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前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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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前一刻
【度假村內庭過渡空間白日】
照明調整進入收尾階段，他開始頻繁現身。以往他習慣在旁冷眼旁觀，如今卻親自走進現場，偶爾蹲下查看走線，與她一同確認光源角度。
燈帶沿著墻腳一寸一寸爬行，亮度像潮水慢慢拱起。玻璃墻外的海風推來鹹味，風進不來，只把樹影按在玻璃上，一次一次扣動。
團隊內部不缺細聲議論。有人說「穆總變了」，也有人說「胡小姐手段厲害」。她沒搭理，把圖往前推，擡眼看他：「你又下來巡了？」
他嗯一聲：「來看現場，也看人。」
她挑眉：「哪個先？」
他低頭翻頁：「先看現場。」停了一下，「還有你。」
她笑，沒接，但心口像被指尖輕點一下，湧上一小波熱。
他把激光測距筆打在墻角，光點穩穩落住。他說：「這裏再退五公分，防止眩光，別割到手。」
她往前一步，伸手比劃，近到能看見他指背的青筋。她的呼吸不自覺壓低；這距離裏的燈聲更清楚，嗡得很細，很耐心。
助理搬來新的燈罩。她俯身取樣，手背不小心擦過他衣袖；還沒碰上，他就先把手收回口袋，動作幹凈像收刀。她擡眼盯他一瞬，唇角慢慢翹起。
「你這樣，會讓人以為你怕我。」
他擡眸：「不怕。」他把兩個字丟出來，就像把門閂往回推了一寸。
她低低笑了一聲，指尖輕敲圖面：「你現在語氣，很像在跟自己講。」
他沒回，只是把圖釘往裏按，更緊。
她換了個角度試走，動線帶動燈軌逐一點亮。她的影子和光匯在腳邊，像一枚被光扣住的影，靜靜望著她。她忽然停住，回頭：「這個延遲你要幾？」
他看表：「零點三。」
她點頭，步幅再縮一指，尾音壓得輕：「要不要我再慢一格，還是你喊停？」
他目光落在她的腳背，短短兩字：「照流程。」
她噙笑：「行啊，你果然只信流程。」
旁邊的技術員在記錄。他們安靜配合，每次靠近都剎住，每次距離又都恰好。她知道，他在用全部的清醒給自己做柵欄；她也知道，自己正站在那道柵欄外，一寸一寸把草往下壓，平平的，不尖、不刺。
她把測試單遞給他。他接住，指腹從紙邊劃過，去得很慢，像磨刀。她突然說：「你最近睡得好嗎？」
他沈默半秒：「好。你呢？」
她歪頭，看著他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影：「哦，那就好。」
【內庭過渡空間白日（翌日）】
隔天，她把昨夜演練的數據整理好，等他到。風把葉片推得滴答作響。
他來了。她擡頭：「早。」
他點頭：「早。」
她忽然笑：「你昨天很乖。認真問你，你到底怕什麽？」
他沈默。她也不逼，只把頭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耳尖，留下一點冷。她說：「怕就說，我又不吃人。」說著，她自己先往前一步，很小，站在他影子的邊上。
技術員來了，把電腦插到墻邊。她把笑收起，開始報序號。
「你看這裏。」她把圖推向他。
他俯身。她退一寸，他也退一寸，兩人的動作像鏡子。她忽然低聲：「你總是退。」
他說：「知道。」
她笑：「其實我也會。」她擡眼，「那就再慢一點。」
他看她，幾秒，沒說話。
光從屋脊下來，落在桌面，把紙上的淡線照得更淡。他伸手，把紙按住，免得風把它吹走。她看著那只手，指節分明，力道克制；心裏忽然很安靜。
她說：「我會站在這裏。」
他嗯了一聲，低聲：「看得見。」
她說：「你慢慢來。」
他又嗯。
遠處傳來海聲。風把房角的鈴撞了一下，很輕。
