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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 小放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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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 小放牛

這日,又是一臺戲。

顧老太太過六十六歲大壽,顧府張燈結彩,宴請賓朋,晚上還有堂會。

全院共設十六桌。

主廳設六桌,二進垂花門內設十桌,象征壽數“六十添六”,此席間以蘇繡屏風隔斷女眷,其餘男賓也落座於此。

顧老太太、老太爺端坐主廳中央的紫檀圈椅,兩位看著都頗為硬朗。

廚下運來的熱菜用掐銀絲暖籠護著,管家也早早備了幾種好酒。

此刻,看著賓朋均已落座,便先開了幾壇竹葉青,各桌的侍席丫鬟麻利分好,捧著鏨花銀壺,一個兩個給來賓斟著。

這酒燙得恰到好處,滿廳頓時糟香四溢。

次坐的獨子顧佑棠見在座賓朋已杯盞斟滿,便起身盡東家之誼。

這人正是顧煥禮、顧煥章二人的父親。

他四十出頭,面容標致,留一撇短髭,正式壯年,人生得意。

顧家世代為官,可到了顧佑棠這一代,竟由他行了商。

早年他跟著父親走過多國,於小事處就顯露了行商的天賦,又是獨子,顧老太爺便就由著他的性子來,又給他捐了個三品的紅頂子。

可後來這人根基穩了,自己能做主,便覺得這紅頂商人的身份太過束手束腳,幹脆辭了,一門心思打拼營生。汲汲營營耕耘了二十幾年,走南闖北,產業做得極大。

可要說他最得意的,還是自己快意風流,繁衍能力極強,嫡出庶出的孩子竟有十四個!

只剩獨苗一個的顧家到了他這兒,竟也人丁興旺起來。他禁得起福命,當下運數正旺,各路貴胄都要賣他幾分面子。

“顧老板!”眾人起立拱手,紛紛舉杯。

顧佑棠點頭示意,朗聲道,“第一杯,敬天地長春——”

話音出口不知怎地有些抖,竟有些飄搖的味道。他目光掃了全場,看大家神色無異,都幹了杯中酒,這才放心提第二杯。

“第二杯,敬高堂福壽!”他示意上座母親,話畢後一飲而盡。

“第三杯!敬——賓朋滿座!”他調整氣息,繼續仰脖。

幾杯竹葉青下喉後,酒氣上湧,顧佑棠一時竟有些踉蹌。隨侍福子是個有眼力見兒的,沒有貿然上前去攙。

果然,主子片刻就穩住了身體,道,“此情此景,飲可八鬥!”

福子聽得話頭,這才上前,抄起酒壺,又替他斟了一杯。

手法極其講究,酒液如絲,倒來倒去竟只有杯底。夜色朦朧,除了緊臨的顧家老太爺,根本無人察覺。

對面的理藩院郎中佟佳瞇了瞇眼,起身敬酒,“顧大人好酒量。”

顧佑棠袖子一甩,和他遙遙一碰,又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又強撐心神坐穩,各路賓朋也開始推杯換盞,這一番終是化解開來。

局面不錯,酒也是好的,顧家長孫顧煥禮也忙著應酬。

他長顧煥章五歲,相貌英朗周正,從小見慣了大場面,舉手間自有一份從容,正是漢商巨賈精心教養出來的長孫派頭。

顧煥章卻在一旁心不在焉,心思飄在局面外。

老宅子裏,幾個堂屋都裝上了電燈,大哥高價定制了幾座自鳴鐘,孫輩們也開始使著藍靛墨水,就連大門也馬上要換成鑄鐵的。

可顧煥章卻覺得,一切的“新”好似隔著一層世界,灰蒙蒙的。

磚墻瓦檐灰頭土臉,一點浮翠不知哪裏去了,紅不是紅,綠不是綠。

五進的高門大院兒,瓦檐一重影蓋過一重影。檐上的玲瓏脊一只一只,趴在屋脊上,蔫頭蔫腦。

似連著這片天,掙脫不開陰沈。

“二爺。”金寶俯過身,“老爺的局面您別擔心,福子斟酒的功夫可是出神入化。”

金寶這奴才不錯,以為自家主子愁色濃重是在擔心顧老爺的應酬,這就湊過來嘀咕了一句。

顧煥章會意點頭,卻仍然意興闌珊,神游在外。

幾盞酒的功夫,花廳愈發熱鬧。

為了祝壽,顧府特設一左一右兩個舞臺,兩邊都圍著嶄新的彩緞幕布。

班底是紫禁城裏升平署的內廷供奉,是給當今西太後唱過戲的。這戲碼也是讓管家費了一番周折。

顧老太太好聽老生戲,可休息得早。主管營生辦得多了,看著戲班子管事呈上來的戲單不對路數,便做主要把平時壓軸的和一出老生的“大軸子戲”往前放,又一番細心安排,添了幾折子熱鬧的梆子才算。

添戲倒是無妨,大不了找個梆子班一起搭戲,可調整順序卻著實讓戲班主犯了難。

角兒最看重的就是這“軸”,尤其是供奉內廷,更是頂要臉面,怎麽能說換就換呢。

顧府給的銀錢可是十分可觀,管事捧著銀錢和角兒商量,倒是也讓他尋摸出了一套辦法來!

