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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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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別來無恙

‘人心難測‘…

魏長卿眉尖幾不可察地一蹙,指間折扇“唰”地展開,恰到好處地掩去了唇邊那一瞬間的凝滯。

“哦?”他的聲音透過扇面傳來,微微挑起的尾音似與平日無異,“恕本王愚鈍,聽不懂陸大人此言是為何意?”

陸霽雲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些許。擡頭時,他的目光直直對上魏長卿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眸。“王爺這般聰明的人,怎麽會不懂呢?”他特意將聲音壓低,顯得尤為刻意,“畢竟,我與元淩好歹也算得上是,竹馬之交。”

“竹馬之交”四個字,被他輕輕吐出,卻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意在驚起波瀾。

“以他那寧折不彎、重情重諾到有些固執的性子,”陸霽雲緊緊盯著魏長卿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若是‘泉下有知‘,或者說…倘若他奇跡般地尚存於世,得知王爺您在他‘屍骨未寒’之際,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求來這一紙和離書,為得是斬斷你二人之間最後一點名分上的牽連……他會如何想?他不像王爺,心思彎彎繞繞…他當真會理解並同意您這麽做麽?”

眼看著魏長卿握著扇柄的手指猛地收緊,那副無懈可擊的面具上終於裂開一絲微不可見的縫隙。陸霽雲的心底不禁掠過一抹殘忍而扭曲的快意。

誠然,魏長卿太過自負。

自以為能洞悉人心、掌控全局。但從他選擇以身入局的那一天起,他自己也成了這盤棋上的一子,受著規則的約束,被人心的變量所掣肘。

元淩可以是他的軟肋,同樣,也可以成為刺向魏長卿的心毒。

果然,魏長卿手指突然用力握緊了折扇,扇骨似乎都在他掌心發出輕微的哀鳴。眼底的平靜被瞬間攪動,驚濤駭浪般的情緒洶湧而起——陸霽雲確實戳中了他最深的隱憂與恐懼。

即便到了此刻,大局已成,他仍不敢去細想,若元淩知曉一切,會用何種眼神看他。那可能是他機關算盡的人生中,唯一無法預料、也最不敢面對的變數。

他心底清醒無比,自己的所作所為,無論披著怎樣“為你好”的外衣,對元淩那般純粹熾熱、愛憎分明的人來說,都無異於最徹底的背叛和最殘忍的傷害。

更讓魏長卿不願承認的是,當陸霽雲刻意提起那“竹馬之誼”時,他心底驟然翻騰起的、那絲陰暗而尖銳的妒忌。當初元淩對陸霽雲徹底失望心寒,不就是因為這人行事自我中心,從未真正站在元淩的立場考慮過其感受?可如今的他,竟也步了陸霽雲的後塵,做出了跟陸霽雲相同的事…

若元淩日後知曉了所有真相,會不會原諒他?

魏長卿無法給出一個篤定的答案。這個念頭只在腦中閃過一瞬,便足以讓他五臟六腑都泛起寒意。

陸霽雲窺見魏長卿眼中剎那的驚痛與動搖,然而,那一絲報覆性的快意過後,湧上心頭的卻是更加洶湧的酸澀與空虛。

“王爺替他掙來了萬世流芳的英名,卻也親手抹去了你們之間在世人口中的最後一點關聯。”陸霽雲的聲音帶著一種覆雜的倦意,“恭喜王爺,終於求得了您想要的‘餘生清凈‘。只是不知,往後這漫漫長夜的‘清凈’裏,是否會有一絲……意難平?”

四周陷入死寂,只有秋風穿過庭院,拂動樹葉的沙沙聲。魏長卿眼中的風暴緩緩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極深的疲憊和漠然。

方才的失態仿佛只是月光下的錯覺。

“陸大人,”良久,魏長卿的聲音響起,低沈而緩慢,細聽之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人死如燈滅,身後種種,不過都是虛名罷了。本王行事,但求問心無愧。至於他人如何想、如何說,恕本王……顧不得了。”

他微微頷首,側臉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英俊而疏離,“陸大人的聖旨已宣完,本王也叩謝了聖恩。若無事,便不奉陪了。陸大人,您請珍重。” 說罷,不再看陸霽雲一眼,轉身拂袖朝內室走去。

陸霽雲站在原地,望著那抹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後,袖中緊握成拳的手才緩緩松開,掌心不知何時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裏面還緊緊攥著一張被汗水浸得發皺的紙條——上面隱約可見“北境”、“無恙”等模糊字跡。

他努力睜大眼睛,望著魏長卿離去的方向,強忍著眼底洶湧的酸澀,深吸了一口秋夜寒涼的空氣。

“無恙…還活著便好。”他在心底無聲地重覆,仿佛這樣就能壓下那滔天的愧疚與種種難明的心緒。

陸霽雲同樣很清醒。

他知道自己或許永遠也贏不過魏長卿;然而此刻,他又荒謬地感到一絲慶幸——只要那人還活著,他似乎就還有機會,去償還那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虧欠。

**

窗外的雲層又黑又重,沈甸甸地壓在宣王府上空,仿佛醞釀著一場遲來的暴雨。

魏長卿獨自坐在書房內,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與屋內那盞孤燈昏黃的光暈交織在一起,勉強照亮他面前那份攤開的的聖旨——那紙宣告他與元淩從此再無瓜葛的和離書。

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投下搖曳的光影。先前與陸霽雲對峙時眼底的波動已徹底沈寂,只剩下一湖死水。

白日裏陸霽雲的話,此刻正在他腦海中反覆回響——“他會如何想?他當真會同意你這麽做麽?”