她把畫冊翻到最後一頁，畫一只站在風裏的狼，耳尖朝海；還有一只狐貍，尾巴翹起，離狼半步，不黏。她在角落寫下一行很小的字：「慢慢來，會到。」她沒有給他看，只是把頁角向內折了一毫米。那一毫米，裏面折著她今天全部的勇敢。
他朝工程人員點一下頭，讓人把工具收好，自己走到她身邊，停住，沒說話。她側過臉看他，他也看她。
誰也沒有往前。
風從兩人之間走過，去向海。
【度假村泳畔休憩區下午】
陽光從水面折過來，把躺椅的金屬邊烙出一條細亮。她試坐新款躺椅，誇張地嘆氣，伸直雙腿仰躺下去。他把陽傘轉了半格，影子剛好落在她眼睛上：「別曬。」
「穆總是不是有什麽執念啊？設計永遠這麽克制，坐著都不讓人好好放松。」
他語氣很淡：「設計是給人用的，不是讓人躺到起不來。我們這裏留個轉身位。」
她側頭望他，眼神微挑：「所以你是在用椅子防我？」
他看了她一眼，淡聲：「我在防我自己。」
空氣在那瞬間凝住。他站在她身後不遠，低頭的角度剛好看見她鎖骨微微起伏。她微側過身，與他短暫對上視線，捕到他呼吸亂了半拍。
「穆總。」她的聲音慢慢拖長，「你現在是不是，有點不冷靜？」
她笑，眼神閃過一絲狡黠：「那你現在是在忍著不撲上來嗎？」
他不答，喉結輕滾，指尖扣住口袋邊緣，像把一只要掙脫的獸鎖在暗處。
她沒逼近，反而靠回椅背，語調悠悠：「放心，我不會主動撲上去。狐貍再調皮，也知道什麽時候該收尾巴。」
他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靠近，只把手更深地收回口袋：「先把躺椅測完。」
她翹起一邊嘴角：「行，你還是照規矩來。」她把身子坐直，三秒，椅面的繃度讓她浮起又落回去。她垂眼看自己膝蓋上的陽光——有了縫隙就會進來，她想，然後把那個念頭放回心裏。
池邊有小孩在學游，水聲一下一下把空白填滿。她忽然問：「你會游泳嗎？」
他點頭：「會。」
她擡下巴：「那你怕水嗎？」
「不怕。」他說。
她笑：「好吧，那就是怕別的。」
他不接，只是把試坐時間記在表格上。她盯著他的字，很緊、又很穩，像每一筆都是刀口。她慢慢說：「你寫字像你說話，一刀一刀。」
他停筆，看她一眼，沒否認。
【員工宿舍夜】
海風從陽臺外掠過，月光把欄桿留下一道淡銀。她坐在椅上，打給小敏：「他真的不一樣了。我以為他只會一直冷靜、一直壓著自己，沒想到他開始回應我了。」
「聽起來你很開心。」小敏在話筒那端笑，語尾上挑。
她沈默一下：「開心，也有點慌。」
「慌什麽？」
「怕他突然又退；怕我走到他門前時，那道門還是關著。」
「可是你也不是真的那麽勇敢吧？」小敏半打趣、半擔心。
「我從來都不是。」她壓低聲，「我只是很想知道，被他壓住的那一塊，是不是也想被擁抱一下。」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會逼他，我會等。但這次的等，不是退一步等。我會站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手機群聊跳出通知：夜間安全演練時間確認，本周五二十三點三十。她盯了兩秒，按暗屏幕。
「等他開門。」小敏壓低聲。
「不只是開門。」她笑，像在給自己打氣，「最好他撐不住，自己走過來。」
她掛了電話，把畫冊打開，畫兩道玻璃線與一束側光。小狐貍和小狼並肩站在草地短線上，右上角掛一個月牙。她又把月牙塗淡，留一個空白，像心口那一點沒有被說穿的熱。
她放下筆，從床頭拿起霧白杯。墻上的光從杯壁滑過，杯口還有一圈溫。她端起喝一口，目光落在桌上一枚銅色圖釘上，圓圓的，讓她想到他敲桌的兩下與杯底水痕——三點排成一線。視線沿著那線慢慢走。她把畫冊闔上。
【度假村戶外玻璃廊道傍晚至夜】
光落在玻璃邊，像一圈很淡的暈。墻角的燈光尚未完全調亮，他們蹲在地上，肩膀不經意擦過，像風掃過肌膚，無聲卻灼。