首先便是這出私人堂會不對外,不能讓閑雜人瞧了去,又叫管家務必搭好兩個舞臺,一定要這邊舞臺的老生大軸唱罷後休幕,另一邊再起那鶯鶯燕燕。

這一招,雖是既護住角兒的金貴面子,又替東家解了憂難。管家也誇戲班主會辦事,可更覺得這梨園行的規矩真是虛頭巴腦、自欺欺人!

這方舞臺大軸唱罷,叫好一片,可顧家兩位老輩在座,賓客在吃喝上都有些拘束。

“我的酒差不多了!”顧老太爺明白賓朋心態,起身道,“你們慢慢喝。”說著便由隨侍攙扶著離席了。顧老太太也聽夠了兩折子大戲,打賞了角兒便饜足離席。

這邊唱罷,另一方的舞臺也早已擺好切末。

重孫輩的等著看好玩的戲,正當年的又念著旦門上場,就等著那口可餐的秀色呢,氣氛很快又活絡起來。

顧煥章還在局面外一心致郁。

他沒覺得這“店主牽來了黃驃馬”唱得是老驥伏櫪,只聽出了悲壯。

不能自拔間,又瞟到鄰桌的德國參讚正對著一方琉璃高腳杯打著主意,心頭又湧起另一種煩悶。

筷子沒拿幾下,酒倒是一個人悶下去不少。

這時,幾個顧家丫鬟輕手輕腳過來清理席面,洗盞更酌。略略打掃一番,堆著笑向賓客解釋,

“側臺子又要添戲了,管家爺特添一折應景的《小放牛》,給爺們逗趣兒,我們也再換些小菜佐酒。”

說著,花廳擠進來了幾個相公,走一步搖兩搖,找到熟識的官爺就被拉著坐在腿上。

一個個花兒似地撒嬌,搖頭擺尾,欲拒還迎。

吵鬧間,顧煥章的郁悶也被打了岔。

“顧老爺果然會安排,這下可以好好喝兩杯了。”

軍機章京陳廷均挺了挺身體道,“顧二公子要一起玩嗎?”

“謝謝陳大人,內侄還是聽戲吧。”顧煥章搖了搖頭。

陳廷均也沒有繼續邀請他的意思,假裝微醺著,一把捉過一個小伶,邊哄邊拽著人家的細白腕子開始劃拳了。

戲臺上換成了靛青帳幔,從煙雨牧牛圖幕布後轉出一個茜紅身影。

看身量,正是一位十三四歲年紀的小花旦。

額間貼著翠鈿,戴著繡球帽,拿一根放牛的穗子鞭。腰間杏黃絲絳系著赤金鈴鐺,鑲絨邊的蔥綠褲衫松松快快,踩著蹺鞋的腳不過巴掌大。

“三月裏來——桃花開呦,杏花紅啊,水仙花開,又只見芍藥牡丹具開放——”

這一開嗓全然就是個鄉野牧童的俚曲,配著他的靈動身形,竟是把這紫氣繚繞的花廳映得,有了幾分春色!

“杏花村裏——”

眼波盈盈一蕩,足尖顫巍巍一點,每一下都搔在人心尖最癢處。

座中不知誰先摔了個青玉扳指喝彩,立刻響起一片叫好。

小伶迎著彩頭,扇著兩片輕縵綾羅,穿花蝶般繞遍全場。笛聲拔高,他又擰著腰肢騰空躍起,鬢角穗子隨著喘息輕晃,無一處不活色生香。

好個熱熱鬧鬧的《小放牛》!

滿堂叫好聲、賞銀聲連綿不絕。

金寶察覺顧煥章也前傾了半個身子聽戲,便湊過去,“爺,賞吧?”

“你看著打點。”

顧煥章就著臺上春色,仰脖又是斟飲一盞。

一番生機盎然的溪水流雲竟讓他嗅到了難得的活人氣息。

那稚嫩的嗓子亮得很,曲兒也是直接了當,沒有雲山霧罩,沒有微言大義,唱山就是山,唱水就是水。

那根直不楞登的牧牛穗子鞭,好像就這麽直直地抽打在他的神經上。

這一抽,倒真抽得他心裏亮堂了不少。

不僅斟飲出了滋味,也好像知覺出了餓,當下就拿起湯匙,略略喝了碗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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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煥章:誰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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