魏長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很快又消失無蹤。

陸霽雲沒說錯,縱然他能算盡人心、亦能布局千裏,但唯獨一樣,他不敢算,也舍不得算……

那就是元淩的真心。

他太了解那個人了。

心如赤金,寧折不彎,眼裏更是容不下半點算計與背叛。而這紙他親手求來的和離書,於元淩那般重情重諾之人而言,恐怕比戰場上最深最痛的傷口還要殘忍,是直刺心窩的一刀。

“呵……”一聲極輕的嘆息自魏長卿的唇邊溢出。他端起身側案幾上那碗早已冷透的湯藥,漆黑的藥汁散發著濃重的苦澀氣味。他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喉間,卻絲毫壓不下心底翻騰灼燒的痛楚。

陸霽雲的話,與其說是試探,不如說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警告——他已經猜到了元淩可能還活著。

元淩確實還活著。不僅活著,甚至大膽悍勇到獨闖龍潭,憑一己之力在守備森嚴的北齊王都成功刺殺了北齊王。直接導致了北齊王庭的內亂,讓大王子夏多利不得不從北境倉皇退兵,徹底粉碎了葉斌裏通外國的陰謀。

但他也知道,這份潑天的功勞,若元淩“活著”回來,非但不是護身符,反而會成為懸在他頭頂最鋒利的刀刃。

魏長卿深知魏家人的本性,越是身處高位之人,眼底越是容不得一點沙礫。新帝魏赫安剛剛登基,便以雷霆手段清洗葉氏及其黨羽,其心性之果決、手段之狠辣,絲毫不念舊情。經歷過世家叛亂之痛,皇帝絕不會再容忍任何一個可能功高震主、難以掌控的將領。

大景朝,不會再需要一個能統領三軍、聲望震天的‘鎮北侯’了。

漠北軍的統帥可以是任何人,但那人必須‘清清白白’,絕不能跟段家有一絲一毫的牽連。

若元淩回來後還想繼續留在朝中,那就必然不能再跟他魏長卿有任何牽連。這紙和離書,便是他能為元淩做的最後一件事,斬斷這最後的羈絆,將他從自己這片泥沼中推開,推回陽光之下。

他魏長卿可以背負“薄情寡義”的千古罵名,但元淩必須‘幹幹凈凈’,擁有一個不受他牽連的未來。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聖旨冰涼的緞面,那紮眼的明黃色刺得他眼睛生疼,心裏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蕪…他本以為自己機關算盡,在塵埃落定之後,或許還能偷得一點餘生,與那人相伴,可終究是天意如刀,逼著他親手斬斷了這最後的念想…

突然!

一陣猛烈的急風毫無預兆地撞開了虛掩的窗戶,冰冷的風瞬間灌入,不僅吹得書頁狂舞,也將那盞孤燈徹底吹滅。

書房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就在光線湮滅的同一剎那,魏長卿幾乎是本能地反手一探,掛在墻上的佩劍已然出鞘,森寒的劍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一股凜冽的殺意裹挾著塞外的風沙,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魏長卿耳廓微動,辨得風聲襲來,手腕一翻,原本欲直取中宮的劍尖順勢傾斜上揚,繼而腰身發力,迅疾回旋,劍鋒化作一道銀電,橫削向身後之人的頸側!

那偷襲之人反應亦是極快,上半身猛地後仰,足尖一點向後飛撤,同時手中長槍疾旋,堪堪橫在胸前,“錚”地一聲脆響,硬生生格開了這淩厲一擊。

劍尖擦著槍身劃過,帶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滋啦——”聲響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借著微弱的光芒,魏長卿瞥見那玄鐵槍柄上刻著的字

下一瞬,他條件反射般猛地撤回了灌註在長劍上的內力,任由對方槍身一抖,輕易挑飛了他的劍。

“當啷!”長劍脫手落地。

冰冷的槍尖抵在了他的心口之上,隔著一層衣料,也能感受到那銳利的寒意和持槍之人壓抑的怒火。

搖曳的、稀薄的月光從洞開的窗戶勉強滲入,勾勒出來人的輪廓。

一身夜行黑衣,勁裝勾勒出挺拔矯健的身形,臉上覆著一張冰冷的銀色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裏面燃著滔天的怒火,亮得驚人,仿佛要在魏長卿身上灼出兩個洞來。

魏長卿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聲音大得他懷疑對方都能聽見。難以言表的狂喜和尖銳的痛楚同一時間翻湧而上,如海浪般令他窒息。

然而,宣王殿下最擅長的便是偽裝。他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面上迅速凝結出一層冰封般的沈靜與疏離,甚至刻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無波,“久違了,元將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方臉上的面具,“或者說……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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