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54 破則缺

關燈
第70章 54 破則缺

沐浴,更衣,焚上一盤鵝梨香,關掉電燈,案頭只燃一根暗燭,顧煥章愜意地靠在椅背上,準備給柏青回信。

片刻之後,他怒氣沖沖站起來,把電燈打開又仔細看了一遍信。

“金寶!”金寶人不在,虎子應聲走過來,“爺?”

“叫老龐,去春和樓!”

顧煥章匆匆換掉睡衣,直直驅車就往春和樓趕。

遠遠地,這就看見兩人一馬,有說有笑,閑庭信步。

“停車!”顧煥章打開車門,直直沖到馬前,“結香!”

“爺?”柏青掙紮著就要下馬。

“何人攔馬?”景明卻一手箍著人,冷著聲音問。

“景明哥哥……”柏青扭一扭身體,卻動彈不得。

馬下的小太監聽這這個稱呼,也是一怔。

“你放開他!”顧煥章上前一步迎著馬頭。

“你是誰!”景明一勒馬頭,馬兒打個響鼻。

“你又是誰?”顧煥章仍然不動,一手搭在馬頭上,安撫著馬,又不肯讓路。

“景明哥哥,今天我先和他回去,明兒見吧。”柏青怕這蹄下無情,又怕這人的假辮子暴露,連忙柔聲勸著。

哥哥?

他?

明兒?

這都是什麽話!顧煥章氣結,可馬上的人卻長眼睛一瞇,攔腰一提柏青,把人放下來。

柏青一個作揖,轉身和顧煥章道,“爺,走吧。”

爺?

這一聲喚的,馬上的人也是氣結。

馬鞭“啪”地一聲甩出,抽在另一側小太監身上,直直把人抽倒在地。小太監怕得直抖,卻好像習慣了似的。景明一揮鞭子揚長而去,他也連忙爬起身,屁顛屁顛地跟在身後跑遠了。

“怎麽回事,他是誰。”回到車上,顧煥章直問道。

“他是景明哥哥。”柏青就要拿出景明的名帖遞給他。

“你!”顧煥章才不管什麽名帖,從衣袋裏掏出一封信箋,“你什麽時候認了這樣一個哥哥!這‘回回馬’,‘菊花青’,都是他的?”

柏青接過信,點點頭。

顧煥章壓著一股無名火。

“我們,認識有些日子了。你怎麽來了?”柏青又道。

“我來接你。以後我都來接你下戲。”顧煥章故意不去想什麽“有些日子”,耐著脾氣道。

“我下戲很晚的,你還有公務。每天都是景明哥哥…”

“不許。不晚。”顧煥章打斷他,“那個人,以後不許見了。”

顧煥章心說,你我認識許久時間,仍是克己覆禮稱呼也仍是尊稱,怎得和這人就叫起了哥哥,還兩人一馬,如此親昵。

但又想這人慣是天真,便問,“他讓你做什麽了?”

“什麽也沒做。可是他想來找我,我也不能拒絕。”柏青卻想到景明權勢滔天。

“怎麽不能?”顧煥章嗓子有些緊。

“他是神機營的人呀。”柏青答完,思想跳脫起來,他想到玉芙,便問,“對了爺,我,雖然住在你家,但是…那些事情……”

“哪些?”顧煥章疑問。

柏青卻看了看前面司機老龐,便不肯開口了。

“怎麽了?”顧煥章卻湊過頭去,想看看他的表情。

柏青直直往後躲,躲進一片黑暗,他便欺身壓得更近。氣息噴在人的頭頂,“嗯?”

柏青一擡頭,兩個人的臉蛋都要貼在一起。

顧煥章對上那雙黑暗裏閃閃的濕乎乎的眼睛,怔了一下,趕緊閃開身來。

下了車,柏青扯了扯顧煥章,“最近,我先不和你睡在一起了。”

“怎麽?”

“我要回客房睡。師哥說…師哥和周公子……所以我也不能和你一起睡了,傳出去,不好聽。”

顧煥章也聽聞了幾分這桃色新聞,確實二人睡在一處不大妥當,但這接二連三的折戟讓他很不爽快,“剛才那一話兒?”他低著聲問,“你說哪些事情?”

