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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顧煥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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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顧煥簡

“二哥……這折子戲倒是熱鬧。”一個很英氣的少年湊過來,是老七顧煥簡。

這人看著整潔伶俐,舉手投足卻紈絝得很,打了招呼落座後,從內袋取出一個銀煙盒,彈開盒蓋,遞過來一支。

看人接下,又摸出洋火,正要遞上去,顧煥章卻搖搖頭。

“那…來點兒煙膏?”

顧煥章楞了一下,笑著起身,倆人便朝著後院走去。

顧七是最小的嫡出孩子。

說是老七,中間夾的四個孩子都是庶出,顧七只比顧煥章小三歲,和他這位二哥最是親近。

顧七一直在顧佑棠身邊帶著,耳濡目染父親的經商之道,讀書時被送入新派學堂。

如今和幾位維新人士走得很近,對生意和時局已然有了自己的一套看法。

倆人繞過假山,來到府中一處僻靜園子。

“二哥,怎麽這樣謹慎?”

“人太雜,耳朵多。”

“二哥,形勢一日一變,這君主立憲的主張……我們就算乘風使舵,也是看不明白。”

顧煥章知道這是七弟在自謙和討教。

顧七自己的營生現在風生水起,這內河航道的買賣、關稅的兌換,通商的港口牽扯眾多,他都經營得游刃有餘。最近,又有人看見顧七的人在各地西學局裏上下奔走。

“你想看明白什麽?”

顧二叼起剛才的煙,顧七便湊過來遞火。

“剛才席間幾個買辦,一直在打聽我們在漢口的碼頭。”

“他們眼紅我們的內河航運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過...”顧二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最近確實風聲緊,朝廷要收回路權,洋人都在找退路。”

他從西裝口袋掏出張電報紙,遞給顧煥章,“二哥,這是維格叔從漢陽發來的。”

顧二快速瀏覽,眉頭漸漸皺起,“又虧了三萬塊?”

“可不是?這鐵廠簡直是個無底洞。”

“無妨。”顧二卻又擺擺手,“前兒我把察哈爾的生意算是沽出去了,趁機要了李軫幾節車皮。他割了肉,只以為我們是扒皮狠了點兒,一時也看不清我意在脫手。那幾節車皮,倒是不出幾月也能補上這筆虧空。”

“二哥高明。”

顧二叼著煙,收起電報,又換了只手夾煙,“鐵廠虧空再大,也得撐著。”

“是了。盧漢鐵路一通,二哥又是一家獨大。”顧七這就又明朗了些許。

“幼承,”顧二喚他的字,“切莫著急,也不能陷得太深。最近周沈璧的勢頭有些不對勁。”

“是啊,他風頭太盛了,去年又在奉天買了七八處宅子。”

“風頭盛才對。他那麽招搖的人,最近竟不敢硬碰硬了,前兒捧個戲子都收斂著。”

“二哥,你是說,他肯定是得了大好處,怕漏財出來!”

“正是,之前和陸三咬得你死我活,一晚上牌局輸贏都要上萬。如今,千把塊的氣都不和我鬥了。打聽來才知道,他那幾處宅子,都是通過俄國人的手。”

“關外要變天了?”

“變不變天尚不可知,奉天暫且觀望。”

顧七覺得二哥這步十分高明,頭腦也漸漸活絡起來。

眼下已有了方向,那最要緊的就是多籌銀錢,便道,“我們這就回去吧,這一路又鬧了些虧空,我還得回去堵著父親。”

“要多少?”顧二且走且直言。

“二哥。”顧七一停,嘻嘻哈哈的,“你還沒有成家,留著填房媳婦吧。”

這一聊已然收獲頗豐,顧七便不想再對二哥打秋風、占便宜了,只朝他擠擠眼睛岔開了話題。

回到席間,金寶正找他,見他現身,便虛頭虛腦地湊過來。

“二爺……那只……那只小雀兒。”

金寶滿眼跑眉毛,忽喜忽憂,說不出是個什麽表情,看主子沒什麽反應,又暗暗指了指席間。

顧煥章順著他眼色看。

陳廷均紅著一張臉,正急哧白咧地拉扯著懷裏的人,支著嘴湊著臉,硬是要把酒往人嘴裏灌。

懷裏的小人兒一身好衣服,茜色杭綢衫子,金線繡的芙蓉從肩頭開到腰際,可衣服單薄得緊,又大得厲害,在身上空落落掛著。

一截白花花的脖子擰著勁兒,酒液順著尖俏的下巴流進衣領,顯得可憐兮兮。

顧煥章一眼認出,這孩子是那天廣和樓的小伶!

那孩子今天倒是幹凈整潔,可這一身翠袖紅巾地去侍酒,真是紮眼得很。但他又一轉念,這局面上,玩樂最是要緊,況且軍機處最近有些風聲,便決定不去摻乎陳廷均討樂子,神色坦然地朝席間走去。

柏青也認出了他。

一看見人,便紅著眼叫了一聲,“爺!”待他走近,小人兒又眼巴巴地一聲,“爺”。

陳廷均聽著這兩聲兒嗚嗚咽咽,也清醒了,也明白了,這二位認識!

懷裏這玩意兒是顧二的!

