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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君子如珩(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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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君子如珩(7)

話音落下,他仍舊僵直在原地,久久未動。

半晌過去,舒長延才避開她的視線,生硬地給她移開一個身位。

不知道舒長延晚上睡得如何,她倒是睡得很安穩。

翌日清晨,舒長延將早餐端出來,眼底仍泛著淡淡的青黑。

他擱下碗碟,只看見靠在椅背上的舒凝妙懶散地夾著請柬,另一只手拿著終端敲字,忙得連頭也不擡。

舒長延戳了戳她的臉蛋,彎下腰俯身向她迫近,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睛:“真要去?”

“為什麽不去?”舒凝妙將終端上顯示的聊天界面滑返,仰頭被他餵了一小塊炒蛋,過了片刻才重新開口:“他邀請的不止我一個人。”

昨天已經有些晚,打擾別人有失禮節。她今天一早起來,把有過來往的同學都問了一圈,竟有不少人都收到了時家這次慈善晚宴的請柬。

所以她才更想看看時毓在背後搗鼓什麽東西。

舒長延不否認她的話,沈默著又往她嘴裏塞了一小勺。

她就著舒長延餵來的早飯,從椅背和他臂彎的夾角裏擡起頭,後知後覺瞥了他一眼。

他骨節壓在桌面上,手指扣住桌沿反覆摩挲,低低地自言自語,呼吸掠過她耳畔時帶著一絲顫意:“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你未婚夫。”

舒凝妙嗯了一聲:“他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舒長延被她氣得低笑一聲,只能伸出掌心罩住她發頂,不輕不重地揉了揉她腦袋。舒凝妙早上還沒束發,頭發被他一揉就完全散開,舒長延被她瞪了一眼,識趣地去拿梳子重新給她梳頭。

修長的手指從她發絲間穿過,指尖繞著她發梢打轉。

舒凝妙半倚在椅子上,望向窗外,陽光映進她的雙瞳,泛出透明的紅褐色,幾分淡靜,分外清醒。

晨光從窗縫隙斜切進來,將她的手指分割成明暗交錯的琴鍵。

她敲擊終端的聲音突然停頓,手指陰影恰好覆住請柬上的時家家徽。

科爾努諾斯的課程一如既往,比起過去跌宕起伏的各種大事,如今平靜無波瀾的校園生活反而枯燥得讓人坐不住。

這個時候,沒有什麽比實踐課新換的帥哥老師更令人精神振奮。

繼耶律器後,A班像流水般換過幾位記不住臉的代課老師,如今終於有了正式的新人選。

知道他們的新實踐課老師是誰之後,班裏的期待聲就沒停過。

舒凝妙早早和這位老師打過交道,如今一點興趣也提不起來。

他們的新任實踐課老師,剛畢業不久的高年級學長,科爾努諾斯校長兼校董的兒子,目前最受期待的行使者預備役,貝利亞家族的繼承人,八塊腹肌金發帥哥,擁有如此多頭銜的——勒克斯貝利亞先生。

他對自己身份財富容貌的自信溢於言表,導致表面看上去相當自戀浮誇——但舒凝妙也不認為阿洛貝利亞校長那樣老奸巨猾的商人會把自己的兒子培養成浮誇的草包,能成為行使者預備役,他本身的實力已經毋庸置疑。

總之,與她無關。

如果不是上次在艾德文娜辦公室前湊巧遇見他,她本來就不會和這人有所深交。

維斯頓還沒離職的時候,舒凝妙還壞心眼地構想過如果他和維斯頓共事會怎麽掐起來。

雖然有點可惜,但換作林生義也一樣。

畢竟現在這倆人也不是能t和平共處的性格。

異能實踐課被勒克斯接管之後變得更散漫,他教的一些實訓和異能內容還算實用,卻完全不抓紀律,也不管他們學沒學,第一節課就大手一揮給所有人的平時成績填了滿分,成功得到了所有學生的一致愛戴。

林生義則是另一個極端,試圖把臟活累活甩給舒凝妙未果後,他就一天到晚端著那張笑臉給A班所有人到處扣分樹立威嚴,遇到他沒來得及問好都會被扣掉兩分,短短幾天,他招人厭的程度已經有了超越維斯頓的跡象。

A班的這兩位老師儼然已經走向兩個極端,林生義遭到一眾學生排斥,然而勒克斯又太像個領頭大哥而不是老師。

異能實踐課的進度還卡在潘多拉的進階使用那節,學校目前的進度已經教不了她什麽了。

勒克斯講課很快,演示完就爽快地放他們自由活動。

舒凝妙留在訓練場跑步,目光若有所思放在高大的金發青年身上,晨光透過訓練場的穹頂玻璃傾瀉而下,將勒克斯的金發鍍成流動的熔金。他斜倚在主控臺上,像一頭懶散的雄獅打量著學生。