他指著陰影與光交錯的墻角：「這邊如果加個斜角側光，會更像月光從墻縫洩下來。」
「你什麽時候也開始在意感覺了？」她語帶調笑看他。
他沒回避：「是你讓我開始在意那些感覺。」
她微笑：「你現在很會講了。」
他也沒有回避：「你教的。」
四周安靜下來，只剩兩人的呼吸。她收起笑，聲音輕得像一縷氣：「那你現在的感覺，是什麽？」
他轉頭。那一刻距離太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深處微微震動的光。 「想吻你。」他低聲，語氣裏沒有戲謔，只有壓抑過頭的真。
轉角一臺工程車燈掃過。他側身讓開半步，把情緒收回去：「但我忍住了。」他側目一眼，很低、很輕：「別冷。」
她望著他轉開的側臉，忽然笑，聲音輕到近似耳語：「你忍得住的話，那就再靠近一點看看。說不定，我也沒你想得那麽乖。」
她說完，把鞋尖從玻璃邊沿退回刻線內，站起來。裙擺輕掃過他膝前地面，像一道細風掠過心臟。他還半蹲著，仰望她逆光的側臉。胸腔灼，喉頭滾，像一頭被困住的獸，只能咬牙不動。
她微笑：「那你現在呢？」
他看著她，沈了一秒：「還是想。」
她不前也不退，手背在身後：「那我站在這裏，你自己選。」
他起身，眼神在她肩胛與玻璃之間停住，指尖擡了一寸，又落下。
「走，」她說，「去把那一盞角燈調一下。」
他嗯一聲，很輕。
他在梯上，她扶著梯腳，擡頭看他。手心被鋁梯咬出一圈細痕。他下來時，沒碰她，只是用眼神問了一下：「疼不疼？」
她笑：「不疼。你要試試看嗎？」
他沈默，把目光撤回去，從旁邊的急救箱抽出一枚創可貼，放到她掌心：「貼上。」然後才轉身去收工具。
天色更暗，玻璃裏映出兩人的身影，站得很近。影與影的臉相貼，但人與人中間，仍留著一手的距離。
夜間例行巡檢。她跟工程師把最後兩條線收好。他走過來，沒說話，只是站在一盞角燈的陰影裏。
她朝他擡擡下巴：「要不要試黑？」
他看她一眼：「試。」
她關掉那一段，玻璃裏的倒影一瞬間被黑吞掉。風來得更近。她沒有湊近，只把聲音壓低：「我在。」
黑裏，他往她那一邊靠了一寸，但沒有碰上。他在黑裏數到十，呼吸先亂了一下，又被他壓平。她能聽見他把亂意按回去的聲音，一下、一下，很克制。
燈重新亮起。她眨眼，笑得很短：「完成度不錯啊。」
他只嗯：「靠裏一點。」
她忽然問：「你為什麽要忍？」
他沒答。她又問：「是怕我退，還是怕你自己進？」
他看她，沈默。
她把工具交給他，指腹碰到他手背一秒，又分開。她笑：「你不說也行，反正我知道。」
【停車場／車內深夜】
他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呼吸有點亂。拳頭握緊又松開，下頜繃了一下。她的味道留在衣袖裏，他擡手碰了一下，低低笑一聲，像在罵自己，也像在認命。
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女人不只是靠近，而是整個嵌進他理智裏，牽動每一次呼吸？他輕聲自語：「胡禮，你再靠近一步，我可能真的不忍了。」
畫面一遍遍重播：她說「說不定我也沒你想得那麽乖」。語氣很輕，卻像用指尖剝開他心裏最敏感的一層護膜。他不是不明白她在試探，但更清楚她並不是毫無防備。他怕的不是她太兇，是她太溫柔；他怕自己只要一伸手，她就會不設防地摔進來。
他把手機翻過來，又翻回去。聯絡人欄閃著她的名字——想打，但沒打。他把手機放回座位旁，手掌收緊又放松，收緊又放松；想回去，也沒回去。
他猛然點火，車燈瞬間劃破夜色。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白，唇緊抿成一道尖線。那股沖動像燒紅的野獸在胸腔裏撞。幾秒後他又熄火，垂下頭，大口吸氣。眼神在黑裏一寸寸清明——她不是該被拉進黑洞的那種人。
