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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對錯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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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對錯難辨

爆炸的餘波在河道深處沈悶回蕩,夏多利擡手,止住了身後軍隊的步伐。

“殿下,我們還要往前麽?”

“不必。”夏多利聲音冷硬,“剛發生過爆炸,我們這麽多人,進去太危險。讓斥候前去查探即可。”

不多時,一身血跡、狼狽不堪的楠佑被兩名斥候拖拽而至,摔在夏多利面前。

“這就是軍師向父王誇下的海口?所謂的…萬全之策?”夏多利的嗤笑聲帶著漠北特有的腔調,穿透尚未散盡的煙塵,尖銳而刺耳。

他踱步上前,繡著金蟒紋的靴尖漫不經心地踢開地上仍在抽搐的蠱蟲殘骸,停在楠佑身前。

刀鞘冰涼的尖端挑起楠佑的下巴,迫使對方擡起頭,露出脖頸上那片被厄諾血脈灼燒出的、猙獰潰爛的傷口。

“我早說過,那個雜種的血靠不住。”夏多利的聲音裏沒有半分溫度,“父王當年救你,是讓你為他煉制所向披靡的狂血軍,而你卻為了一個雜種,把整座蠱池都毀了”

夏多利的指尖緩緩劃過楠佑蒼白失血的面頰,目光裏透著審視的意味。“軍師連自己的親外甥都哄不住,你這條巧舌如簧的舌頭……看來還不如剁了餵狗。”

楠佑眼睫微顫,腰間狼牙墜子隨著他細微的動作發出輕響。肩胛處被元淩刺穿的傷口仍在汩汩滲血。在夏多利看不見的角度,他正忍痛用一枚碎裂的狼牙,悄然劃開自己的掌心。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玩的是什麽把戲,楠佑……”夏多利的刀尖精準地挑開楠佑頸間滲血的繃帶,語氣森然,“你這苦肉計,未免也太拙劣了些。你說,若父王知曉你故意放跑了最關鍵的那個‘蠱引’……”

“大王子說笑了。”楠佑擡起頭,灰白色的眼瞳倒映著洞窟中飄忽的磷火,扯出一個虛弱的笑,“那可是厄諾族血脈滋養出的、最純正的狂血蠱。它若徹底暴走,連供奉的蛇神都難以壓制,何況……”話音未落,冰冷的刀鋒已緊貼他的咽喉。

夏多利猛地捏住他後頸,力道狠戾,精準扼住其命脈,“二十年前,你能親手將自己的胞姐綁上祭壇,用刀子割開她的皮肉放血時都未曾眨眼。”拇指殘酷地碾過對方鎖骨上一道陳年舊疤,“怎麽如今對著那個小雜種,反倒心軟了?”

楠佑嘴角輕輕抽搐,忽然低低地笑出聲來。

幾乎同時,暗河深處傳來沈重鎖鏈拖地的嘩啦聲響。三十餘名身形魁梧、戴著詭異面具的男子,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沈默地矗立在周圍——這是他用北齊最精銳的戰士秘密煉成的蠱人,只聽他一人號令。

“大王子不妨猜猜……”楠佑染血的指尖,輕輕撫過夏多利堅硬戰甲下隱約浮現的蠱紋,“我為何要放他離開?”他眼中倒映出夏多利驟然收縮的瞳孔,“相比一頭無法控制、只會反噬的瘋狗,一頭能被引導、最終為我所用的狼……不是更有價值麽?”

巖壁上凝結的水滴落下,砸在夏多利的刀鋒上,發出清脆一響。

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

片刻後,夏多利猛地還刀入鞘,發出一聲沈重的撞擊聲。

“哼,好吧。本王子就拭目以待,看看軍師究竟要如何馴服這頭狼崽子!”

**

冰冷刺骨的暗河水浸透了鎧甲,元淩緊閉雙眼,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暗衛背著他,艱難地攀爬上一道溶巖裂縫。他腕間那妖異的紅紋已如活物般蔓延至頸側,皮膚下仿佛有熔巖在流動。

“將軍撐住!”

“走、快走……”元淩猛地擡手,想要推開身邊的暗衛,用盡全部意志壓制著體內即將徹底暴動的狂血。對殺戮的渴望瘋狂沖擊著他的理智。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這個人,只要殺了他就不會再痛苦了!’

