲正視他，一字一句，慢慢說道。
彭順整個人都凝滯了，不自覺重覆起她的話來。
“我……明白？”
對啊！他明白！
他就知道，秦歡說什麽祝淩雲修煉太快了，要把她關一會兒，都是假的！她一個區區築基大圓滿，怎麽會對秦歡這個化神修士有阻礙？
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了，該死，他早該想到的，只恨當時正在氣頭上，又經秦歡吹耳旁風，他就聽信了去，只以為是秦歡還記得當年恩情，想為他出口氣。
一個親傳弟子罷了，哪比得過名門世家蘇府的臉面？於是，他欣然答應……
彭順站直，也不畏懼她的劍了，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清亮：“這塊留影石，是秦峰主給你的？”
雖然他的回答和祝淩雲料想的有所出入，但方向大差不差，她索性不置可否，收劍道：“彭管家是聰明人，自然知曉這裏面留影流出後對你的影響。”
彭順咬緊了腮幫，硬聲道：“所以，你是來威脅我的？”
“這是哪裏話？”祝淩雲輕皺眉頭，“我是來跟彭管家合作的，只要您告訴我一些事情，我保證守口如瓶。”
她繼續加碼：“您也知道，秦峰主把留影都銷毀了，為表明誠意，我手頭只留了唯一一份，只要您同意合作，我立馬毀了它。”
“好啊——”彭順抽抽胡子，猛然捏碎留影石，施法打破窗戶，放響了傳令箭，他惡聲道，“沒有名帖還敢混進來威脅我？”
耳邊很快傳來府兵趕過來的嗖嗖聲，彭順張開手，十指蔓延出長而細的靈力絲線，蛛網似的鋪滿門扉。
“雖然我修為不高，但拖到府兵來抓你，足夠了！”
祝淩雲瞇眼。
胖老頭還耍起花招來了。
“啪！”門被破開，數個體格健碩的高大男女闖入房中，將祝淩雲團團圍在其間，每個人的劍尖都指著她。
彭順收攏靈力，揚揚手命令道：“帶走。”
“誰敢動她！”
驀地一記聲音敲在地面，態度極其強硬。
府兵皆被喝住，僵了手腕，齊齊轉頭朝門外眺望，聞聲，祝淩雲詫異一瞬，跟著側頭，緩緩擡眼看去。
鋪滿渾白光線的門框內映射出一個黑影，影子邊緣被光暈拖拉出殘影，隨著來人走近的步伐越縮越小，最後凝成有顏色的實體。
隔著重重劍影寒光，祝淩雲看見盛自橫望的雙眸。
他微微喘息著，胸膛起伏，額前發絲貼在臉側，眼裏怒意騰騰，周身散發著凜冽氣勢。
廝纏極速從盛自橫擡起的袖口飛出，兩三下掃開兩旁擋路人群，一片冷刃落地的哐啷聲清脆響起。
盛自橫踏過一地的反光硬鐵，大步流星走到祝淩雲面前，朝彭順亮出名帖：“可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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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自橫垂眸, 前幾日的靈力失衡讓他的經脈暫時閉塞，方才進來時用的一個隱身術便已耗費所有靈力。
他點點頭，唇線緊抿, 虛虛握了握拳，撐著膝蓋慢慢彎下腰，順從地低頭埋在祝淩雲面前。
這個高度正正好, 不高不低, 祝淩雲都不用踮腳, 只需要稍稍擡手，就能輕易摸到少年頭頂柔順的發絲。
纖長手指攜著光暈在他發頂撫過，輕緩而溫柔，仿佛只是春風梳過青柳，一切都十分自然。
他的頭發軟硬適中，不似祝淩雲刻板印象中男子頭發那般糙硬的樣子。
相反，盛自橫的頭發光澤漂亮, 一點也不紮手, 高束起的馬尾常常能在風中輕易被吹出好看的弧度, 配上發尾尖翹起來的一小撮，總能勾得人多看兩眼。
祝淩雲私心摸了一下, 很輕很輕。
是那種在小狗睡著後，怕把它吵醒，又忍不住想撫摸的摸法。
但盛自橫顯然更為警覺，祝淩雲才碰了一下，他就擡起頭, 跟她對上視線。