擋風玻璃上的霧氣慢慢退。他靠在椅背上，很久，沒動。內心某處慢慢崩塌。他知道，他再撐不了幾次；如果她再靠近、再給一點光，他就會真的伸手抓住她，而那一刻，將不只是欲望，而是整個信念的崩壞。
很久以後他才發動。車緩慢駛出地庫，燈影在墻上推著跑。他忽然停下。後視鏡裏，他看見自己的眼像夜裏的水：面上沒有波，心底有風。他說了一句，很輕：「胡禮，等我。」
【員工宿舍夜 深】
她洗完澡，把腳搭在凳上，擦幹，把霧白杯放在床頭。桌上攤著白天的施工圖。她想到他說「想吻你」那一刻，胸口燙得要命。她把那句放進心裏最深的抽屜——沒鎖，但也不打開。
手機震了一下，一則訊息彈出：「記得我交代的事情盡速完成。別只是用妳那無用的溫度。」
她盯了兩秒，回：「收到。」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邊，合上眼，卻睡不著。風在陽臺欄桿上擦過，去的時候，留下一點鹹味。
【度假村辦公區黃昏】
傍晚她先去側院取備件，小徑的光一盞一盞亮起。他迎面走來，看見她抱著資料夾。她速度不慢，卻在他面前放慢了半步。他側身讓位；她沒有擦身而過，反而停住，擡眼：「你今天很安靜。」
他嗯。
她眨眼：「想我了沒有？」
他看著她，沒回答。
她笑：「沒關系，我替你說——想了。」她擦肩而過，時機剛好，他低聲。背影裏她的肩胛線微微動了一下，像被風逗了下。小徑很窄，兩邊是低矮灌木。她微微偏身，讓出一點位子，他也偏身。兩人的影子在地上疊成一道更深的顏色。他往外側讓半步，擋住灌木枝梢：「小心刺。」
「你先。」她說。
他搖頭：「你。」
她笑：「那我們一起。」
兩個人同時往前，肩頭幾乎貼上，又同時停下。
她擡眼，眼睛亮亮的：「你看，我們也不是什麽都按流程。」
他目光垂了垂：「嗯。」
她側過身，從他身側掠過，裙角輕輕掃過他指節。他沒有躲，也沒有抓住，只是跟著她背影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兩人錯身進了辦公區。
會議室裏冷氣很冷。她坐下的那一席正對出風口。他把外套放在她椅背：「別冷。」
她偏頭，眼裏的笑藏也藏不住。
「會後把外套還我。」
他短短一字：「嗯。」
【員工餐廳午夜前】
臨近夜間演練，食堂人少。她端了碗清湯面坐角落。他走進來，取了黑咖啡：「要嗎？」
她擡頭：「不要。」
他走到她對面，沒坐下，把杯邊的水痕用紙巾按掉。
她看著那個動作，笑：「你潔癖？」
他看她：「不是，是習慣。」
她用筷子把面挑起一小撮，放下：「你有很多習慣。」
他嗯。
她把空碗推遠：「要不要嘗一口？」
他搖頭。
她把碗拉回來，又推遠一寸。
他終於說：「別鬧，慢點，燙。」
她托腮：「你現在叫我別鬧，我就越想鬧。」
他低頭笑了一下，很短，像刀片在桌邊劃過，沒留痕，只留聲。她楞了楞，盯著他。那一瞬，她看見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入口被他自己關起來，又像半掩。她把那一幕收好，不說。
【走廊轉角夜間演練前】
集合前，她在轉角遇到他。他站在陰影裏。她擡手比了個小小的打招呼，他點頭。她走近一步，低聲：「你緊張嗎？」
他搖頭：「不緊張。」
她挑眉：「那是我緊張了。」
他擡手在她身側虛擋了一下風口：「別站風口。」
演練鈴聲拉長，整個園區進入暗場。她站在隊伍邊，依流程低聲指示；他站在另一側，目光偶爾在她那裏停一下，仿佛確認。她也偶爾擡眼，看他一下，像互相遞上無聲的簽。
最後一次斷電測試結束。她把清單遞給他，他接過，看完，把筆還她。指尖碰到她一秒，又分開。
她笑：「今天表現不錯。」
他望著她，半秒：「嗯。」
