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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無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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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無足輕重

紫宸宮的密室中,還未踏進前,便聞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陳腐之氣。

魏赫安進門後,目光觸及龍榻上那人時,腳步猛地頓住,心臟瞬間被驚恐狠狠攥住。

惠安帝躺在那裏,形容枯槁,面色是死灰般的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曾經威嚴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一層松垮的皮囊包裹著嶙峋的骨頭。

他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整個人如同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殘燭,明明滅滅。明黃的寢衣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更顯無限淒涼。

似是感應到了熟悉的腳步聲,惠安帝的眼皮艱難地顫了幾下,緩緩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艱難地移動著,最終落在魏赫安身上,枯枝般的手微微擡起,似乎想抓住什麽。

魏赫安立刻撲到榻邊,緊緊握住那只冰冷枯瘦的手,哽咽著呼喊道,“父皇!父皇!兒臣來了!您怎麽樣?”

惠安帝的手輕輕地反握了一下,氣若游絲,“赫…安…”

“兒臣在!兒臣在這裏!”魏赫安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瞬間奪眶而出。

惠安帝的目光極其緩慢地移動,看到了跪在榻前的陸霽雲,嘴唇再次翕動,幾乎聽不見聲音,“……衿朝…做…得好……” 他的目光吃力地掃過室內肅立的幾人,最終,那渾濁卻依舊銳利的視線,如同兩道耗盡最後氣力的冷箭,死死地釘在了一直沈默著的、立於燈影昏暗處的魏長卿身上。

魏赫安泣不成聲。

惠安帝積攢了許久的力氣,才斷斷續續道,“…都…退下…朕與太子…有話…”

眾人屏息斂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密室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眼見再無旁人,魏赫安強撐的鎮定瞬間瓦解,他握著惠安帝冰冷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父皇!為何會這樣…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如今這般局面,兒臣…兒臣如何能擔得起這江山社稷?父皇,我怕…兒臣真的害怕啊…”

“莫…怕…”惠安帝不知從何處榨出一絲力氣,手指猛地收緊,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魏赫安,字字帶著血腥氣,“你與朕不同……外戚已敗!葉斌…必死!魏長平、亦當死…你、你殺了他們!陸家就只剩一個陸霽雲…他…會一心…輔佐你!從此…朝堂清明,大權…歸於你手!你當是…當是這天下…唯一的共主!”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渾身痙攣,嘴角溢出一縷暗紅的血絲,卻仍不肯松開魏赫安的手。

“父皇!父皇您吐血了!”魏赫安驚慌失措,想要喚人。

惠安帝猛地搖頭,用盡最後的氣力,將魏赫安拉近,聲音低啞如同鬼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摳出來,“你要切記…今日能救你之人…他日亦能殺你!兵權如猛虎…三軍兵權、絕不可…不可交於魏長卿之手……絕不能!”

**

魏赫安站在龍榻前,看著禦醫們圍著惠安帝那具枯槁的軀體忙碌施針灌藥,心卻像浸在冰窟裏,不斷下沈。

殿內燭火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般投在冰冷的宮墻上。

惠安帝那句嘶啞的“兵權如猛虎……不能交給魏長卿……”,如同一根淬了毒的尖刺,反反覆覆紮穿著他剛剛因平亂而稍穩的心神。

那不僅是一句警告,更像是一道來自帝王虛弱軀殼裏的、充滿恐懼和偏執的詛咒,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魏赫安揮退了左右,只留下陸霽雲。

殿內一時只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映在他年輕卻已初現棱角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孤現在,是不是該喚陸大人一聲‘舅舅’?”魏赫安的聲音幹澀,藏著些許試探和疏離。

“臣惶恐!”陸霽雲當即就要跪下行禮,卻被魏赫安伸手穩穩托住了胳膊。

魏赫安扶起他,試圖掩蓋自己那一瞬間的僵硬。

“父皇方才跟孤說,今日能救孤者,他日亦能殺孤。他讓孤…務必防著皇叔…”他頓了頓,像是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壓力般閉了閉眼,“母後…她臨走時看孤的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這皇權之下的人心,為何如此覆雜難測?”

“我還未真正坐上那個位置,卻已覺得四面八方吹來的風,都是冷的。”魏赫安的雙手不自覺地用力,握緊陸霽雲的手臂,“霽雲,你告訴孤,是他們變了?還是…孤的心變了?”

