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2.故人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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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故人之子
夜色濃稠如墨，楠佑領著元淩，悄無聲息地潛入遼州城下縱橫交錯的暗河。
水聲在狹窄嶙峋的通道內轟鳴激蕩，楠佑手中那盞孤零零的骨燈，成了唯一的光源。微弱地照亮巖壁上早已幹涸發黑的、觸目驚心的血跡。
元淩曾數次巡查遼州防務，卻從未知曉，在這座堅城之下，竟隱藏著如此龐大而隱秘的脈絡。
他擡手扶過濕滑冰冷的石壁，試圖在路上留下點標記。這條暗河道錯綜覆雜，岔口極多，宛若迷宮，若非有人引領，極易永陷黑暗。楠佑為何對此地如此熟悉？
元淩思考間不經分了神，腳下猛地一滑，踩中一塊松動的石板。
“小心！”楠佑低喝一聲，猛地將他拽向一旁？
一支弩箭裹挾著厲風，擦著元淩的衣角射入水中，“嗤”的一聲熄滅了箭頭幽藍的火焰。驚魂未定間，元淩瞥見楠佑因用力而繃緊的手腕，以及從他寬袖中露出的一截白色繃帶，甚至延伸至脖頸處。
“此地機關重重，跟緊我，莫再分神。”楠佑的聲音聽不出波瀾。
“你似乎對此地極為熟悉？”元淩穩住呼吸，狀似隨意地問。
楠佑並未回頭，聲音在空洞的水道中顯得有些模糊，“如今的北齊王為鑿通此道，耗費十數年心血……”
“遼州府尹竟毫無察覺？任由敵人在城下如此大興土木？”
“這世上，唯有獨享之事，方可稱為秘密。多一人知曉，便多一分風險。”楠佑意味深長地回望他一眼。
元淩心下駭然——難道遼州府尹早已暗通北齊？
“到了。”楠佑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只見他在一處毫不起眼的巖壁上有節奏地叩擊數下，沈重的石門緩緩開啟，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爛、血腥等諸多惡臭的氣味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元淩的瞳孔猛地收縮。
眼前是一個極為開闊的地下河洞，數百只銹跡斑斑的鐵籠懸空高掛，許多籠中隱約可見扭曲蜷縮的屍骸。元淩的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些籠子，臉色一寸寸變得慘白。
那些鐵籠中的屍體有的已然腐爛，有的卻還保持著死前極度痛苦的掙紮姿態，幹枯的手指穿透籠隙，徒勞地伸向虛空，似在求救。
“這些都是被抓來的戰俘？”元淩壓抑著聲音中的顫栗。
楠佑面無表情地頷首，“北齊王渴望一支不知疼痛、永不退縮的‘狂血軍’。於是用這些抓來的‘戰俘‘做‘蠱引‘。這裏面不止有大景的戰俘，還有曾經的反叛者。”
“你先前不是說，煉制‘狂血蠱‘的秘術已被大景奪走？”元淩厲聲質問，目光卻猛地被石窟中央刑架上的一道身影勾住。
那人被粗重的鐵鏈捆綁著，渾身血肉模糊，亂發遮蓋下隱約露出半張潰爛不堪的臉。
“將……軍……”極其微弱、沙啞得幾乎辨不出的嗚咽聲從那個方向傳來，那人掙紮著擡了擡手，身下的鐵鏈被拽起，不斷晃動著發出聲響。
是寧安！
元淩腦中嗡的一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踉蹌上前，顫抖著手伸向那張難以辨認的臉。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及的剎那，他猛地頓住——那人掙紮擡起的右手，五指俱全！
三年前，寧安為他擋下致命一刀，右手小指被齊根斬斷！他絕不可能認錯！
這不是寧安！
“將軍小心！”
