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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夜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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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夜謀

元淩二人一路疾行,在天亮前終於出了遼洲府地界。按照岑丘所指的路線,果然成功避開了北齊的層層追兵。

確認身後再無跟蹤,兩人才在路旁一處隱蔽的矮坡後停下歇腳。

晨霧彌漫,帶著徹骨的寒意。

“將軍,處理一下傷口吧。”暗衛遞過來一個白瓷瓶,釉色溫潤,是藥王谷特產的白胎質地。

元淩接過,道了聲謝,眉頭卻因身上的痛楚而緊鎖。

舊傷未愈,又添新創,後與楠佑及蠱人的纏鬥消耗巨大,加之暗河寒水長時間浸泡,不少傷口已紅腫化膿,傳來陣陣鈍痛。

尋常人若是像他這般,怕是早就站不不住了。所幸元淩身中‘狂血蠱‘,體質與尋常人不同。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元淩一邊熟練地清理傷口、撒上藥粉,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

暗衛明顯一怔,“屬下……但憑將軍吩咐。”

元淩手上動作未停,擡眼看了看他,“你家主子沒有後續的安排?”以魏長卿算無遺策的性子,他以為一切早已計劃周全。

暗衛老實搖頭,“主子只令我等找到將軍後,一切行動皆聽將軍指令。”他頓了頓,聲音聽上去有些發虛,“主子還說……將軍平日過於辛勞,若有可能,讓屬下陪著您隨處走走,散散心。”

事實上,魏長卿的原話是“盡量拖住他,別讓他太快回京”。但這後半句,暗衛是決計不敢說出口的。

他不說,元淩卻已心知肚明。

一股酸澀猛地湧上心頭,又被他強行壓下。‘他終究是不願我此刻回京,是怕我礙了他的事,還是……成了他的軟肋?既如此,我便順了他的意。’

他不再多問,忍著劇痛迅速包紮好傷口,握緊身邊的雁翎槍站起身,動作因牽動傷處而微不可察地滯澀了一瞬,“去尋兩匹腳力好的馬來。”

“將軍。您的傷需要修養……”暗衛急忙勸阻。

“時間緊迫。”元淩打斷他,目光投向北方遙遠的天際,“我們要去的地方很遠,必須抓緊時間。”

“將軍打算去哪兒?”暗衛一頭霧水。

“北齊王都——天恩城。”

“什麽?去那裏做什麽?”暗衛大驚失色。

元淩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槍桿,“你家主子送了我一份及冠的厚禮……我總得還他一份配得上他的‘大禮’。”



入秋之後,京中的雨水便像是被老天拉開了閘,淅淅瀝瀝下個不停,街市因此冷清了許多。

北齊攻破赤燕關的消息已傳得滿城風雨,若非護衛軍日夜巡守,強壓局面,恐怕早已生出亂子。

即便如此,依舊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朝野私下皆在傳聞,惠安帝身子不大妙,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這日天色未明,宮檐下侍立的宮人皆垂首屏息,手提燈籠,在濕冷的晨霧中緘默地照亮禦道。

魏長卿入宮覲見時,恰在宮門處遇上了正要出去的陸霽雲。

“陸大人這是與陛下暢談了一夜?”魏長卿開口,語調平穩,話裏的刺卻毫不掩飾。

滿朝皆知宣王與這位天子近臣不和,緣由為何,眾人心照不宣。

“下官見過宣王殿下。”陸霽雲似乎極畏寒,剛入秋便捧上了暖手的湯婆子。他對魏長卿的挑釁恍若未聞,只微微頷首,聲音清淡,“今年雪期恐早,殿下亦需添衣。”說罷,側身讓出通路,姿態恭謹卻疏離。

魏長卿瞥他一眼,似是覺得無趣,不再多言,轉身步入深宮。

陸霽雲出宮後並未回府,馬車徑直駛向了禮部尚書蘇白榆的宅邸。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暖,除了主人蘇白榆,太子魏赫安竟也在座。

少年人抽條長得快,月前從西南歸來後,陸霽雲便覺他又沈穩了幾分,此刻眉宇間卻凝著一絲藏不住的焦灼。

“陸大人。”魏赫安見到他,眼中露出股說不上來的親昵感。

“殿下,蘇大人。”陸霽雲俯身行禮,“臣來遲了,讓殿下與老師久候。”

“父皇急召你入宮,可是為了葉家之事?”魏赫安問得直接,終究還是少年心性,藏不住心事。

“並非葉家……”陸霽雲緩緩搖頭。

一旁靜默的蘇白榆接口道,“是為了奉安侯吧?”

“老師所料不差。”陸霽雲輕嘆一聲,“五日前,宣王殿下在朝會上呈遞的、關於奉安侯私通北齊的罪證……在宮中失蹤了。”

“失蹤!”魏赫安愕然。

蘇白榆卻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像是對此早有預料。

“此事蹊蹺。按律,‘通敵叛國’乃陛下最深惡痛絕之罪,無論證據真偽,都應立刻交由大理寺查辦抓人。但陛下卻只是將奉安侯軟禁宮中,甚至未將證據移交法司……如今,證據竟在陛下眼前不翼而飛。陛下莫非……是想將此案壓下?”蘇白榆皺眉道。

“這絕無可能!”魏赫安脫口反駁,“奉安侯通敵,鐵證如山!父皇豈會姑息養奸?”