視線在半暗裏相接，誰也沒先移開；燈帶的嗡鳴逐漸收住，眼底的光一往一返，把心動藏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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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明調整進入收尾階段，他開始頻繁現身。以往他習慣在旁冷眼旁觀，如今卻親自走進現場，偶爾蹲下查看走線，與她一同確認光源角度。
燈帶沿著墻腳一寸一寸爬行，亮度像潮水慢慢拱起。玻璃墻外的海風推來鹹味，風進不來，只把樹影按在玻璃上，一次一次扣動。
團隊內部不缺細聲議論。有人說「穆總變了」，也有人說「胡小姐手段厲害」。她沒搭理，把圖往前推，擡眼看他：「你又下來巡了？」
他嗯一聲：「來看現場，也看人。」
她挑眉：「哪個先？」
他低頭翻頁：「先看現場。」停了一下，「還有你。」
她笑，沒接，但心口像被指尖輕點一下，湧上一小波熱。
他把激光測距筆打在墻角，光點穩穩落住。他說：「這裏再退五公分，防止眩光，別割到手。」
她往前一步，伸手比劃，近到能看見他指背的青筋。她的呼吸不自覺壓低；這距離裏的燈聲更清楚，嗡得很細，很耐心。
助理搬來新的燈罩。她俯身取樣，手背不小心擦過他衣袖；還沒碰上，他就先把手收回口袋，動作幹凈像收刀。她擡眼盯他一瞬，唇角慢慢翹起。
「你這樣，會讓人以為你怕我。」
他擡眸：「不怕。」他把兩個字丟出來，就像把門閂往回推了一寸。
她低低笑了一聲，指尖輕敲圖面：「你現在語氣，很像在跟自己講。」
他沒回，只是把圖釘往裏按，更緊。
她換了個角度試走，動線帶動燈軌逐一點亮。她的影子和光匯在腳邊，像一枚被光扣住的影，靜靜望著她。她忽然停住，回頭：「這個延遲你要幾？」
他看表：「零點三。」
她點頭，步幅再縮一指，尾音壓得輕：「要不要我再慢一格，還是你喊停？」
他目光落在她的腳背，短短兩字：「照流程。」
她噙笑：「行啊，你果然只信流程。」
旁邊的技術員在記錄。他們安靜配合，每次靠近都剎住，每次距離又都恰好。她知道，他在用全部的清醒給自己做柵欄；她也知道，自己正站在那道柵欄外，一寸一寸把草往下壓，平平的，不尖、不刺。
她把測試單遞給他。他接住，指腹從紙邊劃過，去得很慢，像磨刀。她突然說：「你最近睡得好嗎？」
他沈默半秒：「好。你呢？」
她歪頭，看著他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影：「哦，那就好。」
【內庭過渡空間白日（翌日）】
隔天，她把昨夜演練的數據整理好，等他到。風把葉片推得滴答作響。
他來了。她擡頭：「早。」
他點頭：「早。」
她忽然笑：「你昨天很乖。認真問你，你到底怕什麽？」
他沈默。她也不逼，只把頭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耳尖，留下一點冷。她說：「怕就說，我又不吃人。」說著，她自己先往前一步，很小，站在他影子的邊上。
技術員來了，把電腦插到墻邊。她把笑收起，開始報序號。
「你看這裏。」她把圖推向他。
他俯身。她退一寸，他也退一寸，兩人的動作像鏡子。她忽然低聲：「你總是退。」
他說：「知道。」
她笑：「其實我也會。」她擡眼，「那就再慢一點。」
他看她，幾秒，沒說話。
光從屋脊下來，落在桌面，把紙上的淡線照得更淡。他伸手，把紙按住，免得風把它吹走。她看著那只手，指節分明，力道克制；心裏忽然很安靜。
她說：「我會站在這裏。」
他嗯了一聲，低聲：「看得見。」
她說：「你慢慢來。」
他又嗯。
遠處傳來海聲。風把房角的鈴撞了一下，很輕。
她把畫冊翻到最後一頁，畫一只站在風裏的狼，耳尖朝海；還有一只狐貍，尾巴翹起，離狼半步，不黏。她在角落寫下一行很小的字：「慢慢來，會到。」她沒有給他看，只是把頁角向內折了一毫米。那一毫米，裏面折著她今天全部的勇敢。