破空聲尖嘯而至。元淩就勢向右側猛撲翻滾，險險避過從頭頂襲來的冷箭。
原本站在他身後的楠佑不知何時已悄然逼近，手中長劍直刺他後心。元淩反應快得驚人，擰身格擋，順勢狠厲一折，竟硬生生卸掉了楠佑手中的劍！
然而下一秒，異變陡生！
一條通體漆黑的小蛇，竟從楠佑胸前衣襟中猛地躥出，快如閃電，一口咬在元淩來不及收回的手腕上。
劇痛傳來，元淩瞳孔縮緊，另一只手疾如電光，精準無比地捏住那蛇的七寸，發力一攥，捏碎了七寸後甩向一旁。
“看來……小舅舅瞞我的事，遠不止一樁。”元淩當機立斷，拔出腰間匕首，毫不猶豫地劃開被咬傷的手腕，試圖擠出毒血。溫熱的血珠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然而隨著血水滴落，整個地牢的所有青銅鎖鏈仿佛被無形之力催動，發出低沈而密集的嗡鳴。那些懸吊半空的數百鐵籠也如同被驚醒的活物，開始劇烈地搖晃、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哐當聲。
楠佑見狀當即後退了幾步。他方才所立之處的地面轟然塌陷，露出一個巨大深坑，更加濃郁腥臭的氣息從中翻湧而出——那是一個巨大的蠱池，池水粘稠如血，不斷冒著咕嘟的氣泡，裏面似乎有不知名的活物正在蠕動。
“可惜了……阿淩，”楠佑站在安全距離外，聲音帶著一絲扭曲的惋惜，“若你方才乖乖聽話，我或許還能讓你少些痛苦……”
他話音未落，揮劍斬斷了最後一根束縛蠱池的鐵索！
蠱池瞬間如同沸騰的熔爐。數十具浸泡得腫脹發青的屍體，緩緩從粘稠的池水中探出身子。扒著池沿，動作僵硬卻迅疾地爬了上來。它們空洞的眼眶裏，密密麻麻的金色蠱蟲蠕動著，齊齊“看”向了元淩。
元淩握緊匕首，猛地刺入最先撲來的一具蠱屍的心口處。然而匕首如同紮入了破布中，那怪物僅是頓了頓，便又再次撲了上來。顯然這些怪物根本不怕尋常攻擊。
巖壁上的磷火在激烈的打鬥中明滅不定。混亂中，元淩淌著血的手腕無意擦過身旁巖壁，留下一道鮮紅的血痕。而接下來，令人驚異的事情發生了——那幾具正欲撲向他的蠱屍，竟像是遇到了極其可怕的事物，本能地畏縮了一下，繞開了那片血痕。
這些蠱屍似乎懼怕他的血？
這個發現讓元淩眼中驟然閃過銳利的光芒。他沒有絲毫猶豫，用匕首在先前劃開的傷口上又割了一條更深地口子，鮮血頓時湧出。他猛地將血珠甩向最近的幾具蠱屍。
“嗤——”
如同滾燙的烙鐵落入冰水，沾染他血液的蠱屍驟然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嚎，身體冒出陣陣白煙，掙紮著迅速潰爛、融化，最終化為一灘腥臭的血水。
“呵，看來小將軍發現了。”楠佑的聲音從高處傳來。他不知何時已躍上一只懸空的鐵籠，斜倚著，手中多了一枚森白的骨笛，吹奏出詭譎陰森的調子，“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放你離開了——”
青銅鎖鏈應和著笛聲再次瘋狂錚鳴。那被銬在中央刑架上的“假寧安”猛地扯斷了身上鐵鏈，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咆哮，揮舞著一柄長刀攻向元淩。
元淩側身閃避刀鋒，順勢擒住對方手腕，發力一扭奪過長刀，就勢反手猛擲出去。長刀化作一道寒光，瞬間穿透了“假寧安”的胸膛，狠狠釘在楠佑耳畔的鐵籠上。籠柱劇烈震顫，嗡鳴不已。
“交出寧安。”元淩抹去濺到眼角的血汙，陰影中，他的眼眸竟隱隱泛起鎏金般的異色，豎瞳森然，“否則，下一刀釘穿的就是你的喉嚨。”
楠佑撫掌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洞窟中回蕩，顯得格外瘋狂，“夠瘋！不愧是流著厄諾之血的種…”他止住笑，用骨笛指向溶洞更深的黑暗，“但你以為，我當真要殺你？”
他扯開些許衣襟，露出頸側——那裏盤踞著與元淩心口相似的赤色紋路。“從在永川府見到你那一日起，我要的便是你心甘情願入蠱池。”