“殿下,事情遠比表面覆雜。”蘇白榆沈聲道,“先聽聽霽雲怎麽說。”

陸霽雲頷首,“陛下雖未明言…但意思確是不欲深究。陛下言道,奉安侯雖有罪,然其舊部在禁軍中盤根錯節,若此時嚴辦,恐引發震蕩。眼下邊境不寧,與北齊談判正處於關鍵,周遭小國皆虎視眈眈。若內部生亂,予外敵可乘之機,後果不堪設想。”

“陛下思慮,亦不無道理。”蘇白榆沈吟道,“然此絕非陛下平日處事之風……”

“學生所慮,正是此點。”陸霽雲面色凝重,“陛下……似有難言之隱。”

蘇白榆嘆息一聲,“內患不除,何以攘外?欲與北齊談判,必先肅清內鬼。”

“蘇大人,那我們如今該如何是好?”魏赫安看向身旁的蘇、陸二人,眼神中帶著一絲茫然。

“殿下…今日之後,您必須有所決斷…”蘇白榆突然站起身,神色肅穆至極。

“蘇大人…”

“如今國勢危殆,陛下龍體欠安,精力不濟。”蘇白榆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臣,鬥膽懇請太子殿下——以社稷為重,早登大寶,主持大局!”說罷,他竟和陸霽雲一道撩袍跪了下去。

“陸大人。”太子一瞬慌了神,下意識看向陸霽雲。

然而陸霽雲並未看他,只隨著蘇白榆俯身道,“國祚將衰,此間內憂外患頻出,諸軍無主,懇請太子殿下早日登基。”

**

魏長卿剛一踏進禦書房內,便覺一陣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壓過了原本的墨香。

惠安帝枯瘦的手搭在禦案上,正盯著眼前一份殘缺的奏折出神,折角處沾染著幾抹暗褐色的血漬。

“子暉來了…咳咳咳!”惠安帝剛開口,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一方絲帕掩住口唇,再拿開時,上面已綻開一朵刺目的血梅。

“陛下當保重龍體。”魏長卿躬身行禮,語氣淡漠得聽不出絲毫關切。

“西南一行…子暉倒是因禍得福了。”惠安帝擡起渾濁的眼,打量著眼前身姿挺拔、再無半分病態的男人,難以想象不久前他還需依靠輪椅行動。

如今短短數月,他二人處境反倒是徹底對調,竟是輪到他自己深陷病榻,仰視對方。

“陛下說笑了,這如何算得上福氣。”魏長卿語氣平淡,隨即竟單膝跪地,徑直將褲管卷至膝蓋之上,露出來的那節小腿上,布滿了猙獰的青紫毒瘡,有些已然潰爛,看上去觸目驚心。

惠安帝的目光掃過那些可怖的皮肉,嫌惡地皺緊了眉,迅速移開視線。

“玉衡山莊的‘噬腐蠱’,陛下或許未曾見識過。需以毒蟲啃噬腐肉,再輔以金針通脈。”魏長卿嗓音低啞,指尖隨意捏碎一只正從傷口鉆出的細小蠱蟲,“每至子時,痛如淩遲。不過,能換得每日如常人般行走三個時辰。這般‘福氣’……尋常人怕是消受不起。陛下若有意,臣可為您引薦一下沐莊主。”

惠安帝忽地冷笑一聲,“子暉這般拼命,究竟是想替元淩守穩漠北,還是……想替自己奪回段家舊日的權柄?畢竟,那漠北軍原本該姓段。”他喘息著,目光銳利如刀,“如今鎮遠將軍生死未蔔,漠北軍群龍無首,朝中可是有不少人,眼巴巴盼著你魏長卿能出面主持大局,擋住北齊那群豺狼呢。”

“陛下說笑了,”魏長卿慢條斯理地放下褲管,遮住那可怖的傷腿,“漠北軍護的是大景江山和黎民百姓,而這江山,永遠姓魏。臣不過是為陛下看著些不聽話的野狗,免得他們狂性大發,反咬斷了拴著他們的鏈子。”

“你!”惠安帝搭在龍頭扶手上的枯指猛地攥緊,擡手一揮,將案頭一堆奏折盡數掃落在地。

侍立一旁的全如意嚇得慌忙彎腰欲撿,卻被帝王陰鷙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不敢動彈。

“好……好個不聽話的野狗……”惠安帝劇烈地咳嗽起來,帕子上新染的血漬竟隱隱泛著詭異的青黑色,“魏子暉,你給朕記住今日說的話。朕會一直看著…”

“陛下放心,臣定不負所托。”魏長卿躬身行禮,“也請陛下……務必再多堅持些時日。”他擡起眼,目光沈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親眼看著這江山,平穩交到真正的魏家人手裏。如此,方能無愧於列祖列宗,陛下您說是吧?”

“別忘了,你也姓魏!”

“臣……時刻不敢忘。”魏長卿的語氣近乎溫柔,卻聽得人遍體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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