他朝工程人員點一下頭，讓人把工具收好，自己走到她身邊，停住，沒說話。她側過臉看他，他也看她。
誰也沒有往前。
風從兩人之間走過，去向海。
【度假村泳畔休憩區下午】
陽光從水面折過來，把躺椅的金屬邊烙出一條細亮。她試坐新款躺椅，誇張地嘆氣，伸直雙腿仰躺下去。他把陽傘轉了半格，影子剛好落在她眼睛上：「別曬。」
「穆總是不是有什麽執念啊？設計永遠這麽克制，坐著都不讓人好好放松。」
他語氣很淡：「設計是給人用的，不是讓人躺到起不來。我們這裏留個轉身位。」
她側頭望他，眼神微挑：「所以你是在用椅子防我？」
他看了她一眼，淡聲：「我在防我自己。」
空氣在那瞬間凝住。他站在她身後不遠，低頭的角度剛好看見她鎖骨微微起伏。她微側過身，與他短暫對上視線，捕到他呼吸亂了半拍。
「穆總。」她的聲音慢慢拖長，「你現在是不是，有點不冷靜？」
她笑，眼神閃過一絲狡黠：「那你現在是在忍著不撲上來嗎？」
他不答，喉結輕滾，指尖扣住口袋邊緣，像把一只要掙脫的獸鎖在暗處。
她沒逼近，反而靠回椅背，語調悠悠：「放心，我不會主動撲上去。狐貍再調皮，也知道什麽時候該收尾巴。」
他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靠近，只把手更深地收回口袋：「先把躺椅測完。」
她翹起一邊嘴角：「行，你還是照規矩來。」她把身子坐直，三秒，椅面的繃度讓她浮起又落回去。她垂眼看自己膝蓋上的陽光——有了縫隙就會進來，她想，然後把那個念頭放回心裏。
池邊有小孩在學游，水聲一下一下把空白填滿。她忽然問：「你會游泳嗎？」
他點頭：「會。」
她擡下巴：「那你怕水嗎？」
「不怕。」他說。
她笑：「好吧，那就是怕別的。」
他不接，只是把試坐時間記在表格上。她盯著他的字，很緊、又很穩，像每一筆都是刀口。她慢慢說：「你寫字像你說話，一刀一刀。」
他停筆，看她一眼，沒否認。
【員工宿舍夜】
海風從陽臺外掠過，月光把欄桿留下一道淡銀。她坐在椅上，打給小敏：「他真的不一樣了。我以為他只會一直冷靜、一直壓著自己，沒想到他開始回應我了。」
「聽起來你很開心。」小敏在話筒那端笑，語尾上挑。
她沈默一下：「開心，也有點慌。」
「慌什麽？」
「怕他突然又退；怕我走到他門前時，那道門還是關著。」
「可是你也不是真的那麽勇敢吧？」小敏半打趣、半擔心。
「我從來都不是。」她壓低聲，「我只是很想知道，被他壓住的那一塊，是不是也想被擁抱一下。」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會逼他，我會等。但這次的等，不是退一步等。我會站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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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開門。」小敏壓低聲。
「不只是開門。」她笑，像在給自己打氣，「最好他撐不住，自己走過來。」
她掛了電話，把畫冊打開，畫兩道玻璃線與一束側光。小狐貍和小狼並肩站在草地短線上，右上角掛一個月牙。她又把月牙塗淡，留一個空白，像心口那一點沒有被說穿的熱。
她放下筆，從床頭拿起霧白杯。墻上的光從杯壁滑過，杯口還有一圈溫。她端起喝一口，目光落在桌上一枚銅色圖釘上，圓圓的，讓她想到他敲桌的兩下與杯底水痕——三點排成一線。視線沿著那線慢慢走。她把畫冊闔上。
【度假村戶外玻璃廊道傍晚至夜】
光落在玻璃邊，像一圈很淡的暈。墻角的燈光尚未完全調亮，他們蹲在地上，肩膀不經意擦過，像風掃過肌膚，無聲卻灼。
他指著陰影與光交錯的墻角：「這邊如果加個斜角側光，會更像月光從墻縫洩下來。」
「你什麽時候也開始在意感覺了？」她語帶調笑看他。