‘果然如此！’元淩心中巨震，所有猜測得到證實。楠佑自身亦被“狂血蠱”反噬。
“你並非不想殺我，而是不能殺……”元淩的視線銳利如刀，掠過對方頸側因壓抑痛苦而劇烈跳動的青筋，“讓我猜猜，‘狂血蠱’反噬之苦遠超你所言，而你所謂的解藥……恐怕與我的血，脫不了幹系吧？你需要我活著，需要我的血來緩解你的痛苦，或者說是…替你解蠱。”
“但可惜，我不會讓你如願的…”
‘我不會如你所願！‘
楠佑凝視著下方雖狼狽卻脊背挺直、眼神銳利如狼的元淩，恍惚間，另一張蒼白卻倔強的少女面容與之重疊。多年前，十三歲的他也是這樣將昏迷的姐姐捆在祭壇上，手中銀刀舉起，卻遲遲無法落下。直到少女醒來，用那雙與元淩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無聲地質問他為何要這麽做。
“我舍不得啊……”楠佑忽然低笑出聲，擡手抹去眼角的淚水，原本稚嫩的面容那一刻卻滿是殘忍，“畢竟阿姐生來便是要為厄諾王脈獻身的……我舍不得阿姐死，只要你乖乖的，我也不會殺你，我只想要一點你的血而已……”
‘我絕不會讓你們如願的！’記憶中，少女明明不能說話，那眼神卻像是刀子般，生生在楠佑的心上剜去了一塊肉。
楠佑的骨笛出現半息凝滯。這個破綻對元淩已然足夠！
他眼中寒光一閃，猛地蹬過身旁蠱屍的頭顱借力，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向高處的楠佑，手中染血的匕首直刺其心口。
楠佑驟然回神，倉促間以骨笛擋下了他的攻擊。與此同時，數道纏著紅線的銀針自楠佑袖中疾射而出。
“可惜你狂血未完全覺醒，這點血脈威壓……”楠佑的冷笑戛然而止。
因為元淩竟不閃不避，任由那幾枚銀針沒入自己肩頭。沾了厄諾族嫡系鮮血的銀針驟然變得滾燙灼人，楠佑整條右臂瞬間青筋暴起，皮下的蠱蟲仿佛被灼燒般瘋狂竄動，帶來鉆心蝕骨的劇痛。
“唔——！”楠佑悶哼聲，捂住心口踉蹌後退，努力壓制著體內幾乎要失控的蠱蟲，一邊死死盯住元淩，眼神滿是怨毒，“你果然……和你娘一樣，都愛壞我的好事！”
就在這時，暗河上游的方向，隱約傳來整齊而沈重的甲胄涉水聲，伴隨著北齊兵特有的低沈呼喝聲，正在迅速逼近。
元淩眉頭緊鎖。
“你跑不掉的……”楠佑喘著粗氣，臉上交織著痛苦與猙獰，“乖乖跟我走，或者落在夏多利手裏。你可以選。但我勸你選我，至少我不會立刻要你的命，而夏多利……他有的是手段讓你生不如死。”
“是麽？”元淩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我選……”
‘轟——！’
巨大的爆炸聲毫無征兆地從蠱池邊緣炸響。猛烈的氣浪裹挾著碎石和粘稠的池水，將池邊的兩人狠狠掀飛，重重撞在後方堅硬的巖壁上。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閃至元淩身側，“將軍。這邊！”
元淩強忍劇痛和眩暈，警惕地看向對方，“你是何人？”
來人迅速從懷中摸出一塊玄鐵令牌，在元淩眼前一晃——令牌上獨特的雲鷹紋樣，以及那熟悉的藥草清香，讓元淩心頭猛地一震。
“主子命我等接應將軍。此地埋設了大量火藥，不久便會引爆，將軍快跟屬下離開！”
“是魏長卿讓你來的……”元淩心頭百感交集，但目光仍急切地掃向那片可怕的囚籠，“但寧安他……”
“寧副將不在此處。”暗衛語氣急促，“將軍，再遲便來不及了！”見元淩仍有遲疑，暗衛猛地出手，一把抓住元淩的後領，發力將他果斷甩向旁邊一條湍急的暗河支流。
幾乎在同一時間，天崩地裂般的爆炸接連響起。整個地下河道瘋狂震動，巨石如雨般砸落，甬道大片大片地坍塌，徹底封死了來路與去路。
“咳……寧……”元淩嗆出帶著血沫的呼喚被暗衛死死捂住。兩人順著洶湧的暗流被沖入更深的黑暗，身體擦著不斷崩塌的巖縫險象環生。
