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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1 沈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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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1 沈水香

幾日前,顧煥章便遣人打聽這捧角兒的門道,今日這人去公館給他覆了命。

這梨園行當,大大小小的戲班子、科班、堂子很是龐雜,可真正懂行的並不多。劉啟發和幾個教習師傅更是只教唱戲,不懂得捧角兒。

班主和管事的經勵科倒是懂,但其間克扣的、拿喬的,各色人物魚龍混雜,難以一下子辯得明,也不好涉足太深。

更別提這大大小小的老鬥、票友,這群人是心思和暗胎就更多了。

顧煥章得了話就叫上金寶一起趕去了椿樹胡同。

一進院兒,倆人便見一個桃面少年,神色慌裏慌張。

“可是小結香班子裏的?這位是顧二爺。”

金寶見了玉芙就眼前一亮,一個箭步上前,臉上堆起討好,連忙介紹。

“顧二爺”,玉芙一個作揖,他其實早就猜到,這四九城裏,能坐得起這稀罕鐵殼子的人物,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可當下也顧不上行禮周全,只是玉指一伸,匆匆點了點角落裏那間破舊矮房。

顧煥章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便心頭一沈,大步走進矮房。

昏黃油燈下,一高大男子正俯著身體前探,而柏青竟雙眼微闔躺在炕上!

聽到動靜,這人也一回頭。

一見顧煥章的氣度和穿扮,便心神明了。

而顧煥章卻目不斜視,也沒問人名號,只走近炕邊,直接俯身托抱,直把柏青攏進自己懷裏,動作間沒有絲毫猶豫。

“你!”方撫維一時語塞,這人怎麽完全無視自己。

顧煥章沒理背後的聲響兒,低頭探身走出房門,對院子裏楞在原地的玉芙道,“一起上車。”

玉芙只好對金寶嘟囔了句,“我去滅個油燈。”又匆匆進去和方撫維道謝。

姓方的倒是沒說什麽,只是問了問來人姓名,鳳眼幽幽看不出神色。

路上,不肖主子開口,金寶就和玉芙搭上話,叫人把這幾日的境遇說了一次。

玉芙看著顧煥章的臉色,這就又把方軍門的搭救略講一二。畢竟二人都是這地界兒裏有臉面的人物,怎好這樣硬頂。

“可知是什麽報紙?”顧煥章卻只問道。

“只知道幾家兒,我嗓子壞了,有日子沒開臺,便沒再看報了。

“爺,我知道!一會兒我去家拿去!”司機老龐搭話,“我和婆娘都聽戲,也愛看報!”

顧煥章應了一下,又問玉芙,“可是找大夫看了。”

他剛才註意到炕邊上有幾個牛皮紙西藥包。

“是的,方府過來的。”

沒多久,幾人便到了顧公館,金寶趕忙遣人去請大夫,又忙不疊地安置玉芙。

顧煥章抱著柏青往自己臥房去,喜子在一旁早就候著,見人那樣的不好,雖滿是擔心,可見著是要去主子房裏,便猶猶豫豫沒敢動地方。

“跟上來吧。”顧煥章回頭道,“再去端些熱水。”

“得嘞!”喜子匆匆拂了下眼角,慌亂的心找到了主心骨,連忙去辦了。

很快,她取來一盆清水和一大塊幹凈的細棉布,“爺,我來給結香少爺擦洗吧。”

“我來,”顧煥章起身到門口,接下面盆。

“那…那我去拿換洗的衣裳。”喜子道。

顧煥章回到床邊,輕輕解開人的半舊褻衣。一把單薄的身子,皮膚上竟覆著那樣多的傷。有些是陳舊的暗褐色印記,有些顯然是新傷,紅腫剛退,像是鞭痕。

這些都是怎麽弄的!

又看人皺著眉頭,汗涔涔的,一副被夢魘住的樣子,顧煥章心頭緊了又緊。

他趕緊擰好棉布巾,先幫人擦去臉上糊成一團的殘妝,又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額頭,試圖撫平人蹙著的眉心。

溫熱濕軟的棉布巾子多少有點用處,剛才西醫大夫的退燒針也起了效果,柏青呼吸漸漸平穩了些。

顧煥章又加著小心給人褪下褲子,膝蓋骨的皮膚舊痂疊著新傷,也是血肉模糊地爛著。他攥著棉布巾,指節捏得發白。

“報…報紙…”柏青在昏迷中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身體又顫抖起來。

顧煥章連忙俯下身,湊過去,“沒事了,沒事了…”

“爺……”柏青只擠出一句話。

看是在叫自己,顧煥章忙丟了棉巾,把人半扶起來,讓人靠在自己的臂彎。

“別怕,別怕,”他簡直不知怎麽辦才好,只能抱著哄。

喜子拿來一身換洗的褻衣,眼前的爺好像變了樣兒,露出點凡夫俗子才有的可憐相。

她把衣服遞過去,這人接過衣服給人換好,又緊緊攏著那個孱弱少年,怕丟了似的。

過了一會兒,柏青睫毛突然快速翊動,顧煥章怔了一下,示意喜子過來。

“爺…”喜子不解。

“噓…”他示意她別出聲,讓她坐過來替自己摟著柏青。

很快,柏青悠悠轉醒,虛虛弱弱地開口,“你把我熏醒了…

“結香少爺…”喜子喃喃。

“喜子?”柏青發現是喜子,露出些不解。

“嗯?結香少爺…”