他沒回避：「是你讓我開始在意那些感覺。」
她微笑：「你現在很會講了。」
他也沒有回避：「你教的。」
四周安靜下來，只剩兩人的呼吸。她收起笑，聲音輕得像一縷氣：「那你現在的感覺，是什麽？」
他轉頭。那一刻距離太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深處微微震動的光。 「想吻你。」他低聲，語氣裏沒有戲謔，只有壓抑過頭的真。
轉角一臺工程車燈掃過。他側身讓開半步，把情緒收回去：「但我忍住了。」他側目一眼，很低、很輕：「別冷。」
她望著他轉開的側臉，忽然笑，聲音輕到近似耳語：「你忍得住的話，那就再靠近一點看看。說不定，我也沒你想得那麽乖。」
她說完，把鞋尖從玻璃邊沿退回刻線內，站起來。裙擺輕掃過他膝前地面，像一道細風掠過心臟。他還半蹲著，仰望她逆光的側臉。胸腔灼，喉頭滾，像一頭被困住的獸，只能咬牙不動。
她微笑：「那你現在呢？」
他看著她，沈了一秒：「還是想。」
她不前也不退，手背在身後：「那我站在這裏，你自己選。」
他起身，眼神在她肩胛與玻璃之間停住，指尖擡了一寸，又落下。
「走，」她說，「去把那一盞角燈調一下。」
他嗯一聲，很輕。
他在梯上，她扶著梯腳，擡頭看他。手心被鋁梯咬出一圈細痕。他下來時，沒碰她，只是用眼神問了一下：「疼不疼？」
她笑：「不疼。你要試試看嗎？」
他沈默，把目光撤回去，從旁邊的急救箱抽出一枚創可貼，放到她掌心：「貼上。」然後才轉身去收工具。
天色更暗，玻璃裏映出兩人的身影，站得很近。影與影的臉相貼，但人與人中間，仍留著一手的距離。
夜間例行巡檢。她跟工程師把最後兩條線收好。他走過來，沒說話，只是站在一盞角燈的陰影裏。
她朝他擡擡下巴：「要不要試黑？」
他看她一眼：「試。」
她關掉那一段，玻璃裏的倒影一瞬間被黑吞掉。風來得更近。她沒有湊近，只把聲音壓低：「我在。」
黑裏，他往她那一邊靠了一寸，但沒有碰上。他在黑裏數到十，呼吸先亂了一下，又被他壓平。她能聽見他把亂意按回去的聲音，一下、一下，很克制。
燈重新亮起。她眨眼，笑得很短：「完成度不錯啊。」
他只嗯：「靠裏一點。」
她忽然問：「你為什麽要忍？」
他沒答。她又問：「是怕我退，還是怕你自己進？」
他看她，沈默。
她把工具交給他，指腹碰到他手背一秒，又分開。她笑：「你不說也行，反正我知道。」
【停車場／車內深夜】
他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呼吸有點亂。拳頭握緊又松開，下頜繃了一下。她的味道留在衣袖裏，他擡手碰了一下，低低笑一聲，像在罵自己，也像在認命。
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女人不只是靠近，而是整個嵌進他理智裏，牽動每一次呼吸？他輕聲自語：「胡禮，你再靠近一步，我可能真的不忍了。」
畫面一遍遍重播：她說「說不定我也沒你想得那麽乖」。語氣很輕，卻像用指尖剝開他心裏最敏感的一層護膜。他不是不明白她在試探，但更清楚她並不是毫無防備。他怕的不是她太兇，是她太溫柔；他怕自己只要一伸手，她就會不設防地摔進來。
他把手機翻過來，又翻回去。聯絡人欄閃著她的名字——想打，但沒打。他把手機放回座位旁，手掌收緊又放松，收緊又放松；想回去，也沒回去。
他猛然點火，車燈瞬間劃破夜色。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白，唇緊抿成一道尖線。那股沖動像燒紅的野獸在胸腔裏撞。幾秒後他又熄火，垂下頭，大口吸氣。眼神在黑裏一寸寸清明——她不是該被拉進黑洞的那種人。
擋風玻璃上的霧氣慢慢退。他靠在椅背上，很久，沒動。內心某處慢慢崩塌。他知道，他再撐不了幾次；如果她再靠近、再給一點光，他就會真的伸手抓住她，而那一刻，將不只是欲望，而是整個信念的崩壞。