“你…”柏青把他扯在老梅樹後邊躲著,又左右看看,而後才開口,“你清早起來,總是…總是…”

顧煥章迅速紅臉,本來彎著腰想和人逗趣兒,這下可真是不體面,他趕緊直起來身體,假裝撫弄撫弄梅枝子,“一會兒讓喜子幫你搬吧。”

柏青亮眼睛覷了他一眼,心驚肉跳的,趕緊一低頭,從這人的胳膊底下鉆出去了。

在客房安頓好,一時覺得心裏平靜多了,便又躡手躡腳地去了顧煥章臥室。

“睡了麽,爺。”他敲敲門。

甫一打開,一股力量就把他拉進去。

“你——”他沒個防備,嚇得小聲驚呼,熟悉的溫度和味道撲過來,一下就讓人紅了臉。

進了門,這人便放了手,自顧自走到案幾,倒了一杯香檳。

屋裏已經滅了燈,只燃了燭,點了香,這人穿著睡衣,倒是愜意。

“這是什麽?”柏青也跟過去,支著腦袋湊過去聞聞。

“酒。”顧煥章坐下,晃了晃杯子,又一聞。

“你是不是怕我喝呀?這麽甜,可不像酒。”柏青眼睛彎一彎,傾著身子,手支在案幾上和人說話。

顧煥章看了他一眼,似是一楞,沒答他。

腳一踩地,把椅子後撤了點,也沒起身,探著身子從架子上拿了一個玻璃高腳杯,又拿起酒瓶,給他倒了個底,一推,“你少嘗一點兒。”

柏青接過來,抿一小口,“不辣,”又繞到人身旁,“這是什麽酒?好甜的。”

“香檳。”顧煥章別過身子,又轉了個方向,探過來熏香,滅了。

“拿什麽釀的?”柏青砸吧砸吧,小臉兒紅撲撲的,”真像夢。前兒飯都吃不飽,現在卻能和你對著斟飲這樣好的酒。”

顧煥章朝他笑笑,眼睛裏像是多了什麽。

“你不生氣了?

顧煥章搖搖頭。

柏青又喝了一小口。今天就要自己一個人睡了,他有些不舍得,這就非得擠過去。

倆人總是很親近的,他便一擡屁股就要往人懷裏坐。

“你——”顧煥章低喘一聲。

柏青也驚著了,趕緊跳起來,這人懷裏好大一根棍子直直戳在自己屁股上,火熱熱的。

倆人的酒也撞在一起,玻璃杯叮叮咣咣,酒都灑在顧煥章褲子上。

“別回頭,”顧煥章把著他的肩膀,不讓他轉身。

這濕淋淋的,勾勒出的樣子實在是…

“我……我換條褲子也要睡了,一會兒下人來收拾,你也快回去睡覺去!”

柏青被人摁著肩膀,卻止不住的抖,連忙放下酒杯,跑著出去了。

第二日,柏青早早起來,本想趕在這人公務前再見上一面,問問昨天的事情,可這就收到門房聽差送來的口信。玉芙遣人告訴他,請他去何宅有事商議,柏青便急匆匆地收拾妥當,出門了。

到了何宅,老遠就看見玉芙徘徊在門口。

“師哥!”

“皮猴兒!”玉芙招呼他,“我們在這兒且等等,何老板還沒回來。我今兒找你來,是鳳老板要同我打擂臺!”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昨兒。鳳老板找我,要和我打個三天的擂臺,還邀這《順天時報》來作證,比比看誰的戲賣座兒。他要設計些個條子發在園子裏,請戲迷們投票呢,誰的票多,誰贏!”

玉芙接著說,“如若我要應了,明日這投票的事兒就見報。若我不應,我就此封箱的事兒也要見報。”

“這…師哥,你是說,你打不贏鳳老板便不能再唱戲了?”

“正是。所以我想同你和何老板來商議。眼下門房說何老板一早就出去了,我們且再等等。”

不大一會兒,就見了一輛黃包的影子,果然是廿三旦。

“何老板!”廿三旦看著倆孩子,一臉了然,這就招呼二人進屋。

“何老板,這事兒…您興許是知道了。”玉芙小心開口。

“二奎,給我們備些茶點。”廿三旦遣人給二人準備些吃食。

“傻弟弟,你怎麽想?我剛從鳳老板那兒回來。”他飲了口茶,“哎,讓我緩緩,這鳳卿呀,他從不貪眠,下了大軸子也就是歇息個片刻鐘的,今兒一早就遣人來叫我商議。”

玉芙和柏青一個對視,沒想到這名角兒竟也如此黽勉。

二奎這就端來幾樣茶點,廿三旦又道,“小丫頭,今兒天兒好,我的那些個皮袍子你且幫我都翻出來晾晾,眼看著天兒就涼了,就穿得!”