或是請教異能,或是單純崇拜,勒克斯身邊總是圍著不少學生,他的異能該不會是魅力之類的吧。

身邊傳來別人的氣息,逐漸平穩,呼吸聲逐漸與她的步伐同頻。

舒凝妙收回視線,看向肩旁,一頭被風呼呼吹起的張揚紅發映入眼簾。

男生像頭矯捷的小獵豹,傾身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她的步伐,掠過她身側時帶起一陣混合著魚鮮腥澀的皂香氣。

尤桉隨意套著校服制服的外套,裏面穿著背心和運動褲,他長得很高,也很結實,眼睛清亮、幹凈,臉有點紅:“你怎麽還在跑步?”

耶律器離開後,基本上已經沒有人會在實踐課跑步鍛煉體能了。

“我在熱身。”舒凝妙眼睛看著前方,隨意回答。

實踐課內訓練場的模擬戰鬥機器對所有學生開放,有不少人都在和機器打著玩。

感官太靈敏了也不完全是好事,這種機器她閉著眼睛都能串成一串,它們的攻擊軌道在她視野裏不過是一條線,模擬訓練對她已經沒有實質意義,索性和以前一樣跑步激活體能。

尤桉眼睛亮晶晶地看了她一會兒,才轉過去看向以勒克斯為中心一堆人聚集的地方,嘆道:“他還沒我在村子裏教書的嬢嬢負責。”

“得到社會縱容的一方會尤為我行我素、固執己見。”舒凝妙平靜回答:“異能者本來就不適合做老師。”

再換一批老師也未必會更好,真正有實力的異能者可以有更好的出路,如非意外很少願意老老實實待在學校裏教書。

異能者出現幾百年,最正規的異能學校也只有弦光學院。說是學校,每個人異能不同,差異極大,也只不過是給他們畫個範圍讓他們自己發揮而已。

他嘆道:“我現在有點想念維斯頓了,他脾氣雖然壞了點,但還算公正認真。”

舒凝妙本來沒想附和他,剛開學維斯頓還在用學分威脅她。

不過轉念一想,她那時要是拒絕,以維斯頓的性格大概也不會把她怎麽樣。

她答應維斯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覺得這人身上有利可圖,她這利欲熏心連吃帶拿的本性簡直刻在潛意識裏,經常代替她的腦子先做決定,等她意識到的時候,也覺得遲早會因此吃虧。

說不定相信時毓就是她吃過最大的虧。

眼看著舒凝妙臉色變得有些微妙,尤桉猜測她不太喜歡這個話題,便把話自然地拐到別的事上:“林楚緒還好嗎,她什麽時候回來上課啊?哦,那個,我記得你和她關系好像還不錯……”

舒凝妙頓了頓,有些奇怪他的心細。

她和林楚緒是讀預科時的同學,關系是不錯,但也不是平時走哪都黏在一起的程度,他居然還記得?

林楚緒是林生義的侄女,關系密切,林生義自己不在意這樣腥風血雨的風評,但林楚緒性格敏感,極其容易被影響,林生義瀆職事件被爆出來後就半是被迫地休學。

“我不知道。”

這些事她全都看在眼裏,卻沒有深入過問,往根源說,這件事甚至因她而起。

她逐漸提速,倆人一前一後圍著訓練場跑圈,聊天時還沒怎麽大喘氣,其他人都已經快捕捉不到他們倆的影子了。

原本稀稀拉拉停聊天打鬧的人都駐步停下來觀望。

克麗絲剛和新老師勒克斯“請教”完問題,見周圍吵鬧聲逐漸變得安靜下來,轉頭咋舌:“這倆人瘋了吧。”

尤桉跟上來,舒凝妙才開口:“她不來學校或許更好。”

實話實說,科爾努諾斯也是個縮小的社會,慣會看人下菜碟,捧著高的踩著低的,其他學生對林生義的怒氣勢必會轉移給林楚緒,而如今林家暫且勢弱,別人對待她的態度也會有所不同,表面不顯,這種隱晦的落差感也夠她難受的。

“我知道。”尤桉倒也沒有反駁她的話,他在學校裏向來人緣好,你一嘴我一嘴的,聽了不少八卦:“可是林生義做的事和她又沒有關系,她不應該被牽扯的。”

舒凝妙將目光投向尤桉,略感奇怪地開口:“人想敵視別人的時候,還需要那麽多理由嗎?”