祝淩雲手一蜷，無名指不小心勾住了那縷顯眼的紅發。
她立馬抽出手，帶著歉意給他壓了壓。
這個動作太像壞人類吵醒小狗之後, 還要趁機揉兩下小狗毛茸茸的腦袋。
盛自橫蔫蔫的，不說話也不反抗，就從下面擡起一雙水潤的眼睛盯著祝淩雲，規律地慢慢眨。
頭頂是給他弄幹了，但馬尾部分還是濕的。
祝淩雲低眸，溫聲道：“我幫你把發帶解開，好嗎？”
盛自橫依舊點點頭，在石凳上坐下，仿佛提什麽要求他都答應。
祝淩雲站在他身前，捏住緇色絲絳的一端，將其挑開。
被長久縛住的青絲驟然如瀑散下，大部分披在盛自橫背後，有兩縷垂落到肩上，彎出一段曲線，搖搖晃晃。
她踏出一步，站定到他側後方，雙手攏住他微涼的長發，耐心用靈力烘幹，感受著軟涼如綢緞的發絲在手心漸漸變暖。
祝淩雲輕輕撥弄著他的發尾，悄悄彎折成不同形狀。
她可不是在玩，她在給他烘頭發。
這樣想著，祝淩雲低頭看他一眼，盛自橫依舊一動不動。
太好了，沒被發……
突然，有個圓圓的東西貼到她腰腹上方，祝淩雲一楞，是盛自橫的腦袋。
她擡起眉頭，手上動作頓住，發絲從她指尖靜靜滑落。
又睡著了？
祝淩雲不敢大幅度動作，輕輕扶住他的頭，另一手墊在他的後腦勺，小心將人靠在墻上。
但墻面不穩，盛自橫的頭固定不住，一直往下倒。
祝淩雲沒轍，只好先托住他的臉，在他身側坐下，隨後再輕輕移開手，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有點沈。
她無可奈何，側目盯他。
看著他的睡顏，祝淩雲有意逗弄，忍不住用氣音在他發頂喚他：“盛自橫。”
那人果然動了動，不聽話的發絲在她頸間輕蹭。
祝淩雲收斂了動作
片刻，盛自橫的呼吸漸漸均勻，祝淩雲彎唇，沒再出聲，只在心裏控訴：
你專門跑我這裏睡覺來了？
在自己房裏睡不著嗎？
你倒是睡熟了，我還要給你當支架。
祝淩雲目光一轉，計上心頭。
她手指一彈，光點飛出指尖，盛自橫的頭發立刻被分成三股，自動編起麻花辮來。
祝淩雲忍笑，盼望他慢點醒來。
藤蔓一樣慢慢旋轉的麻花辮股股相交，祝淩雲竟看得有了倦意，頭輕點兩下，靠在墻上睡了去。
不知過了多久。
祝淩雲視角和閉眼之前有了變化，她扭了扭頭，耳朵蹭到一個皮質的物件。
首先可以確定，這絕對不是墻。
“醒了？”
清晰中帶點沙的嗓音從頭頂透下，祝淩雲猛然從盛自橫的肩膀起來，視角覆位，她看見他的臉。
和一長條搭在肩側的麻花辮。
他神色淡淡地掃過來，配上這麽一條草原公主似的辮子，有種互補的美感。
祝淩雲噗嗤一下笑了出來，連忙捂嘴，十分不好意思地沖他連連擺手。
盛自橫雙手放在腿上，坐姿端正：“你還笑。”
看起來乖，語氣卻一點都不乖。
祝淩雲趕緊給他順順毛：“你都靠我身上了，讓我玩一下怎麽了？”
收點好處，不過分吧？
盛自橫裝作不知：“什麽時候？”
祝淩雲即答：“就剛剛。”
“剛剛？”盛自橫牽唇一笑，手指點點自己的左肩，輕嘶一聲，暧昧不明道，“啊，好像是有人靠在我身上了。”
“你又這樣！”
祝淩雲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次被他套路。
“是啊，”盛自橫順著她，一只手捏住辮子尾，一只手拽了拽她腕上的廝纏，語調緩而起伏，波浪似的，直勾勾看著她：“我都這樣了。”
一副被她騙光的可憐樣。
祝淩雲磨了磨牙，故意惡狠狠道：“不準拆，就這樣回去。”
盛自橫配合地扮出怯生生模樣：“現在就要攆我走嗎？”
祝淩雲：“？”
重點應該是這個嗎！
她壓住嘴角，保持嚴肅：“嗯。”
盛自橫看了看她，又垂首捏了捏麻花辮，起身道：“照顧好廝纏，它的心情，依你而定。”
祝淩雲看著他一步步離開，手攥緊了桌角：“那你什麽時候來驗收？”