頭頂上方，碎石不斷落下，隱約傳來北齊鐵騎沈重的踏步聲和怒吼，火把的光暈透過裂縫，恍惚間映出一只綴滿猙獰狼牙的玄鐵護腕——夏多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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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淩曾數次巡查遼州防務，卻從未知曉，在這座堅城之下，竟隱藏著如此龐大而隱秘的脈絡。
他擡手扶過濕滑冰冷的石壁，試圖在路上留下點標記。這條暗河道錯綜覆雜，岔口極多，宛若迷宮，若非有人引領，極易永陷黑暗。楠佑為何對此地如此熟悉？
元淩思考間不經分了神，腳下猛地一滑，踩中一塊松動的石板。
“小心！”楠佑低喝一聲，猛地將他拽向一旁？
一支弩箭裹挾著厲風，擦著元淩的衣角射入水中，“嗤”的一聲熄滅了箭頭幽藍的火焰。驚魂未定間，元淩瞥見楠佑因用力而繃緊的手腕，以及從他寬袖中露出的一截白色繃帶，甚至延伸至脖頸處。
“此地機關重重，跟緊我，莫再分神。”楠佑的聲音聽不出波瀾。
“你似乎對此地極為熟悉？”元淩穩住呼吸，狀似隨意地問。
楠佑並未回頭，聲音在空洞的水道中顯得有些模糊，“如今的北齊王為鑿通此道，耗費十數年心血……”
“遼州府尹竟毫無察覺？任由敵人在城下如此大興土木？”
“這世上，唯有獨享之事，方可稱為秘密。多一人知曉，便多一分風險。”楠佑意味深長地回望他一眼。
元淩心下駭然——難道遼州府尹早已暗通北齊？
“到了。”楠佑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只見他在一處毫不起眼的巖壁上有節奏地叩擊數下，沈重的石門緩緩開啟，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爛、血腥等諸多惡臭的氣味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元淩的瞳孔猛地收縮。
眼前是一個極為開闊的地下河洞，數百只銹跡斑斑的鐵籠懸空高掛，許多籠中隱約可見扭曲蜷縮的屍骸。元淩的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些籠子，臉色一寸寸變得慘白。
那些鐵籠中的屍體有的已然腐爛，有的卻還保持著死前極度痛苦的掙紮姿態，幹枯的手指穿透籠隙，徒勞地伸向虛空，似在求救。
“這些都是被抓來的戰俘？”元淩壓抑著聲音中的顫栗。
楠佑面無表情地頷首，“北齊王渴望一支不知疼痛、永不退縮的‘狂血軍’。於是用這些抓來的‘戰俘‘做‘蠱引‘。這裏面不止有大景的戰俘，還有曾經的反叛者。”
“你先前不是說，煉制‘狂血蠱‘的秘術已被大景奪走？”元淩厲聲質問，目光卻猛地被石窟中央刑架上的一道身影勾住。
那人被粗重的鐵鏈捆綁著，渾身血肉模糊，亂發遮蓋下隱約露出半張潰爛不堪的臉。
“將……軍……”極其微弱、沙啞得幾乎辨不出的嗚咽聲從那個方向傳來，那人掙紮著擡了擡手，身下的鐵鏈被拽起，不斷晃動著發出聲響。
是寧安！
元淩腦中嗡的一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踉蹌上前，顫抖著手伸向那張難以辨認的臉。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及的剎那，他猛地頓住——那人掙紮擡起的右手，五指俱全！
三年前，寧安為他擋下致命一刀，右手小指被齊根斬斷！他絕不可能認錯！
這不是寧安！
“將軍小心！”
破空聲尖嘯而至。元淩就勢向右側猛撲翻滾，險險避過從頭頂襲來的冷箭。
原本站在他身後的楠佑不知何時已悄然逼近，手中長劍直刺他後心。元淩反應快得驚人，擰身格擋，順勢狠厲一折，竟硬生生卸掉了楠佑手中的劍！
然而下一秒，異變陡生！
一條通體漆黑的小蛇，竟從楠佑胸前衣襟中猛地躥出，快如閃電，一口咬在元淩來不及收回的手腕上。
