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47.父債子償

關燈
第47章 47.父債子償

大殿上燈火惶惶,映照著奉安侯一夜之間盡數霜白的鬢發和佝僂的身形。

不過短短數日,他卻仿佛蒼老了好幾十歲。

“奉安侯。無詔擅闖皇宮,你可知罪?” 惠安帝死死盯著他,聲音因驚怒而微微顫抖。

“陛下,臣有本奏。”奉安侯的嗓音如刀刮鐵銹,尖利刺耳,“臣冒死前來,只為狀告丞相葉斌——葉家私通北齊、焚毀漠北軍糧倉,罪證確鑿,其罪當誅!”

“元賢!禦前豈容你血口噴人!” 葉斌厲聲呵斥。

“罪證在此,陛下一看便知。” 奉安侯猛然擡頭,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死死釘在葉斌身上。

惠安帝這會兒反倒冷靜了下來。他目光掃過那兩人,“元賢,你鬧出這麽大的動靜究竟想做什麽?你若老實交代了,朕或可念你往日之功,從輕發落。”

奉安侯一字一頓地說道,“回陛下…葉斌勾結無良下商,借賑災之名,多年來倒賣賑災糧,更是以權謀私,買賣官爵至毫無廉恥地步。不僅自己結黨營私,還教子無方,縱容其子犯下殺人罪行。臣等雖無能,亦願效仿先賢,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

話音未落,他身後跟著的一幹黨羽立刻附和道,“誓以死清君側!”

不待惠安帝反應,葉斌已搶先一步,反唇相譏。

“元賢!你還有臉指控我結黨營私?也不看看你自己!在京中私蓄親兵,又是何居心!你這般謀逆之心昭昭的亂臣賊子,有什麽資格說我!”他冷笑一聲,語帶威脅,“我勸你謹言慎行,別忘了你那嫡子元琮,如今還待在詔獄…”

豈料,此言如同點燃了火藥堆。

奉安侯眼中血色更濃,幾乎要噴出火來,恨不得立馬沖上來一刀刺死姓葉的。“葉斌!你還有臉提我琮兒!你害死我兒!我要你血債血償!”

‘元琮死了!’

葉斌心頭劇震,看奉安侯那癲狂悲憤的神情不似作假。可元琮明明昨夜還關在詔獄。人是何時死的?又為何沒人來報?

“不可能!元琮明明——”葉斌話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想起昨夜子時,他藏在府中的那個人曾出去過一趟,回來時還還跟他提起說詔獄那邊有點小麻煩,已經處理幹凈了。當時他未及細想,此時想起,冷汗不經順著脊梁滑落。他倏然轉頭,果然在奉安侯身後晃動的人影中,瞥見一點不易察覺的銀光——一柄袖箭已悄然瞄準了奉安侯的後心。

惠安帝瞠目結舌,當他環顧周遭,才驚覺滿目都是陌生面孔,披甲的偽禁軍虎視耽耽地圍著他,那些原本在朝殿上看熟的面孔如今一個比一個陌生,個個都仿佛是披著人皮的鬼魅,青面獠牙地準備對他一擁而上。

“哈哈哈,不過那都不重要了,畢竟很快就有太子殿下去陪他了…”奉安侯一臉猙獰地笑道。

“你們對太子做了什麽!” 惠安帝目眥欲裂,一時間肝膽俱寒。

“陛下切莫沖動,勿中奸人挑撥離間之計!” 葉斌此時仍想顧全自己忠臣良將的表象,然而有人卻未必給他這個機會。

“我做了什麽?陛下難道忘了,是您親自下旨,讓太子去的懷恩寺啊……” 奉安侯不再笑了,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卻更令人毛骨悚然,“現在,只需您一句話,下旨誅殺了葉斌這個國賊,我或許可以考慮給太子殿下留一條生路。”

“你……你敢威脅朕!” 惠安帝氣得渾身發抖。

奉安侯不語,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等著對方下旨。

“朕……朕可以答應你,但……”

“陛下!逆賊之言萬萬不可信啊!” 葉斌噗通一聲跪倒,言辭懇切,面色卻陰沈得能滴出水來,“陛下驚魂未定,心神恍惚,易受小人蠱惑!請以江山社稷為重,切勿行差踏錯!”

“請陛下以大局為重!” 立刻有數名官員隨之附和。

“你們,好啊…你們一個個的都在逼朕…”

惠安帝踉蹌一步,手指顫抖地指著眼前這群“忠臣良將”,當他環顧周遭陡然醒悟,那些朝殿上看熟的面孔如今一個比一個陌生,個個都仿佛是披著人皮的鬼魅,青面獠牙地準備對他一擁而上。

他覺得有些可笑,原來這才是君臣。

**

懷恩寺內,原本清冷的香火氣中,此時卻混入了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冰冷的空氣中。

殺戮來得猝不及防,方才還梵音低唱的佛門凈地,轉眼已成修羅場。魏赫安怎麽也想不到,那些平日裏慈眉善目的僧人會突然沖他拿起屠刀。

魏赫安背抵著冰冷的佛龕,呼吸微促。若在半年前,面對這等圍殺,養尊處優的太子或許早已驚慌失措。

但西南一行,血與火的洗禮已磨礪了他的心志。

“殿下,跟緊我。”陸霽雲將人護在身後,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如今的局勢太亂了,不光是叛亂的僧人,還有不少偽裝成禦林軍的刺客。這顯然已經超出了陸霽雲的預期。