“敵視別人應該需要很多理由,相反的話就不用。”尤桉看上去沒有被打擊到,沈吟片刻望向她,一雙眸子澄亮地含著笑意:“所以,如果有人因為這種事情議論她,我一定會去努力阻止的,幫我轉告她,別因為這種事害怕。”

看舒凝妙不置可否,尤桉放慢腳步,擡手指了指站在訓練場內的人。

“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麽討厭的,呃……像蓮凪……還有……克麗絲、艾瑞吉他們就不會。”他數了數人頭,滿意地點點頭:“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舒凝妙聽他說完,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不像肯定,但也不像嘲諷。

幾縷的黑發在臉龐柔軟地從她晃過,尤桉看楞了片刻,剎那間嘴角又彎出比她更大的微笑。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舒凝妙看,從認識她那天起,她好像一直都是這種漠不關心的模樣,沒有關心、沒有憂慮、沒有緊張,沒有什麽值得她放在眼裏。

可是他還是好喜歡舒凝妙。

從第一眼起。

可能喜歡本身就是一種不講道理的感情,讓心情失衡,讓理智混亂,尤桉偷偷地觀察她,唾棄自己像個大變態,因為她的一個笑容像得到糖的孩子一樣高興,又因為插不進她的生活而驟然失落。

但他並不為這點小小的、純粹的愛慕而苦惱,反而全身享受著第一次喜歡上別人的酸澀,因為這個人而產生的所有不一樣的感情。

她是不一樣的。

他將浸濕的暗紅額發捋到腦後,整個人像一團晃晃悠悠的火焰:“對了,咪咪好像跑出去玩了,從昨天下午就不見影子,到現在也沒回來,你要是在校園裏看見它,能不能給我發張照片?順便告訴它,再不回來就沒凍幹吃了。”

聽他管一只野性未馴的藪貓叫作咪咪,舒凝妙很難不露出奇怪的表情,她只希望明天不會看到學校湖裏的天鵝全都被啃死的離奇新聞。

勒克斯宣布下課,他們速度慢下來,舒凝妙連滴汗都沒出,穿上外套徑自離開。

後面有人過來打打鬧鬧推搡尤桉,整個訓練場都是笑鬧聲。

打鬧一番,有人用手肘搗了搗他,壓低聲音:“你幹什麽呢你小子,時少爺不在你稱霸王啊。”

尤桉走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罐碳酸飲料,聞言撇撇嘴:“時毓和她只是政治聯姻。”

“呦呦呦~你還知道什麽是政治聯姻呀。”這人嘻嘻哈哈地揶揄他。

“鄉下來的也會玩終端,知道嗎?”尤桉挑挑眉,咬著易拉罐的邊緣,鉗住這人肩膀,伸出長腿輕踢了下他膝蓋。

“你天天拿個終端在看什麽?不會在看什麽豪門老公拋棄我後我帶著十個孩子逃跑了吧。”這人狐疑:“我實話告訴你,聯姻的是有,但他們倆可不是。”

尤桉頓了t下:“怎麽可能不是?”

明明就是。

“他們倆感情好得很,不是假的。”這人也買了罐飲料,聳聳肩:“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換你你不喜歡嗎?”

“未必。”尤桉捏扁空罐投進垃圾桶,聲音僵硬地從嘴裏一個一個蹦出來:“和我一起從小玩到大的有一大群呢,我也一個都不喜歡,那算什麽?”

“算你們村裏人多唄。”這人拍了拍他肩膀:“好兄弟,說真的,我又不會害你。”

看了周圍一圈,他才壓低聲音開口:“知道仰頌教會不?”

尤桉仰頭望了會兒天,似乎在搜索記憶。

這人無語地拍了下他肩膀,一臉八卦地開口:“時毓他媽就信這個,每次都要去新地那個教堂禮拜的,時毓他小時候不是不會說話嗎,就是信這個信好的,到現在他媽去仰頌的教堂還經常帶著他呢。”

“就那個……”這人抓了抓腦袋:“每到年終的時候,他們那些信徒做完了禮拜,不是會在教會發的紙片上寫自己的願望丟到炭盆裏祈禱嘛。我大前年陪著我姑丈去新地主教堂請聖水,沒想著遇見時毓了。”

“禮拜正好結束,他是最後一個,那張紙片也只有他沒折起來,被熱氣吹飄起來,還正好對著我們這邊。”

“我看見紙上寫著舒凝妙的名字。”這人輕嘖一聲:“只有那三個字,只有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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