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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55 不執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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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55 不執弱

“先生,這《牡丹亭》究竟講得是什麽呀?”

楊先生沒回答,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你不是懂了麽?”

“以前……我是學舌…現在我想問問楊先生……”柏青委委屈屈。

“那你懂了麽?”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自己這就開了腔,站在升平署的舞臺上。他低頭看看行頭,確實是麗娘。

可這詞兒還囫圇著,自己行麽。

“你怎麽上來了,靈官還沒上呢!來人,來人,先點火!”幾個太監、老夫子急吼吼地,就要把舞臺正中的火盆點燃。

“等等,我先下去呀!”柏青著急地喊,可卻好似沒發出什麽聲音。

“嗤——”地一聲,火盆兒裏的火這就竄了出來!

“哎——”柏青看著自己的行頭起了火,一個驚呼,一翻身,居然落回了松軟的床上。

他趕緊夾緊了被子。

是夢吧,哪裏有火。

可下身卻真的火燒火燎起來,傳來陣陣異樣。

柏青又翻身,仰面陷在軟枕頭上,可那裏卻燒得更厲害了。

緊繃繃的,一種陌生的感覺在小腹下聚集。

“你問先生的,可是杜麗娘在花樹下做的那個夢?”那人的聲音又傳過來,似帶著笑。

柏青趕緊又翻了個身,似是在遮掩,一股子熱意“轟”地竄上臉頰。

“我沒有!”柏青一邊消解著陌生的脹痛,一邊可憐兮兮地答。

“緊相偎,慢廝連,和你把領扣松,衣帶寬……”幾句要命的詞兒卻又冒了出來

“不是我,我沒唱,我在睡覺!”他心虛地解釋。

“和我?”好聽的聲音又傳過來,似是故意讓他癢。

“沒亂裏春情難遣——”

面目模糊的麗娘又唱起來,一個同樣模糊的、高大的身影這就把他覆住。這樣看,倆人像是疊在一起。

“沒有這段兒……你們分開,分開呀。”柏青替他們著急。

“你不懂。”那個麗娘倏地竄過來,竟是自己的臉孔,那旁邊的?

他拼命想看看清楚,卻得蜷起身子掩飾,他怕得很,那處著火的地方還燒著呢。

像一口要他偷嘗的蜜,一根繃著的弦。

流著蜜,突突地跳,讓他非得嘗一下,撥一下。

就一下。

他迷迷糊糊往前挺了挺,布料間的摩擦,讓細薄身子一抖,腳背不由繃緊。

再來一下。

他開始隔著粗糙的布料,生澀地蹭動。

他又把臉埋進枕頭,沈香木底子,自己的洋夷子味道,纏繞著,一起鉆進鼻腔。

有些難以啟齒的也隨之顫顫巍巍,又熱又癢,細微的酥麻這就沿著脊椎竄上來。

他咬住下唇,生怕漏出一點聲音。腦子裏是亂的,感官的洪流已經決堤。

他站在臺上,水袖翻飛,那人偏偏要壓覆過來。隔著戲服,火熱的身子,還有上次戳著自己的…氣息也緊緊包裹過來,耳邊是他低沈的、只有自己聽見的私語。

他一挺身,餘震嗡鳴。

一片空茫的眩暈漸漸散去,他睜開眼,晨光熹微。

是夢,那種夢。

他動了一下,有一小片的濕粘,他慌慌張張,趕緊去換了衣服。

小公爺府。

景明剛練完武,一身的汗,小太監遞了巾子過來,他一覷,竟換了個人伺候。

“小桂子呢?”他問身邊的哈珠。

哈珠一楞,而後趕忙答,“回小公爺,桂公公又回宮裏頭了,安總管親自來要的人,說是宮裏頭點名兒就要公公伺候。”

“點名兒?他?”

哈珠笑笑,“公公年輕有為,也就是小公爺您把他當尋常的太監。”

“太監還分三六九等。”景明不屑。

“公公從公爺府裏出去,在宮裏摸爬了七年,安總管給他指了‘通天梯’,可公公說什麽都要回您府裏…”

“府裏出去?回來?他不是才來不到一年麽?”景明打斷他問。

哈珠不明白這問,只道,“宮裏實在沒個推心置腹的,咱公爺府出來的人才能讓老佛爺安心呀。”

一旁的小太監也插嘴,“是了。公公現在是禦前太監,再有個十年八年的,定是能當上掌案太監。”

景明覷他。

“小公爺,您是對身邊奴才…一點兒都不掛心,公公回來之前可一直是我伺候您,公公回來之後我也沒忘了本份,只是公公非要親自聽您的差…”

這小太監誇張地做著哭臉兒。

景明擺擺手,煩躁得緊。什麽“回來”“回來”的,自己怎麽從來不記得從前祖父府裏有過這位桂公公!

