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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我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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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我算什麽

來人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有那抵在魏長卿心口的槍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洩露了持槍之人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的內心。

魏長卿見對方沈默,心臟處的疼痛卻越發明顯。但他很清楚,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於是自顧自地冷聲道,“將軍深夜擅闖本王王府,究竟是何用意?莫不是在北境待得久了,染上了蠻夷的習性,連我大景最基本的禮數都忘幹凈了?”

“魏!長!卿!”

只是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來人像是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透過面具傳來的聲音低沈而沙啞,被壓抑到極致的情緒,讓原本穩穩抵在魏長卿心口的雁翎槍,都隨之猛地顫抖了一下。

魏長卿垂下眼眸,視線落在那柄長槍上。

螭紋盤繞的玄鐵槍身,那“雁翎”二字,是他當年親手所刻,一筆一劃,浸著他的心意,他怎可能認錯……

此刻,這把他親手所贈的雁翎槍正抵在他的心口,只需再往前輕輕送出半寸,便能輕易洞穿他的胸膛,了結一切。

“那是什麽?”元淩的槍尖微微一動,轉而指向了書桌上那份即便在月光下也無比紮眼的明黃色聖旨。

這回,輪到魏長卿沈默了。他下意識擡手,想要撫平袖口的褶皺。

“說話!”元淩失去了耐心,槍尖猛地向旁一挑一抖,竟將那份聖旨精準地挑飛起來,“啪”地一聲摔落在他與魏長卿兩人之間。

“如你所見,剛下的聖旨。”魏長卿移開目光,聲音有些幹澀。

“聖旨上,寫的什麽?”元淩步步緊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魏長卿皺了皺眉,似是無奈,隨後俯身,動作略顯僵硬地將聖旨撿起,遞到對方面前,試圖避開那灼人的視線,“你自己看便是。”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元淩一字一頓,槍尖重新指向魏長卿,態度強硬得不容絲毫回避。

金瞳之中燃燒著最熾烈的火焰,似要將魏長卿所有的偽裝焚燒殆盡。

魏長卿知道再也躲不過,心底那處早已潰爛的傷口又一次被狠狠撕開。他極低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和離書。”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如同最終點燃炸藥桶的引信,瞬間將元淩所有的理智焚燒殆盡!

“呵……好一個和離書!”元淩猛地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低吼,驟然抽回雁翎槍!

下一刻,他手臂猛地發力,腰身一擰,長槍攜著怒火直掃向那張剛剛放過聖旨的紅木書桌。

只聽得“轟隆!”一聲重響。那張厚重結實的紅木書桌,竟瞬間從中崩裂,碎木四濺。桌上所有的筆墨紙硯、公文冊籍,全被狂暴的氣浪掀飛出去,劈裏啪啦地砸落一地。

然而元淩卻還嫌不夠。

胸中滔天的怒火與蝕骨的痛楚急需宣洩,他長槍再次揮出,如狂龍般掃向身後那一排紫檀木書架。

“嘩啦啦——轟!”

古籍典冊、古董擺件、卷軸畫筒……魏長卿平日裏格外愛護的奇珍物件,全被撕裂、砸碎、拋飛。

徹底碎了個精光。

魏長卿就靜靜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面無表情地看著,沒有一絲一毫阻攔的打算,仿佛眼前被摧毀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宣王殿下甚至有些慶幸,這些擺在外頭的多數是天家賞賜的物件,砸了便砸了,他並不真的心疼。只要……只要那人能發洩出來就好。

不到半刻鐘,原本雅致奢華的書房仿佛被颶風過境一般,滿地碎片狼藉,再無一件完好之物。唯一還算完整的,恐怕就只有站在原地、袍袖被氣浪激得微微拂動的宣王殿下本人。

“魏長卿!”元淩猛地停下動作,拄著長槍,胸口劇烈起伏,隔著面具喘著粗氣。出了一通惡氣後,他看似冷靜了些許,但那雙眼睛裏的火,卻燃燒得更加駭人。

“將軍還有何吩咐?”魏長卿看了看周圍一地的狼藉,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若是對這間書房還不滿意,本王的府邸裏,還有不少房間……”

“你!”元淩豈會聽不出這人是在故意插科打諢,想把事情糊弄過去!他猛地想起自己今夜冒險前來真正的目的。下一刻,他狠狠將雁翎槍擲於地上,發出“哐啷”一聲巨響,整個人如同被激怒的兇獸,猛地逼近魏長卿!

一只手狠狠攥住魏長卿的雙肩,巨大的力道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另一只手則猛地掐住了魏長卿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直面自己!