很久以後他才發動。車緩慢駛出地庫，燈影在墻上推著跑。他忽然停下。後視鏡裏，他看見自己的眼像夜裏的水：面上沒有波，心底有風。他說了一句，很輕：「胡禮，等我。」
【員工宿舍夜 深】
她洗完澡，把腳搭在凳上，擦幹，把霧白杯放在床頭。桌上攤著白天的施工圖。她想到他說「想吻你」那一刻，胸口燙得要命。她把那句放進心裏最深的抽屜——沒鎖，但也不打開。
手機震了一下，一則訊息彈出：「記得我交代的事情盡速完成。別只是用妳那無用的溫度。」
她盯了兩秒，回：「收到。」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邊，合上眼，卻睡不著。風在陽臺欄桿上擦過，去的時候，留下一點鹹味。
【度假村辦公區黃昏】
傍晚她先去側院取備件，小徑的光一盞一盞亮起。他迎面走來，看見她抱著資料夾。她速度不慢，卻在他面前放慢了半步。他側身讓位；她沒有擦身而過，反而停住，擡眼：「你今天很安靜。」
他嗯。
她眨眼：「想我了沒有？」
他看著她，沒回答。
她笑：「沒關系，我替你說——想了。」她擦肩而過，時機剛好，他低聲。背影裏她的肩胛線微微動了一下，像被風逗了下。小徑很窄，兩邊是低矮灌木。她微微偏身，讓出一點位子，他也偏身。兩人的影子在地上疊成一道更深的顏色。他往外側讓半步，擋住灌木枝梢：「小心刺。」
「你先。」她說。
他搖頭：「你。」
她笑：「那我們一起。」
兩個人同時往前，肩頭幾乎貼上，又同時停下。
她擡眼，眼睛亮亮的：「你看，我們也不是什麽都按流程。」
他目光垂了垂：「嗯。」
她側過身，從他身側掠過，裙角輕輕掃過他指節。他沒有躲，也沒有抓住，只是跟著她背影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兩人錯身進了辦公區。
會議室裏冷氣很冷。她坐下的那一席正對出風口。他把外套放在她椅背：「別冷。」
她偏頭，眼裏的笑藏也藏不住。
「會後把外套還我。」
他短短一字：「嗯。」
【員工餐廳午夜前】
臨近夜間演練，食堂人少。她端了碗清湯面坐角落。他走進來，取了黑咖啡：「要嗎？」
她擡頭：「不要。」
他走到她對面，沒坐下，把杯邊的水痕用紙巾按掉。
她看著那個動作，笑：「你潔癖？」
他看她：「不是，是習慣。」
她用筷子把面挑起一小撮，放下：「你有很多習慣。」
他嗯。
她把空碗推遠：「要不要嘗一口？」
他搖頭。
她把碗拉回來，又推遠一寸。
他終於說：「別鬧，慢點，燙。」
她托腮：「你現在叫我別鬧，我就越想鬧。」
他低頭笑了一下，很短，像刀片在桌邊劃過，沒留痕，只留聲。她楞了楞，盯著他。那一瞬，她看見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入口被他自己關起來，又像半掩。她把那一幕收好，不說。
【走廊轉角夜間演練前】
集合前，她在轉角遇到他。他站在陰影裏。她擡手比了個小小的打招呼，他點頭。她走近一步，低聲：「你緊張嗎？」
他搖頭：「不緊張。」
她挑眉：「那是我緊張了。」
他擡手在她身側虛擋了一下風口：「別站風口。」
演練鈴聲拉長，整個園區進入暗場。她站在隊伍邊，依流程低聲指示；他站在另一側，目光偶爾在她那裏停一下，仿佛確認。她也偶爾擡眼，看他一下，像互相遞上無聲的簽。
最後一次斷電測試結束。她把清單遞給他，他接過，看完，把筆還她。指尖碰到她一秒，又分開。
她笑：「今天表現不錯。」
他望著她，半秒：「嗯。」
視線在半暗裏相接，誰也沒先移開；燈帶的嗡鳴逐漸收住，眼底的光一往一返，把心動藏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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