一支箭擦著太子耳畔飛過,陸霽雲心驚肉跳,太子卻猛地擡手,露出手上戴的腕扣,瞬間彈出的袖箭正中刺客的面門。

“陸大人小心。”魏赫安手腕一翻,卸下了一名刺客手裏的長刀。

“…殿下好身手。”陸霽雲有些意外。

“前段日子跟沐大哥學了幾招防身的,沒想到真用上了。”魏赫安故作輕松地笑了笑。

然而他們都清楚,如今的狀況並不輕松。身旁的禁衛一個個倒下,這場戰鬥拖得時間越久對他們越不利。

懷恩寺的鐘聲在血腥中戛然而止。

魏赫安袖箭的機簧已空,陸霽雲橫劍擋在他身前,素白的袍角濺滿血汙。殿外廝殺聲漸近,刺客還在如潮水般不斷湧入,刀刃映著佛前長明燈,森冷刺目。

“殿下,西南角有密道。”陸霽雲聲音急促,劍鋒精準地挑飛一支暗中射來的冷箭,“臣斷後,您先——”

“孤不走。”魏赫安反手抹去頰邊一道血痕,目光掃過那些步步緊逼、面目猙獰的“僧人”和“禁軍”,少年清亮的嗓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逆賊膽敢公然弒君殺儲,孤倒要看看,這背後操縱一切的,究竟是哪路魑魅魍魎!”

話音未落,尖嘯聲破空。一支通體黝黑的玄鐵重箭直取太子面門!陸霽雲瞳孔一縮,猛地將魏赫安撲倒在地。箭簇攜著巨力,“奪”地一聲悶響,狠狠釘入他們身後巨大的佛像眉心。

金漆簌簌剝落,露出內裏腐朽發黑的木胎。

陸霽雲的心沈了下去。

原本在來懷恩寺之前,他們就已經預料到會有變故發生。所以提前跟沐南星商量好了對策,讓他帶著玉衡山莊的人在山腳下待命。然而他的求救信號發出去了,卻遲遲沒有等到援兵。這不祥的寂靜,比眼前的刀光劍影更令人不安。

“殿下怎好這般糟蹋陸大人的一片護主之心呢?”一個帶著幾分輕佻笑意的聲音突兀響起。

眾人望去,只見葉淩雲慢悠悠踱步進來,一身華貴錦袍,胸前墜著的碩大東珠在晃動的火光下格外刺眼。他閑適得仿佛不是踏入屍山血海,而是來赴一場春日宴。

“葉淩雲!”魏赫安眼神驟冷。對方的模樣實在不像是來救人的,反倒像是來‘送他上路‘的。

“太子殿下,別來無恙?”葉淩雲鞋尖嫌惡地踢開擋路的屍體,目光落在魏赫安的身上。

“葉公子這個時辰不再在尋芳閣當你的座上賓,怎麽還有空來這懷恩寺?”魏赫安冷眼看向他身後的一眾人。“葉公子好大的派頭,出個門要帶這麽多人…”

“平日裏出門自然是用不得,但今日不同…”葉淩雲昂了昂頭,一副倨傲的模樣,“我是來要賬的。”

“孤與你,有何賬可算?”

“殿下不記得不妨事,但父債子償這句話,總該聽過吧?”葉淩雲拍了拍手,身後又湧進來一批人。各個手裏拿著刀,用黑布遮了臉。

“葉公子要討債...怕是找錯了人。”魏赫安沖一旁的陸霽雲使了個眼色,身體微微後仰靠上了佛龕。

葉淩雲昂首,連帶著聲音拔高了幾分,似是要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當年若非我等世家鼎力擁立,何來你魏家今日江山?結果呢?當真是天恩難及。短短數十年,你們便忘恩負義,將當初世家逐個推翻。陛下鐵意要我等的命,我等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如今這懷恩寺裏想要殿下命的,可不止我一人。我勸殿下最好不要掙紮,乖乖跟我回宮,說不定…還能多活一陣。”葉淩雲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魏赫安心頭一凜,立刻捕捉到關鍵——葉淩雲與寺中伏擊他們的僧人並非一路!這潭水,比自己想象得更深更渾。

就在這時,他背後的佛龕傳來極輕微的機括轉動聲。

葉淩雲隱隱察覺到了什麽,出聲喊道,“攔住他!別讓他碰佛像!”

然而他還是慢了一步。

只聽“哢噠”數聲輕響,周圍十二尊肅穆的羅漢像口鼻處竟猛地噴射出無數淬毒短箭,疾風驟雨般射向葉淩雲及其手下!

慘叫聲頓起,葉家死士瞬間倒下一片。葉淩雲被心腹拼死護在中間,雖未受傷,臉色卻難看至極。

他偏頭看了眼周圍的屍體,隨即陰鷙地盯著魏赫安道,“既然殿下敬酒不吃吃罰酒……”

忽然,一陣詭異的穿堂風掠過,殿內所有長明燈齊齊熄滅一瞬!

黑暗籠罩的剎那,利刃割裂皮肉的悶響與短促的慘嚎接連響起。待火光重新搖曳亮起,葉淩雲驚駭地發現,他帶來的大半黑衣刺客竟已無聲無息地倒在了地上,脖頸處皆有一道細窄致命的血線。

殿外,戰馬嘶鳴聲如驚雷般撕裂夜空。

一個身影,緩步從被月光與火光割裂的陰影中走來。玄甲覆身,肩披白裘,衣擺處浸染的鮮血尚未凝固,每一步都似帶著屍山血海的寒意。

“父債子償……”那人的聲音低沈而冰冷,如同地獄傳來的回響,“那葉相可曾告訴你,他欠我鎮北侯府一百三十七條人命,該拿什麽來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