面具幾乎抵著魏長卿的額頭,那雙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眼睛,死死鎖住魏長卿試圖逃避的視線。

“為什麽?”元淩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痛苦、憤怒和深深的不解,“告訴我,魏長卿。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元淩試圖讓自己表現得冷靜一些,然而他攥著魏長卿肩膀的手,力道大得驚人,指尖幾乎要嵌入對方的骨肉,仿佛唯有這樣才能確認眼前這個試圖將他推開的人,是真實存在的。

魏長卿被他的手指掐住了下巴,被迫擡起頭,直直對上那雙正在燃燒著的雙眼。

只一瞬的恍惚,魏長卿眼底方才因震驚和重逢而翻湧起的驚濤駭浪,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又迅速凝結成一片深不見底、毫無波瀾的死寂。他看向元淩的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就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麽?”元淩的聲音裏透出一種被深深刺傷後沙啞,“宣王殿下背著我謀劃了這一切,讓陛下親賜和離書與我分開,到頭來,我連聽你說一句真相的資格都沒有麽?魏長卿,你不覺得你這樣做……太過分了嗎?”

借著寬大衣袖的掩飾,魏長卿的指甲狠狠掐入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疼痛讓他維持著最後的清醒,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絕不能心軟,絕不能前功盡棄。

他強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努力不去暴露自己盡全力偽裝著得冷漠,“你我本就是一場身不由己的政治聯姻,始於被迫,終於利益。如今一紙和離書,放將軍自由……難道不好麽?”

有了這個艱難的開頭,後面那些更傷人的話,似乎也變得容易說出口了。

魏長卿偏過頭,避開那幾乎要將他靈魂灼穿的目光,繼續說著捅人心窩子的話,“將軍是漠北軍的統帥,國之棟梁。此次更是孤軍深入,直取北齊王首級。如今得勝歸來,那加官進爵、光耀門楣指日可待。你有大好前程,何必再與我……與本王這種聲名狼藉、註定麻煩纏身的紈絝綁在一起?平白玷汙了清名,斷送了未來…”

“放我自由?……大好前程?”元淩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看向魏長卿的眼中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

他恨不得立刻咬開這人漂亮的脖頸,嘗嘗他的血是否是冷的,才能說出如此剜心刺骨的話!

“…你這出‘為我好’的戲碼,究竟還要演多少次?演給誰看?”元淩猛地松開鉗制他下巴的手,手指顫抖地指向地上那卷明黃的聖旨,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拔高,“你口口聲聲都是為了我,在我‘屍骨未寒’之時就迫不及待地與我撇清關系!替我決定前程!替我斬斷牽連!魏長卿,你問過我嗎?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你有什麽資格這麽做!”

魏長卿忍著肩膀上幾乎要被捏碎的劇痛,以及心口那因情緒激動而愈發灼痛的蠱紋,面上仍舊是一副凍人的漠然,仿佛對方洶湧的悲痛與他毫無幹系,“如今新帝登基,乾坤初定,正是用人之際。你若此時歸朝,仍是戰功赫赫的鎮遠將軍,是漠北軍無可爭議的統帥,未來更會是大景邊境不可動搖的脊梁。”

他的呼吸難以抑制地變得有些急促,卻仍強迫自己說下去,“而陛下見我,卻是如鯁在喉。我於他而言,是眼中釘、肉中刺。他恨不得立刻賜我一杯鴆酒,讓我走得幹幹凈凈。元淩,你還不明白嗎?唯有徹底與我劃清界限,才是你唯一的生路…才能保全你和你麾下將士們用命搏來的功業,才能讓漠北軍不受我牽連…”

“唯一的生路?”元淩氣極了,心底湧起一陣接一陣的無力感。

他猛地將人往後一推!

魏長卿的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墻壁,發出一聲沈悶的撞擊聲,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一聲壓抑的悶哼溢出唇角。

元淩趁機欺身壓上,兩人幾乎鼻尖貼著鼻尖,灼熱急促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噴在魏長卿冰冷的臉頰上。

“魏長卿。”元淩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該恨眼前人心狠,還是該恨自己無能為力。“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老實給我交代清楚。別跟我扯什麽陛下,什麽生路死路!你告訴我,你口中那條所謂屬於我的‘生路’裏,有沒有你自己!”

他的目光如最鋒利的刀,生生剖開魏長卿層層疊疊的偽裝,“還是你早就打定了主意,把自己當成了祭品?明知新帝會盯上你,還是義無反顧地跳出來攪動風雲,扳倒葉家,把自己徹底架在火上烤!你說想讓我活下去,那你呢?你打算怎麽辦?堂堂鎮北侯便要背著一世汙名、屍骨無存?”

“在你眼裏,我元淩到底算什麽?”元淩的聲音有些顫抖,,“是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的懦夫?還是你宣王殿下棋盤上那一顆用完了就可以隨手丟棄、嫌礙眼的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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