惡念在腦中不斷尖嘯。

元淩猛地睜開雙眼,鎏金豎瞳在黑暗中迸射出駭人光芒。他一個翻身,猝不及防地將暗衛狠狠掀翻在地,雙手死死扼住了對方的脖頸。

“將…軍…咳…”暗衛的面容因窒息迅速漲紫。

元淩指節深陷,手背青筋暴起。爆發的蠱毒如同萬千毒蟲在他骨髓裏瘋狂啃噬嘶咬,唯有殺戮和鮮血才能暫緩那焚身之苦。

“主子……”生死關頭,暗衛猛地扯開自己護腕,露出藏在底下的一支白玉簪,用盡最後力氣將其刺向元淩的頸側。

清冷的迦南香和血腥味混到了一起,那奇特的味道好似一道清泉猛地灌入元淩沸騰的意識中,讓他狂暴的動作驟然一僵。

“主子說……”暗衛啞著嗓子咳了口血,“若將軍當真墮成惡鬼……”他將那支白玉簪艱難地塞進元淩顫抖的手中,“他便做您刀下……第一個祭品!”

白玉簪冰涼剔透的觸感入手,元淩渾身劇震。

他不會認錯!這是魏長卿親手雕刻、贈予他的那支及冠禮!他原以為早已遺失在了戰場上,卻在此刻失而覆得。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見那個慵懶散漫的人,在燈下一筆一筆仔細雕琢的模樣,聽見那帶著笑意的低語,‘我的炎暉,該長命百歲。’

“子暉…”元淩猛地松開手,踉蹌著後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巖壁,周身肆虐的紅紋如潮水般迅速消退。

元淩吸了口氣,稍稍平覆後,擡頭便看見暗衛脖頸上那圈清晰得嚇人的紫黑色指痕,心頭一刺。

“……抱歉。”

暗衛沈默地站起身,看向他的眼神覆雜難辨,敬畏與恐懼交織在一起。

“抱歉,方才我失控了。”元淩沒有為自己尋找任何借口,態度誠懇而坦然,“嚇到你了。”

暗衛搖了搖頭,雖然知道他發狂的緣由,但身體仍下意識保持著一絲戒備。

“你…”元淩想了想,沒再解釋,改口問道,“他在何處?”

“主子已安全抵達京城。離開西南前,他將‘月濂’近半人手皆遣出,全力搜尋將軍下落。”暗衛謹慎地回答,小心觀察著元淩的神色。

他們這些心腹皆知,這位元將軍在主上心中地位非凡。

“他平安就好…”聽聞魏長卿已返京,元淩緊繃的心弦稍稍一松。幸好,那人沒有因他而沖動涉險。

“將軍,眼下我們雖暫時脫身,但北齊人絕不會善罷甘休。遼洲城現已遍布敵軍,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我知道。”元淩點了點頭,“但在離開之前,我必須去一趟太守府。”

暗衛欲言又止,但想起主上嚴令一切聽從元將軍安排,終是將勸阻的話咽了回去。



子時三刻。

遼洲城突然下起了暴雨,仿佛要將整座城給浸透了。

元淩推開太守府內的書房門時,沈重的濕氣與墨香混雜著撲面而來。

遼洲太守岑丘正就著一盞搖曳欲滅的殘燈,伏案謄寫著一份名錄。聽見門響,他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緩緩擡起頭。

岑丘的臉上並無驚詫,仿佛早已料到今夜必有人會到訪。

“元將軍不該來此。”他聲音喑啞,推開滿案關於遼洲田畝糧賦的賬冊,一方青銅鎮紙下,壓著一本邊角泛黃的書冊。

元淩的槍尖寒芒一閃,挑起了案頭一卷密函,那朱砂批註的“漠北軍”三字,在昏暗中刺目如鮮血。

“我不來,怎麽知道岑太守竟能截下了整整十二道漠北軍的求援信。”

岑丘枯瘦如竹節的手指在昏黃油燈下泛著青灰死氣。

他慢條斯理地斟了一盞渾濁的茶湯,推至案前。

“元將軍可知,遼洲官倉之糧,尚能支撐幾日?”不等回答,他自齒間擠出兩個字,“三天。”

“所以……你便開了城門?”元淩的槍尖擦著岑丘耳畔掠過,狠狠釘入他身後磚縫,錚錚嗡鳴。蠱毒帶來的灼熱灼得他眼底金芒亂竄,“用我漠北五千兒郎的性命……來換你的糧?”

“是換十萬百姓的命!”岑丘突然激動地咳嗽起來,猛地掀開地磚。下方,成捆的戶部公文傾瀉而出——遼洲府克扣的軍糧記錄、荊城虛報的田賦賬目,每一卷末尾都清晰地蓋著當朝葉相的私印。

“去年臘月就已斷了賑濟!遼洲城內餓殍遍野,易子而食之時,將軍正在紅楓河邊慶賀大捷!”

