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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0 方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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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0 方軍門

白福全剛剛脫力,後怕似的往後一坐,還沒倒騰勻氣兒就叫柏青揪住衣領。

“報紙—”這人嗓子是啞透了,“今天的小報,有一份兒算一份兒,白老板…”

柏青說了這一句後就又暈了過去。

白福全思謀再三,可不興讓人死在這戲園子裏,便讓夥計趕緊給這人換了血衣,再叫一輛黃包就把人往椿樹胡同送。

白福全帶著幾個夥計動靜大,玉芙聽見動靜便跑出來,劉啟發和婆娘都不在,大雜院兒只有他一個。

“柳老板,過來搭把手!”白福全看見玉芙便叫,然後卸貨似的,將背上人影往門口一搡。

玉芙連忙上前,“這…”

他才瞧清這是自己的師弟,怎麽弄成這副樣子,雙手穿過人腋下想把人架住,可柏青沒了意識,自己反被被墜得一踉蹌,“這…這是怎麽了。”

“唱急了,一口氣沒換上來。”

“那怎麽…就給送回來了,可曾叫了大夫?”玉芙又心疼又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柳老板,這人嘴裏可還含著我的參片兒吊著呢!你先把人扶進去,那頭戲園子還有一大臺子要我照扶,戲比天大啊!”

白福全自認已是仁至義盡,至於這人能不能挺過今晚,就全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挺得過來便是福厚命硬,吉人天相,以後成角兒了也是談資,挺不過來便是自個兒福薄了。

“謝謝白老板…”玉芙也是個沒主意的軟柿子,當下就被這人拿捏。

“弄點兒罌粟殼子水,疼了給他頂上兩口,人年輕,底子好,養上兩天就好了…柳老板,我就先告辭了”

幾念之間,白福全便平息了慌亂,又換上了那副慣常在他臉上堆起來的體面人臉孔。

玉芙心知這事沒那麽簡單,可和大班子的經勵科較勁掰扯,他也做不出來!

只得暗自紅了眼眶,不再言語,半抱半拖著把柏青扶回矮屋炕上。

師傅師娘又不在,玉芙慌著沒了主意,可看著師弟一絲兩氣,他強撐精神,抹了把臉,又給炕裏添了兩塊碳,匆匆忙跑出去找大夫了。

走街串巷了幾圈,幾家藥鋪和醫館均是黑漆漆的,早就落了板兒。想著可能有些赤腳大夫還能請著,他便縮頭縮腦地往那下處堂子走去。

“哎!玉芙!幹什麽呢!”

身後傳來幾聲喊,玉芙正是臊怕這地方,沒想到居然遇到了熟人。心裏猛地一沈,恨不得把臉埋進領子裏,步子邁得更急更快了。

“哎!”可這人不罷休,腳步聲急促起來,蹬蹬蹬幾下就追上,一拍人肩膀。

玉芙驚了一下,只得哆哆嗦嗦回頭。

竟然是他!

“方軍門!救命!”他脫口而出。

眼前這人慣是和伶人們交好的,玉芙便顧不得虛禮客套,抓到救命稻草般求救,可一個轉念,這方軍門不正是上次…

便又甩開人的手,人也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玉芙,和我鬧什麽呢?”

方撫維遠遠就看見玉芙在幾個堂子邊兒晃蕩,失魂落魄的,一張小臉白得像紙,模樣實在紮眼,這才跟上來想“關懷”一番。

剛追上就聽見那聲淒惶的“救命”,還沒咂摸出味兒來,這朵平日裏水靈靈的芙蓉花竟像炸了毛的貓似的對他亮出了小爪子。

“你!你平日與我們交好,怎的那樣打我師弟?”

玉芙恨自己貿然出手亂投醫,更是沒了主意,帶著哭腔道。

“打你師弟?”方撫維嘴角咂巴著點笑,也是納悶,“我捧你們還來不及呢,怎會打,哪個是你師弟!”

“結香!小結香!你打了他!現在他要死了!”

玉芙連哭帶喊,嗓子愈發不利索。

“結香?”

“正是!我是要找個赤腳大夫!他…他…”

“別慌玉芙!”