劇痛傳來，元淩瞳孔縮緊，另一只手疾如電光，精準無比地捏住那蛇的七寸，發力一攥，捏碎了七寸後甩向一旁。
“看來……小舅舅瞞我的事，遠不止一樁。”元淩當機立斷，拔出腰間匕首，毫不猶豫地劃開被咬傷的手腕，試圖擠出毒血。溫熱的血珠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然而隨著血水滴落，整個地牢的所有青銅鎖鏈仿佛被無形之力催動，發出低沈而密集的嗡鳴。那些懸吊半空的數百鐵籠也如同被驚醒的活物，開始劇烈地搖晃、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哐當聲。
楠佑見狀當即後退了幾步。他方才所立之處的地面轟然塌陷，露出一個巨大深坑，更加濃郁腥臭的氣息從中翻湧而出——那是一個巨大的蠱池，池水粘稠如血，不斷冒著咕嘟的氣泡，裏面似乎有不知名的活物正在蠕動。
“可惜了……阿淩，”楠佑站在安全距離外，聲音帶著一絲扭曲的惋惜，“若你方才乖乖聽話，我或許還能讓你少些痛苦……”
他話音未落，揮劍斬斷了最後一根束縛蠱池的鐵索！
蠱池瞬間如同沸騰的熔爐。數十具浸泡得腫脹發青的屍體，緩緩從粘稠的池水中探出身子。扒著池沿，動作僵硬卻迅疾地爬了上來。它們空洞的眼眶裏，密密麻麻的金色蠱蟲蠕動著，齊齊“看”向了元淩。
元淩握緊匕首，猛地刺入最先撲來的一具蠱屍的心口處。然而匕首如同紮入了破布中，那怪物僅是頓了頓，便又再次撲了上來。顯然這些怪物根本不怕尋常攻擊。
巖壁上的磷火在激烈的打鬥中明滅不定。混亂中，元淩淌著血的手腕無意擦過身旁巖壁，留下一道鮮紅的血痕。而接下來，令人驚異的事情發生了——那幾具正欲撲向他的蠱屍，竟像是遇到了極其可怕的事物，本能地畏縮了一下，繞開了那片血痕。
這些蠱屍似乎懼怕他的血？
這個發現讓元淩眼中驟然閃過銳利的光芒。他沒有絲毫猶豫，用匕首在先前劃開的傷口上又割了一條更深地口子，鮮血頓時湧出。他猛地將血珠甩向最近的幾具蠱屍。
“嗤——”
如同滾燙的烙鐵落入冰水，沾染他血液的蠱屍驟然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嚎，身體冒出陣陣白煙，掙紮著迅速潰爛、融化，最終化為一灘腥臭的血水。
“呵，看來小將軍發現了。”楠佑的聲音從高處傳來。他不知何時已躍上一只懸空的鐵籠，斜倚著，手中多了一枚森白的骨笛，吹奏出詭譎陰森的調子，“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放你離開了——”
青銅鎖鏈應和著笛聲再次瘋狂錚鳴。那被銬在中央刑架上的“假寧安”猛地扯斷了身上鐵鏈，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咆哮，揮舞著一柄長刀攻向元淩。
元淩側身閃避刀鋒，順勢擒住對方手腕，發力一扭奪過長刀，就勢反手猛擲出去。長刀化作一道寒光，瞬間穿透了“假寧安”的胸膛，狠狠釘在楠佑耳畔的鐵籠上。籠柱劇烈震顫，嗡鳴不已。
“交出寧安。”元淩抹去濺到眼角的血汙，陰影中，他的眼眸竟隱隱泛起鎏金般的異色，豎瞳森然，“否則，下一刀釘穿的就是你的喉嚨。”
楠佑撫掌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洞窟中回蕩，顯得格外瘋狂，“夠瘋！不愧是流著厄諾之血的種…”他止住笑，用骨笛指向溶洞更深的黑暗，“但你以為，我當真要殺你？”
他扯開些許衣襟，露出頸側——那裏盤踞著與元淩心口相似的赤色紋路。“從在永川府見到你那一日起，我要的便是你心甘情願入蠱池。”
‘果然如此！’元淩心中巨震，所有猜測得到證實。楠佑自身亦被“狂血蠱”反噬。
“你並非不想殺我，而是不能殺……”元淩的視線銳利如刀，掠過對方頸側因壓抑痛苦而劇烈跳動的青筋，“讓我猜猜，‘狂血蠱’反噬之苦遠超你所言，而你所謂的解藥……恐怕與我的血，脫不了幹系吧？你需要我活著，需要我的血來緩解你的痛苦，或者說是…替你解蠱。”