盛自橫當真紮著單側麻花辮走了出去，聞聲，回頭揚唇，發式襯托下，帶了兩分妖冶氣質：“它找我告狀的時候。”
話落，他消失在暗色之中，銷聲窟重歸寂靜。
祝淩雲算了算時間，快要十二月了。
她垂頭，指尖摩挲幾下廝纏冰冰涼涼的鏈身，黑紅色的鎖鏈閃爍兩下，似是回應。
禦劍學得差不多了，但只有理論，還沒有實操過。
祝淩雲並不打算告知師姐師兄們她的計劃，他們知道的多了，容易受到牽連，不如她一個人去闖。
經過這幾日沒日沒夜的修煉，她已經摸到了金丹境的邊緣，只要她想，不出三日便可破境。
到時候，就能從禁制中闖出去了。
一旦破境，必會招來雷劫，祝淩雲不想引起各方註意，只能一邊壓著境界，一邊提升靈力，如此往覆下去，居然比一味進階還難。
冬月廿九，是夜狂風。
一個紫色身影從夜色中踏出，悄無聲息潛入值守房，抽出上繳的玄鐵劍，掛了一根枯樹枝上去，用替身術幻形成玄鐵劍樣貌。
風卷殘葉，冷颼颼的寒風迎面刮來，祝淩雲有兩月沒摸劍，邊走邊挽了個劍花，揚手一甩，玄鐵劍劃空而出。
劍刃將要落地之時，祝淩雲飛身一踩，穩穩落到其上，逆風竄出，化作一點星子，融在了黑空之中。
落地映雪城之時，她已經換了身裝束。
朦朧月色下，玄袍蛟紋輕輕掃過萬華宗親傳居的門楣。
露水從枝葉墜下，尚未落地，便被一記寒光斬半，在跌落的半空瞬間結成冰塊，掉在地上裂成碎末。
祝淩雲側身避開，腳尖點地躍上屋檐，高立於琉璃瓦上，雙眼在面具下看著握劍的白衣少年。
江不染淩空追來，持劍站定在她面前，冷聲道：“何人膽敢夜闖萬華宗。”
他不多廢話，攜著冷冽月光，一劍直刺祝淩雲而來。
“不記得我了？”祝淩雲仍未出劍相擊，輕巧轉身躲開他的攻勢，還有心思說話，“我們見過的。”
濃雲飄動，半掩半遮月光，江不染神色如常，劍招不斷變幻著朝她揮來。
意思很明顯，管你是誰，萬華宗都不是你想來就來的地方。
祝淩雲禦劍兩個時辰趕過來，此刻已然寅時，待到天亮之後，便是承啟宴。
不能再跟他耗了。
眼看江不染的劍尖挑到她面前，祝淩雲負手仰頜，旋身一轉，雙指夾住了雪亮劍刃。
江不染神色微頓，凝眉收劍。
祝淩雲撚了撚指尖，看著他，低沈磁性的聲音從面具裏傳出：“我想請你幫個忙。”
見他沒反應，祝淩雲繼續道：“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會代江宗主出席，屆時可否讓我跟在你身後，穿過禁制？”
江不染嚴詞道：“你走吧。”
祝淩雲嗤笑一聲：“兩個月前才來我風滿樓紮了針喝了藥，轉頭就不認人了？”
“若我不認，你現在就該被抓走了。”
祝淩雲：“……”
她輕嘆一聲，擡手捏住下頜面具，緩緩從臉上移開，五官自上而下露出，祝淩雲眼尾一挑，靜靜看向江不染。
天地之間倏而降下一粒冰晶，星星點點，飄滿夜空。
映雪城的初雪來了。
窗外飄進幾星雪沫，落到盛自橫手上，清清涼涼，轉瞬化為水漬，他閉目感應了一下廝纏，眉頭緊皺。
房中黑影一閃，盛自橫瞬移至銷聲窟。
果然，此處已經沒了祝淩雲的蹤跡，只留下廝纏在石桌上發出微弱光芒。
盛自橫大步走過去，廝纏立即從桌面竄出，纏到他的腕上，快速裹了幾圈。
又去映雪城了啊……
他安靜聽著廝纏嗚咽，斂了眸光，轉身離開。
天際方才推出一絲光線，蘇府門口便已人頭攢動，昨夜江不染和祝淩雲商討過，掐準此時守一真君和蘇長公子都不在外迎客，才速速趕來。
她一身風滿樓樓主打扮，緊跟在江不染後方，迎客的彭順一見是江不染，只問了嘴：“這位是？”
“松幽城，風滿樓樓主，我的故交。”他遞過名帖，末尾二字久久縈繞在心頭。
上次在風滿樓，盛自橫就是這般說的。
說樓主是他的故交，讓他不用擔心走漏風聲。
以至於昨夜祝淩雲揭下面具之時，他在原地怔了好久，一直到雪淋了滿頭。
還是祝淩雲抖掉兜帽上的一片白，把他從房頂拽下去。