他可沒有什麽心思要和顧家搶人,戲子還不是遍地都是。他一把推起人,攏了攏衣袍,慢慢悠悠開口道,“顧家的酒好,陳某人貪飲,醉了,醉了。”

陳家長隨侍聽聞這話,不露痕跡地攙起自家主子,對顧煥章一個作揖,“顧二爺,我帶陳大人醒醒酒去。”說著便半攙半抱,給這位眼睛半閉半睜的陳大人換一桌繼續玩樂去了。

柏青被搡在一旁,偷瞟著顧煥章。

花廳裏的暗淡燈火晃過去,這人臉孔輪廓冷峻,身型比旁人高大不少,似自帶一種威嚴。

可他不怕。

這人…算又搭救了自己一次。

但柏青有點兒怕師傅,恩客被趕跑了,他不知道怎麽交差。

今天被師傅臨時安排了這出堂會,本以為唱完就完,可沒想到下了臺,又被摁著拆頭面下妝,催著他去侑酒!這高門大戶看著就得罪不起,他便咬牙決定受著,橫豎是要邁出這一步。

可不知為什麽,看見了這人,竟又不由自主地叫喚了兩聲。

柏青心思亂著,怕著,指頭在袖子底下亂摳亂絞。

“還記得我們爺?”這邊金寶見是他,喜笑顏開。

“記得。”聽人問,他回過神,趕緊擡起小臉兒應了話。

“怎麽穿了這樣一身衣服。”顧煥章開了口。

這襖褂太艷麗,不稱他。

“我,我沒有好衣服,這是師哥的。”小人兒盯著腳尖兒,細白頸子上還有酒痕,長睫毛撲簌簌直顫。

“給他擦擦。”

金寶一怔,片刻就了然,讓丫頭拿了片帕子給柏青。

“今兒唱了?唱的什麽?”

“小放牛。新學的!”說到戲,他活潑了些,漂亮的眼睛掃過去,“本來我不唱梆子!”

“剛才那出小放牛是你呀,我們爺……”金寶喜形於色。

“吃飯了麽。”顧煥章卻打斷了他。

桌子上正又上好一桌新的菜肴,以小菜為主,可也精美華麗。

柏青抿著小嘴,搖了搖頭。

金寶趕緊遞話兒,“坐下聊,爺賞你的,吃吧。”

他確是餓得厲害,草草抹了一把臉又道了謝,規規矩矩坐下,夾著幾樣離自己近的菜碼,細細慢慢地吃。

顧煥章看他沈靜得很,臉上又毫無艷色,見了生人還有些害羞。只覺他應該是內向靦腆的孩子,全然和臺上那個活潑俏皮鄉野的少女聯系不起來。

金寶也在看他。

這人乖乖巧巧,擺著一桌子好菜也沒露出貪相,沒招呼就看也不看,讓吃也吃相好看,絕不貪食,真是難得。

柏青吃了點東西,解了餓也解了點兒心慌,可被倆人盯得又不好意思,墊巴幾口就放下筷子,默默扭正了身子,等著吩咐。

顧煥章看他吃好了,便吩咐金寶,“送回去吧。”

金寶一楞,“……爺,這人?”怎麽剛吃了飯就要送回去,金寶不解。

“給他做幾身素凈的衣服。”顧煥章又道。

“謝謝爺…賞。”

柏青站起來道謝,稚氣的眼睛暗了暗。

“你叫什麽。”顧煥章擡眼問他。

見還有一話,柏青又隱約出一絲期待,“結香。”他輕輕作答。

結香是他的藝名。

進了師門後,因為又瘦又小先被叫做小皮猴兒,後來分了旦角,又起了這樣一個適合旦行的名字。

顧煥章一楞。

結香,他心裏默念。

很快又恢覆了如常神色,擺了擺手。

柏青正懵懂地羞澀著,又見人擺手趕自己,便又開口叫了一聲,“爺…”

這人好似沒聽見,金寶卻聽見了。

“看你冷的,我給你領身衣服。”金寶來回看著眼色,扯著人帶離席間,又領人去了後院,給柏青領了件府裏下人穿的大棉襖。

柏青到底是小孩子,這就又樂呵呵接過來,他早就凍壞了。

“你覺得我家爺怎麽樣。”

小伶巴掌臉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兒,鮮靈靈的,金寶越看越起了給主子暖床的心念,邊走邊問。

“挺好的。”柏青扯著袖子往身上套。

“那…那你有心跟了我家爺嗎?”

跟?!

柏青看了他一眼,莫非自己的心思被識破了?臉又騰得通紅。

金寶看這孩子沒答,耷眉臊眼紅著一張臉,正想著再怎麽開口,可自己又沒捧過優伶,一時沒有了合適的話頭,於是也閉了嘴巴。

倆人各懷心思回到了花廳。

回了局面上,金寶突然察覺戲臺旁有雙老賊眼緊盯著柏青。不動聲色觀察了幾個來回,這應該是這孩子的師父盯梢兒呢!

這老賊眼既然做了顧家的營生,自然是要靠今晚的堂會賺足銀錢。

如今,陳大人敗了興致,這孩子又來自家爺這兒過了一道,沒拿著幾個賞錢,就被全須全羽地送回去,怕是要挨打。今兒沒讓他挖到金山,明兒肯定還是要想法子再去巴結陳廷均!

自家主子當下不趁熱吃,可就吃不上了!

金寶幹脆心一橫,囑咐柏青道,“你在這兒等我。”

自己快步走進了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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