何宅。

“兩位,今兒既是讓我主持,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何宅裏,廿三旦吹著茶,對著小鳳卿、玉芙二人。

“我呢,也沒請著這經勵科,他們在,還不定鬧出什麽亂呢。咱都是愛戲的,這事兒就依著鳳卿,拿戲來解決。咱三個一起把這面上的,理上的都說清楚。你們兩個自己先做好主,再交由這經勵科辦,到時候,訪員們的報道也總有個來處,免得他們以訛傳訛。”

“多謝鳴仙。”

“謝何老板!”

“二位若信我,我就還有一話。”

他對著小鳳卿,“鳳卿,你在這京城是頭一份兒,我們多少人都比不得,今兒這孩子來了,這是罵是勸,為什麽鬥戲,你可得講講,不然只顧著鬥,鬧起來就要傷了和氣。”

又對著玉芙,“你呀,我們二位你都要叫上一聲哥哥,你這事情我們本是管不著,但如今它見了報,一個兩個小的就要學,這就成了梨園子的事兒了,你既登臺唱戲,自是要聽哥哥們的,你怎麽想的,今兒也好好地和哥哥們說說。要是有什麽委屈,也就說出來,鳳老板和我也容不得別人欺負我們梨園兒子弟。”

玉芙點點頭。

“你應下了我的擂臺?”小鳳卿轉向玉芙,一張英姿的臉孔,狹長美目就那麽覷著他。

玉芙趕緊應了一聲兒,滲下來些汗。名角兒這一眼,確實很有些壓迫感的。

“大家夥兒擡愛我,我自是要做個表率,這祖師爺的飯可沒那麽好吃!我今兒和你叫板也是為了這個,我們梨園兒行本就是下九流,但大家夥兒都是奔著一口氣兒,為了口生計,也為了幾分虛名。”

小鳳卿聲音不大,似是順著廿三旦的話頭,“那些個窮孩子、苦孩子,也就看著咱們,有幾分憧憬。還有那些沒唱出來的、流落在堂子裏的,比來比去,也自是要精進,要往好了練。”

玉芙正要點頭應他幾句,他又話鋒一轉,“可你啊,你這一出子……這不是公開著賣嘛!好好的人就糟踐了,這猴子猴孫要都學了去,哪還有人要著藝的好,一個個都只顧著塗脂抹粉、描眉畫眼,都他媽和堂子裏的沒什麽區別了!”

“哎,鳳卿!說重了!”廿三旦趕緊攔他。

玉芙最怕這個,他可最是要好,“鳳老板,你,你竟這樣看我!”

“我哪樣看你?我哪樣看你不重要,這全京城梨園行的名兒你可別都給我攪了去!”

“鳳卿,鳳卿,”廿三旦給他添茶,“哪裏有這樣嚴重。依我看,咱們要不就還是安安心心,各家兒唱各家兒的。”

“鳴仙!”小鳳卿一甩袖子,“別和稀泥!”

“哎,哎,說了今兒要聽我的!”

廿三旦心道,這硬碰硬,怎的都得折進去個什麽,只好又轉頭對玉芙道,

“玉芙,鳳老板的意思你可知道了?“

“知道了,”玉芙紅著眼。

“得,那就商量打擂的事兒吧!”

“你在廣和樓沒唱幾天兒就倒了倉。”小鳳卿卻又起一話,口氣確是軟了幾分。

“鳳老板,正是,謝您擡愛,沒想到您還記得…”玉芙有些受寵若驚。

廿三旦卻道,“倒不是記得你,這鳳卿呀,過目不忘的。搭過自己班子的,好的賴的他都掛懷。”他也不想顯得自己偏袒玉芙。

“你現在在那裏唱戲?”小鳳卿又問。

“月嬋舞臺。”

“你這也是苦出來了。咱們一身的藝都是打出來的,你挨了那麽些打,好時候就這幾年。”

他放下蓋碗,似是想了想,轉問廿三旦,“月蟾舞臺的包銀不如我們麽?”又對玉芙,“廣和樓給你排個中軸子怎麽樣?”