柏青瞟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顧煥章,又轉向喜子。

“怎麽是你?味道,味道不對…”

一雙濕漉漉的黑眼睛又轉向顧煥章。

“什麽味道?”喜子問。

柏青委委屈屈,啞著嗓子,“本來我被鬼追著,又跑不快,結果撞上了一個人。再回頭去,鬼就沒了。”

“鬼怕我?”喜子捂嘴道。

“不是你,我沒看清臉,可味道不是你…”

顧煥章聽聞,連忙湊了過去。

“可嚇死我了。”柏青知道找對了人,使勁往他胳膊上蹭。

“那個…”喜子起了身,把換洗衣服換到一旁,道,“爺,我去廚房看看,先下去了。”

顧煥章便又坐了下來,抱著他,和剛才一樣。

柏青這才滿意,身子在他懷裏微微舒展。

“爺…今兒…報紙…”

他從迷迷糊糊中逐漸清醒,不禁又悲從中來。

“不要去管什麽小報了,先好好養傷,這些,都是怎麽弄的?”

“做功跪的,平時沒有這樣爛。”

柏青掙紮著就要把腿蓋上,又恨又惱。

他只以為是自己不爭氣,惹到了人。

本是想在這個人面前亮亮本事,對得起那些銀錢,可怎麽又成了這麽一副樣子。

“別蓋了,透透氣。以後可不能再跪了。”

顧煥章放輕聲音,“從前不知道,梨園行規矩這樣多,現在我知道了,今後…”

“爺!大夫來了!”

話還未說完便被打斷了,金寶在門口招呼道。

還是上次的大夫,身後跟著金寶和一個縮頭縮腦的玉芙。

玉芙從沒來過租界,對這西式洋樓很是好奇,可此刻夜色深沈,樓前樓後地界兒太大了,安頓好他也不敢亂跑,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金寶。

“全憑大夫做主。”金寶沖大夫一個抱拳。

這大夫的一番陣仗真真讓玉芙開了眼,又是一陣細致醫囑,這病才總算是看完了。

柏青也被折騰得冒起一身冷汗,終於又能躺下了。

可一閉眼,眼角又淌出許多眼淚。

“皮猴兒,怎的還哭!你看你多大的排面兒,宮裏頭瞧病也不過如此。那麽多藥都用在你個皮猴兒身上了。”玉芙坐在床側安慰他。

“師哥,今兒…”

“哎…”玉芙一根玉指點在人唇上,“看看你這嘴皮子皴的,哪個敢說你沒賣力氣!”

而後又開口,“這噓聲和叫好兒一樣,都是一呼百應的,今兒這戲就是有人要砸你臺,你頂下來了,就是好樣的!”

可柏青哪是個好哄的,委委屈屈叫了聲“師哥”,便又閉起眼睛,眼淚連珠線似的往外淌。

聽了幾天叫好兒,已是讓人飄飄然了,在臺上唱戲的感覺實在太好,怎的聽得了這漫天噓聲。

再說那些小報,也不知道寫了些什麽,名聲壞了,若是再也登不了臺……

柏青簡直不能想象。

“多謝柳老板。”顧煥章在一旁開口,“明日,我自會給二位一個說法。今兒你也是驚著了,讓金寶帶你回客房吧。”

待人都走了,顧煥章又給柏青擦了擦眼淚。

“爺,其實我前幾天唱出了些聲響兒。”柏青小著聲音道。

“好,你好好養病,等好起來……”

“不……咳咳……”柏青著急了,他覺得這人根本就是在敷衍。

“慢些說,你唱什麽了?”顧煥章聽出了他的急,一轉話頭,耐心問他。

“我……我唱了苦戲,還有一出蹺戲……”

這傻孩子可憐兮兮地想亮亮本事,這就專撿幾句爺們兒愛聽的講。

白團子臉孔上騰起了一股子濕漉漉的羞赧,他拿氣音小聲哼著,“托金蓮往上摸,紅緞包著蜜桃尖,今夜定要掐出胭脂汁,滑溜溜似鱔魚鉆泥窩……”

顧煥章越聽越不對勁,臉色沈了下來。

“爺,爺…你不喜歡?”柏青咬著下唇,還在演著廝磨。這幾聲響兒,又像極床幃間的嚙咬。

顧煥章直了直身體。

柏青不作聲了,皺了皺眼睛,吧嗒吧嗒掉下來幾滴淚,這人不認自己的藝。

顧煥章沈著臉,又壓著下頭,這可怎麽和他說。

他萬萬沒想到他唱得是這樣幾出,但恐怕這些糟粕的葷曲兒就是這苦孩子賺錢的營生,自己能和他講得明白什麽呢?

他便只道,“現在非升平之世,我確實對戲,沒什麽興趣。”

“沒興趣,那你……你還要捧我……”

柏青一雙淚眼兒覷著他,可話一說完,他就好像又突然伶俐起來,倒也不必人家回答了,趕緊羞澀地閃開視線。

“你,你嗓子要養,先別言語,我去換下這身衣裳,你先歇著。”

顧煥章也有些不自在,說著便起身了。

沒多大功夫,這人就換好絲綢子睡衣,洗漱完畢,又坐回了床邊。

這次,他輕輕俯在柏青耳邊,低聲道,“你看,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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