陸霽雲沈默了片刻,燭光在他清俊的臉上明明滅滅。“殿下,”他的聲音平靜卻蒼涼,“天家之路,自古便是由白骨鋪就,以鮮血澆灌。所有的溫情都是奢望,而信任皆是砒霜。這才是金鑾殿頂最真實的陰影。並非人心驟變,只是殿下心善…而心善之人總會輕易被蒙騙,未曾看清這光芒下的猙獰罷了。”

“所以,你也會變得和他們一樣?”魏赫安猛地發力,指甲幾乎要掐進陸霽雲的皮肉,仿佛想從中抓住一點確切的、不會改變的東西。

陸霽雲沒有動,甚至沒有皺眉,只是默默承受著這份源於恐懼的宣洩。直到魏赫安自己意識到失態,緩緩松開手,他才擡手,極其克制地在魏赫安緊繃的肩上輕輕一拍。

“臣心所想,始終如一。”他擡起眼,目光清亮而堅定地看向魏赫安,“殿下需明白,防人之心不可無,卻也不可因噎廢食。宣王殿下今日出手,是為社稷正統,是為撥亂反正。若論其心……他若真覬覦大位,當年在漠北手握重兵、聲望鼎盛之時,便有太多機會,何須等到今日陛下羽翼漸豐之時?陛下之慮,多是源於舊怨與對未知力量的恐懼。王爺是恩怨極為分明之人,殿下當有您自己的判斷,而非全然被他人之言左右。”

陸霽雲的話點到即止,並未過多為魏長卿辯解,只是冷靜地陳述著事實。

魏赫安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這富麗堂皇的宮殿裏,連空氣都冷冰冰的,刺得他肺腑生疼。陸霽雲的話讓他渾濁的思緒稍稍沈澱。

魏長卿若真要反,何必救他?何必等到葉斌將他逼至絕境?那人身上確實藏著太多秘密,於自己而言就好似懸頂之劍一般。

但至少此刻,這把劍的鋒刃並未指向他。

“你說得對。”魏赫安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回東宮。孤…該和皇叔好好談一談了。”

**

東宮書房,燭火通明。

魏赫安已換下那身沈重的太子朝服,只著一襲素色常服,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平和些。然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審視,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緊繃。

魏長卿應召而來,一身戰甲尚未來得及卸。上面的血跡已然幹涸發暗,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透明,仿佛連日來的殫精竭慮和身體舊疾已抽幹了他最後一絲鮮活之氣。他低眉垂目,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佩劍早在入殿前便已解下。

“皇叔來了!快請坐。”魏赫安回想著往日和魏長卿相處時的點點滴滴,模仿著曾經的自己。

魏長卿微微頷首,聲音聽著沒什麽起伏,“謝殿下。”舉止間卻帶著一種無形的疏離。

屋內一時只剩下他們二人,沈默的氣氛難掩尷尬。

魏赫安端起手邊的茶盞,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仿佛在汲取一點暖意,又像是在斟酌詞句。

“皇叔……”他輕嘆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寂,“今日種種,恍如一場噩夢。孤……此刻坐在這裏,仍覺心驚肉跳,後怕不已。”他頓了頓,目光悄然觀察著魏長卿的反應,見對方依舊眼觀鼻鼻觀心,才繼續道,“尤其是母後她……她最後看孤的眼神,冰冷徹骨,如同陌路。孤這心裏……實在難安。”

他微微前傾身體,眉宇間刻意流露出幾分茫然與脆弱,燭光柔和了他過於銳利的審視,此刻的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還會拉著皇叔衣袖討要宮外玩意兒的少年。

“皇叔…你告訴孤,在葉氏她心中,可曾有過半分……對孤的母子之情?還是說,從頭至尾,孤都只是她與葉斌謀奪權柄的一枚棋子?”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摻雜著些許覆雜的困惑與痛楚。

魏長卿終於緩緩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魏赫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依舊平靜,仿佛談論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所有的情緒都被完美地封存在冰面之下。

“太子殿下,”他開口,聲音不似以往,顯得薄情而冷淡,“深宮之中,權欲之下,真情本就稀薄如朝露,日頭一亮,便都散了。葉氏貴為皇後,母儀天下,然其心所系,早已超脫尋常母子倫常,沈溺於更龐大的權欲之網。她以葉家為根基,亦被葉家所束縛。如今,葉家這棵大樹轟然倒塌,她半生心血付諸東流,輸得徹底,也輸得清醒。”

他微微停頓,像是給予對方消化的時間,隨後便繼續說著殘忍而冷靜的真相,“至於她最後的沈默與冰冷……或許,那是她維持失敗者最後體面的方式。解釋或示弱,在註定的結局面前,只會顯得可笑而廉價,反而會玷汙了她經營半生的驕傲。於她而言,維持這冰冷的姿態,遠比流露任何情緒……更能讓她‘得體’地退場。”

“是這樣麽…”魏赫安苦笑著搖了搖頭,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我這個她一手養大的‘兒子’,竟還不如皇叔了解她……”

“殿下,”魏長卿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麽起伏,卻將話題輕輕引回,“臣以為,您與其糾結於虛無縹緲的情分,不如思量其行——混淆宮闈,縱容外戚,禍亂朝綱,樁樁件件,皆為大逆。殿下如今要做的,是該正本清源,此乃明君所為。至於其心中是否曾有過片刻溫情……”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冰冷而透徹,“於殿下未來,於江山社稷,皆已無足輕重。塵埃落定,不必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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