“哎哎!”二奎應著。

“事兒我已經知道了,你應是不應?”廿三旦沖著玉芙開口。

玉芙囁喏,“我……不知道……我是來找您拿主意的。”

柏青也有點著急,“何老板,這可怎麽辦呢。”

“我拿主意?”廿三旦嘴角勾笑,指頭一點倆人,“你倆這小臉兒,怎的板成這樣!剛唱出點兒名堂就有名角兒和你們叫板,這不是頂好的聲響兒麽!”

“怎的好!鳳老板的藝那樣好,這打擂臺,不就是為難師哥,故意斷了他的藝麽!”

“依我看,誰輸誰贏可不好說。”廿三旦彎彎眼睛。

“那…鳳老板要是輸了…當真封箱呀…”玉芙小心翼翼問。

廿三旦搖搖頭,“要是我啊,天津,直隸,上海,哪兒還沒個戲臺子,沒有人能封住我唱戲的路,我定是不拿這賭約當回事,但鳳卿性子烈,此番確是動了真格了。不過,他和你拼得也正是一個骨氣!哥哥我呀,可真是比不過。”

“師哥!”聽到這兒,柏青急急說,“師哥你得應下,照何老板的說法兒,鳳老板考的就是你這骨氣,你就得利索地應了!”

玉芙也點點頭,“何老板,既是鳳老板要探我的骨氣,我自是不能服軟。我的藝是不如他,但我現在風頭正旺,這報紙投票,我未必就落了下風!”

“想好了?”廿三旦問他,“落子無悔,這要是輸了,你可在北京城是唱不了了。”

“想好了。”玉芙咬著嘴,“我應!”

三人這就開始商量這戲碼和對策了。

“鳳卿,你,你這是何必呢?”顧大聽聞這打擂臺的事兒趕緊掏出來個匣子,“鳳卿,今兒我來可是帶了禮。你不是一直都喜歡洋樓兒麽,這租界的樓不好買,要想挑個頂漂亮的襯你就更是難,所以哥哥耽誤了些日子,你看,這就千挑萬選,終是置辦了一處給你!”

說著,一挑匣子,果然是幾張租界的契。

“今兒和我去看看這洋樓兒,就別和一個孩子置氣了,沈璧也是我的舊友,也不好太拂了他面子。”

“拂面子?”

“是呀,這小伶兒剛唱出點名堂,就要和你這頂天兒的人物叫板,你不是斷了他的前途嘛。”

小鳳卿走過來,狠狠摁上蓋子,“和著您拿這契,是給姓周的做說客!”

“這是哪兒的話!我剛辦好了契就捧著來給你,方才才聽你說了這打擂臺的事兒,我看你是氣糊塗了!”

小鳳卿不置可否,這才在他一旁的椅子坐下,“大爺,那您也收好吧。這打擂臺輸贏可沒個準兒,您今兒砸了我,明兒我輸了,北京城裏可就沒我這號兒人物了。”

“怎麽沒有!”顧大有些急了,“甭管是怎麽對砸,我還能讓別人搶了你的頭籌?”

“這拼的可不是老鬥。”

“拼什麽咱也不會輸!”

“這小伶兒是荒唐,可我也沒好到哪兒去。”小鳳卿嘆了口氣,“這身不由己和明知故犯也沒什麽不同,”

“身不由己?”這幾個字聽得顧大心頭真真兒委屈,可他看著身旁這人,一身水衣子,汗涔涔的,定是剛練完功。算著這時間,又是沒睡幾個時辰,便道,

“鳳卿,走,咱出去走走,昨兒你下戲晚,今兒你又起得這樣早,咱出去透一圈兒氣兒,回來補個覺吧。我……我一會還有公務,明兒我再來陪你看園子。”

“你走吧,這擂臺的戲碼我還沒敲得,一會兒經勵科還要過來算包銀,可是睡不得了。”

“鳳卿……”顧大站起來,銅架子上有丫頭晾的一盆熱水,他擰了塊巾子給人擦幾把頭臉,又叨叨幾句,“你身上的香真好聞,我和你用的同一種老山檀,卻怎麽都沒有你這一股子奶香。”

小鳳卿卻拿起手邊話本,自顧自地看著,已然像是沒聽見。

顧大悻悻,又遣著丫頭給人張羅吃食,一一選好餐碼。

“鳳卿,我先走了,這契你且收好。”他背著晨光,勾出的輪廓似有些寥落,“擂臺你要打便打,”他又笑笑,自嘲般的,“雖是個諢名,我顧大可是這京城頭號老鬥,捧人這事兒,我可是從沒輸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