廿三旦笑笑,“不為這個,憑他的戲碼,包銀自是夠的,沒幾年,就能置辦一處院子。”

“那他……我看你這孩子也不像那些個爛貨,怎得心甘情願去給人做妾。”小鳳卿又露出不快。

“我不是為了錢財,也不是罔顧臉面,我是為了那個人!”玉芙道,“我……我們倆有情,他雖已婚配,但他心裏有我,說是做妾,但我是為了這個人,我就要和他好。”

“為了個男人?”

玉芙點點頭。

“真是個情癡!你塗胭脂了?”

玉芙含著下巴怯怯點頭。

這孩子,在臺上扮就扮了,這下了臺還…

小鳳卿這就沒話了,嘆了口氣。“女人”的日子可是頂難過的,苦怕是還要在後頭。

“行了,說戲吧。你要是輸了,說是封箱,你大可以到別處唱戲,我輸了,就此封箱,不過你可得答應我,不唱那些個葷的、粉的。”

“得嘞!”廿三旦先給倆人圓著,“這一話兒就說開了。那咱就和和氣氣再往下,這就說說這擂臺的形式吧。”

“依著你的意思,咱對外就說,要選旦角名伶大王,就由瞧戲的和報紙的讀者向《順天時報》投票。先定十月初八開鑼,初十截止投票,誰的戲票數多誰奪魁,奪了魁就繼續唱戲,輸了的封箱!可不可行?”

“每個班子的旦角兒的戲碼先寫在報上吧,就把那唱出點兒名堂的,先寫個十個八個的,讓大家有個範圍。”小鳳卿補充道。

“好好。”

三人這就訂好了戲碼和日子。

小鳳卿走後,玉芙留下和廿三旦討論戲碼。

“何老板……”

“傻弟弟,鳳卿就是這樣,戲比天大!你倆人比一比,你若是爭氣,坊間自是知道你也有‘藝’,不是個爛玩意兒,這也給梨園行正了名兒。要是你不成氣候,比不過鳳卿,大家也就更知道往哪裏使力氣了!”

“橫豎都是為了梨園兒行,鳳老板真是大義…”

“好弟弟,你敢應,你也‘大義’,就別嘟著嘴兒了,看哥哥給你準備什麽了。”

說著就從櫃裏取出一個大木盒子,一看就是早就準備好了。

他一拉開蓋子,竟是一個嶄新新的點翠頭面。

“這太貴重了,何老板!”玉芙新打的頭面還都沒拿到手,現在幾折子吃重的戲,都沒有好頭面。

“新打得的,本來就是想送你,這下好了,你有了喜事兒,又要打擂臺,剛好用得著!“

這一個頭面可是貴重,廿三旦這一年來,戲碼可是越來越靠前,玉芙不知該不該接。

“你就拿著吧。哥哥養老的錢也賺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給幾個使喚丫頭攢攢嫁妝,也別讓人家一輩子跟著我不是。”

“謝謝何老板,這擂臺怕是不好打。”

“別怕,現在京裏頭這幾出戲,大家約是看膩了。我’何黨’裏有幾個文人,我想請他們把幾折子昆曲戲排成皮黃戲,到時候我們一起來挑挑!拿這新戲和鳳卿的‘舊戲’比一比!”

廣和樓後臺。

“鳳老板,”柏青捧著幾塊桃酥蹭過去,就著袋子掰上幾掰,遞過去,“我趕戲之前買的,這剛下了戲,就過來給您,您吃幾口墊吧墊吧。”

小鳳卿果然取了塊小渣,柏青又遞過帕子,“我見了報紙,您為什麽要和師哥……柳玉芙鬥戲?”

“我看不得人自個兒作踐自個兒!”小鳳卿吃完又取一塊,“把茶遞我,膩得慌。”

“怎麽算作踐呢…和…老鬥就算?”

小鳳卿抿了口茶,“我呀,我也沒活明白呢!你個猴崽子可別來煩我了,我像你這麽大,那可真是不管不顧地就是要出人頭地,心裏除了戲,什麽也容不下!”

柏青想起來早上的夢,有點難受,便只道,“今兒……我就是再來聽您的《醉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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