“但可惜，我不會讓你如願的…”
‘我不會如你所願！‘
楠佑凝視著下方雖狼狽卻脊背挺直、眼神銳利如狼的元淩，恍惚間，另一張蒼白卻倔強的少女面容與之重疊。多年前，十三歲的他也是這樣將昏迷的姐姐捆在祭壇上，手中銀刀舉起，卻遲遲無法落下。直到少女醒來，用那雙與元淩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無聲地質問他為何要這麽做。
“我舍不得啊……”楠佑忽然低笑出聲，擡手抹去眼角的淚水，原本稚嫩的面容那一刻卻滿是殘忍，“畢竟阿姐生來便是要為厄諾王脈獻身的……我舍不得阿姐死，只要你乖乖的，我也不會殺你，我只想要一點你的血而已……”
‘我絕不會讓你們如願的！’記憶中，少女明明不能說話，那眼神卻像是刀子般，生生在楠佑的心上剜去了一塊肉。
楠佑的骨笛出現半息凝滯。這個破綻對元淩已然足夠！
他眼中寒光一閃，猛地蹬過身旁蠱屍的頭顱借力，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向高處的楠佑，手中染血的匕首直刺其心口。
楠佑驟然回神，倉促間以骨笛擋下了他的攻擊。與此同時，數道纏著紅線的銀針自楠佑袖中疾射而出。
“可惜你狂血未完全覺醒，這點血脈威壓……”楠佑的冷笑戛然而止。
因為元淩竟不閃不避，任由那幾枚銀針沒入自己肩頭。沾了厄諾族嫡系鮮血的銀針驟然變得滾燙灼人，楠佑整條右臂瞬間青筋暴起，皮下的蠱蟲仿佛被灼燒般瘋狂竄動，帶來鉆心蝕骨的劇痛。
“唔——！”楠佑悶哼聲，捂住心口踉蹌後退，努力壓制著體內幾乎要失控的蠱蟲，一邊死死盯住元淩，眼神滿是怨毒，“你果然……和你娘一樣，都愛壞我的好事！”
就在這時，暗河上游的方向，隱約傳來整齊而沈重的甲胄涉水聲，伴隨著北齊兵特有的低沈呼喝聲，正在迅速逼近。
元淩眉頭緊鎖。
“你跑不掉的……”楠佑喘著粗氣，臉上交織著痛苦與猙獰，“乖乖跟我走，或者落在夏多利手裏。你可以選。但我勸你選我，至少我不會立刻要你的命，而夏多利……他有的是手段讓你生不如死。”
“是麽？”元淩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我選……”
‘轟——！’
巨大的爆炸聲毫無征兆地從蠱池邊緣炸響。猛烈的氣浪裹挾著碎石和粘稠的池水，將池邊的兩人狠狠掀飛，重重撞在後方堅硬的巖壁上。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閃至元淩身側，“將軍。這邊！”
元淩強忍劇痛和眩暈，警惕地看向對方，“你是何人？”
來人迅速從懷中摸出一塊玄鐵令牌，在元淩眼前一晃——令牌上獨特的雲鷹紋樣，以及那熟悉的藥草清香，讓元淩心頭猛地一震。
“主子命我等接應將軍。此地埋設了大量火藥，不久便會引爆，將軍快跟屬下離開！”
“是魏長卿讓你來的……”元淩心頭百感交集，但目光仍急切地掃向那片可怕的囚籠，“但寧安他……”
“寧副將不在此處。”暗衛語氣急促，“將軍，再遲便來不及了！”見元淩仍有遲疑，暗衛猛地出手，一把抓住元淩的後領，發力將他果斷甩向旁邊一條湍急的暗河支流。
幾乎在同一時間，天崩地裂般的爆炸接連響起。整個地下河道瘋狂震動，巨石如雨般砸落，甬道大片大片地坍塌，徹底封死了來路與去路。
“咳……寧……”元淩嗆出帶著血沫的呼喚被暗衛死死捂住。兩人順著洶湧的暗流被沖入更深的黑暗，身體擦著不斷崩塌的巖縫險象環生。
頭頂上方，碎石不斷落下，隱約傳來北齊鐵騎沈重的踏步聲和怒吼，火把的光暈透過裂縫，恍惚間映出一只綴滿猙獰狼牙的玄鐵護腕——夏多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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