元淩瞳孔驟然收縮,握槍的手難以抑制地顫抖了一下。他想起月前押糧途經遼洲時,確曾見過面黃肌瘦的百姓跪伏官道兩旁,挖掘草根樹皮……

“本官親手……埋過四十六具餓死的屍首。”岑丘聲音嘶啞,突然一把握住元淩仍釘在磚中的槍尖。鮮血瞬間從他掌心湧出,順著槍桿滴落,他卻恍若未覺,“最小的那個孩子……蜷縮起來,還沒有漠北軍的慣用刀鞘長!”

“將軍是顯貴出身,怕是沒見過人食觀音土脹死的模樣吧?”

窗外狂風呼嘯,猛地灌入書房,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幾乎熄滅。暴雨裹著城外難民棚戶區傳來的焦糊與汙穢之氣,令人作嘔。城墻下難民棚在閃電中忽明忽暗,像片蜷縮的屍骸。

“邊關戰事,年覆一年,從未止歇。朝廷的賑災糧款,年年春日便只惦念西南水患。”岑丘看向元淩的眼神,充滿了元淩無法理解的沈痛恨意,“將軍的漠北軍尚可憑軍功刀劍殺出一條血路,這些毫無反抗之力的老弱婦孺呢?他們該死嗎!”

元淩握槍的手背青筋虬結,舊日刀傷在狂血蠱的催動下再度崩裂,溫熱的血水順著鎧甲縫隙流下,在他腳邊積成一窪暗紅潭水,他卻渾然不覺。

“將軍不忍看三軍將士餓著肚子守國門,”岑丘逼近一步,字字泣血,“就忍心看遼洲十萬百姓活活凍死、餓死在這個冬天?”

“將軍!”暗衛的劍柄重重磕響門框,聲音急促,“夏多利的鐵騎已到城門口了!”

元淩卻恍若未聞。

鎏金閃豎瞳死死盯著地上散落的糧圖,那上面朱砂批註的“臘月初七,永川府運糧八百石,實收六十”字樣,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線裏。那蠅頭小楷勾勒出的,是比北齊戰刀更加猙獰、更加貪婪的饕餮。

“戶部年年哭窮,國庫空虛……可戶部的老爺們,哪個不是腦滿腸肥,家中堆滿了從百姓骨血中榨出的糧米。”岑丘忽然淒厲地笑了起來,“葉相門生克扣倒賣的糧草,正是經我遼洲官倉之手,轉售給了北齊。將軍此刻真正該殺的……是千裏之外、錦帳貂裘中醉生夢死的國之蛀蟲。”

“有人曾跟我說……元將軍一心為國,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好人……”岑丘松開鮮血淋漓的槍尖,顫巍巍地推開書案旁一個隱蔽的暗格,“所以你定會來找我問個明白。”

他從暗格中取出一把長刀。

元淩的目光瞬間凝固——那刀柄上清晰刻著一個“寧”字。

是寧安的佩刀!

“夏多利將他擒來後,百般折磨……甚至欲將他煉成蠱人。我去探看時,他只求我給他一個痛快。”岑丘的指尖在那熟悉的刀柄上停留片刻,聲音低沈下去,“他說……‘生為漠北軍,死也不能成為將軍的負累’。”

“他還說了什麽?”元淩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

“他說……這輩子能追隨將軍,能做您的副將……值了。”岑丘閉上眼,覆又睜開,將一個小小的木匣塞進元淩懷中。

匣中,遼洲府苛捐雜稅的明細、禹州水患貪墨的實證、兵部軍械以次充好的記錄……無數卷朱批奏折副本,無一例外,都蓋著葉相的私印。

窗外火光沖天而起,馬蹄聲如奔雷般撼動地面,越來越近。暗衛焦急地劈開窗戶,“將軍!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從東門官道走。我早已令人埋下數百斤火藥……北齊兵不敢輕易靠近。”岑丘解下腰間代表太守身份的魚符,塞給元淩,“他們要的是江山更疊,王旗變換……而我,只想要遼洲十萬百姓活過這個冬天……”

桌上燭火在窗外灌入的風雨中瘋狂搖曳,明滅不定,在兩人的臉上搖擺。

元淩忽然想起魏長卿曾對他說過,“戰場之上的血,其色殷紅,敵我分明。戰場之外的血,從來渾濁不堪,難辨黑紅。是非對錯,有時你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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