方撫維收起了戲謔,只道“……帶路!我們先去你處,我譴小廝去接府裏慣用的大夫。”

一路上,玉芙顛三倒四地給方撫維講了柏青挨打和這次受難的事情。

方撫維卻大致聽明白了。

“這結香在周府被打了,你怎的不去問你的周公子?我向來不好用強,梨園子裏的伶人多的很,我又何必偏偏強迫你師弟。”

“周公子?”

“人在周府被打,你自是要去問他。”

見玉芙沒有言語,方撫維又道,“那這麽說,今兒堂子裏傳的第一舞臺被噓暈過去的小戲子就是結香了?”

“被噓過去的?”

“是這樣傳的。上次結香說自己有爺捧,那怎得落得這樣的地步。”

“那人倒是有錢,可並不懂戲,更不懂捧角兒,咱梨園行啊,可沒那麽好捧人的。”

“這小報我是天天看,還沒成角兒,就有這樣的罵名,這結香也算是紅了。”

“你看了嗎?寫的是什麽?”

“寫的什麽並不重要,明天自會有別的熱乎事兒蓋下去,關鍵是結香他…他要是個倔的,這個坎兒可是不好過。”

倆人沒聊幾句便到了椿樹胡同。

方撫維一進屋,便看見昏黃油燈下,一個小人兒輕飄飄的蜷在土炕上,臉上還掛著粉墨。

他連忙幾步上前,手背輕輕貼上人的額頭,果然滾燙燙的。

“結香弟弟?”方撫維俯下身喚他,聲音和他平日呼朋引伴的調子截然不同。

“去燒些熱水來,先給他擦擦。”

方撫維遣玉芙去燒些水,自己的一雙眼又落到柏青身上。

床上的小人兒眼瞼緊閉,嘴唇幹裂出血,一頭青絲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蒼白頸側。

我找了你好久,他心說。

自上次在周宅對這小人兒驚鴻一瞥,方撫維這顆在風月場泡得麻木的心竟被撞出點什麽。

他明裏暗裏打聽這新冒尖兒的“結香”是哪個班子的,性情如何,想找個機會結識,聽聽他的整出戲。

可打聽來打聽去,總是沒個準兒,得到的信兒也是支支吾吾的。有道他師傅是個不開眼的,也有道這人早就有人捧,已被玩爛了。

這幾日終於在報上見了,經勵科又傳話來,確是有老鬥捧了。下一步的主意還沒想得,這人兒自己就撞上來了。

踏破鐵鞋心心念念的小結香現在就在這破敗胡同的土炕上。

這奇遇妙得很,簡直就是一折子“明珠蒙塵”。

方撫維輕輕拂開點被子,竟發現這人的褲子上滲出斑斑血跡,膝蓋傷得這樣重

是了,這結香唱紅的是出苦戲!就是要拿命來要好!

一時更是滿腔柔軟,憐惜得緊。

這小人兒的汗水淚痕和戲妝在臉孔上交錯成幾道狼狽的溝壑,似幅被雨水洇濕的工筆美人圖,艷色氤氳,徒留破碎。

玉芙蹲在角落裏的小泥爐邊上,心不在焉地添著柴,眼睛卻瞟向炕邊上的方撫維。

昏黃的光影在人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明暗交錯,忽而憐惜,忽而又深沈專註,盯得那樣狠,像是…像是男子眼中著火的神色。

“方…方軍門?”玉芙站起來,“水…水燒得了。”

方撫維這才仿佛從自己“易碎美玉”的狎玩中驚醒,他應了一聲,把被子又拂上。

“找塊巾子和換洗的衣裳來,先給他擦擦身子。”

突然門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二爺,大夫來了!”一個氣喘籲籲的小廝來通報。

很快一個背著藥箱,穿著西式白大褂的中年人便進了門,正是方府慣用的西醫。

玉芙如釋重負道,“大夫,您快來瞧瞧!人在這兒,燒得厲害!”

洋大夫沒接話茬,只對方撫維一個作揖,然後打開藥箱,拿出些個閃著冷光的器械。一番操作後便確了診,向方撫維道,“回二少爺,此人並無大礙。”

又給人打了屁股針,留下幾包西藥粉末便匆匆告辭離去,生怕進這大下處胡同汙了自己身份。

“我…我去找巾子!”剛被這大夫到訪打了岔,玉芙又起身出門。可甫一出去,又聽到這院外頭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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