進去後，兩人分頭走，江不染去前廳宴席，祝淩雲則換了衣服，在廂房內靜待彭順回來，守株待兔。
確認無疏漏後，彭順擦著汗趨步趕回來，肚子比手先推開門，還沒喘口氣，一柄眼熟的劍連著鞘便橫在了他裏三層外三層的下巴邊。
他後靠一步，雙手反扒住門，定了定心神：“淩雲姑娘也來了？怎麽不去宴廳歇著？”
祝淩雲劍柄往他背後一劈，打掉彭順意欲開門出去的手，“哢噠”落鎖。
“彭管家，”她悠悠開口，睨著他，步步緊逼，“那日街上那麽多人拿出了留影石記錄，你以為，你們做得滴水無縫嗎？”
彭順只當她是報覆來了，豁然笑道：“什麽留影石？淩雲姑娘記錯了吧，不然，也不會到現在都沒傳出任何一個留影畫面。”
祝淩雲冷笑道：“看來，秦峰主並不是真心幫你呢。”
“你什麽意思？”彭順整理好表情，平靜道，“我不明白。”
祝淩雲不多與他廢話，甩出一塊留影石定在空中，開始播放隨心所求門前最開始的畫面。
留影石閃出的光影投在房內，把彭順臉上的溝壑填得五顏六色，時明時暗。
“不，你明白。”祝淩雲正視他，一字一句，慢慢說道。
彭順整個人都凝滯了，不自覺重覆起她的話來。
“我……明白？”
對啊！他明白！
他就知道，秦歡說什麽祝淩雲修煉太快了，要把她關一會兒，都是假的！她一個區區築基大圓滿，怎麽會對秦歡這個化神修士有阻礙？
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了，該死，他早該想到的，只恨當時正在氣頭上，又經秦歡吹耳旁風，他就聽信了去，只以為是秦歡還記得當年恩情，想為他出口氣。
一個親傳弟子罷了，哪比得過名門世家蘇府的臉面？於是，他欣然答應……
彭順站直，也不畏懼她的劍了，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清亮：“這塊留影石，是秦峰主給你的？”
雖然他的回答和祝淩雲料想的有所出入，但方向大差不差，她索性不置可否，收劍道：“彭管家是聰明人，自然知曉這裏面留影流出後對你的影響。”
彭順咬緊了腮幫，硬聲道：“所以，你是來威脅我的？”
“這是哪裏話？”祝淩雲輕皺眉頭，“我是來跟彭管家合作的，只要您告訴我一些事情，我保證守口如瓶。”
她繼續加碼：“您也知道，秦峰主把留影都銷毀了，為表明誠意，我手頭只留了唯一一份，只要您同意合作，我立馬毀了它。”
“好啊——”彭順抽抽胡子，猛然捏碎留影石，施法打破窗戶，放響了傳令箭，他惡聲道，“沒有名帖還敢混進來威脅我？”
耳邊很快傳來府兵趕過來的嗖嗖聲，彭順張開手，十指蔓延出長而細的靈力絲線，蛛網似的鋪滿門扉。
“雖然我修為不高，但拖到府兵來抓你，足夠了！”
祝淩雲瞇眼。
胖老頭還耍起花招來了。
“啪！”門被破開，數個體格健碩的高大男女闖入房中，將祝淩雲團團圍在其間，每個人的劍尖都指著她。
彭順收攏靈力，揚揚手命令道：“帶走。”
“誰敢動她！”
驀地一記聲音敲在地面，態度極其強硬。
府兵皆被喝住，僵了手腕，齊齊轉頭朝門外眺望，聞聲，祝淩雲詫異一瞬，跟著側頭，緩緩擡眼看去。
鋪滿渾白光線的門框內映射出一個黑影，影子邊緣被光暈拖拉出殘影，隨著來人走近的步伐越縮越小，最後凝成有顏色的實體。
隔著重重劍影寒光，祝淩雲看見盛自橫望的雙眸。
他微微喘息著，胸膛起伏，額前發絲貼在臉側，眼裏怒意騰騰，周身散發著凜冽氣勢。
廝纏極速從盛自橫擡起的袖口飛出，兩三下掃開兩旁擋路人群，一片冷刃落地的哐啷聲清脆響起。
盛自橫踏過一地的反光硬鐵，大步流星走到祝淩雲面前，朝彭順亮出名帖：“可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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