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41.楠霜阿姐

關燈
第41章 41.楠霜阿姐

元淩壓下翻騰的心緒,不動聲色地將那片被藥汁悄然腐蝕出微小焦痕的袖角掩入陰影,開口的聲音比方才更啞了幾分,“等藥涼些我再喝,我素不喜燙口之物。”

“這習慣,倒與你娘親一般無二。”楠佑凝視著他,目光灼灼,似乎並未察覺他瞬息間心思的變化,“阿姐自幼便怕熱貪涼,夏日裏只肯吃井水鎮過的瓜果,為這事,沒少挨母親訓斥。”

“是麽。”元淩聽他提及往事,神色淡淡。心底卻已因“同歸蠱”而掀起了巨浪,求生的欲望達到了頂峰。“你與我娘,關系很親近?”

“那是自然…楠霜是我一母同胞的親阿姐,是這世上與我最親之人。”楠佑為自己倒了杯蘆艾茶,這盛產於永川府的野茶香氣獨特,讓人不由得陷入了對往昔的回憶中。

茶湯倒影裏浮現出少女逃亡的畫面。

當年的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一夜之間被戰火席卷的故土,一夜之間消失在世上的厄諾族,一夜之間這世上至親的血脈只剩下兩人。

十四歲的少女背著昏迷的幼弟,赤足踩過淬毒的鐵蒺藜,身後追兵的火把映紅半邊天。

楠佑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又將目光轉向了元淩。“你的眼睛和楠霜幾乎一模一樣。”他看著元淩,目光越發柔和,聲音中也是藏不住的欣喜。“我沒有想,有生之年我還能見到自己的親人。”

元淩垂眸,避開了他的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下粗糙的狼皮毯,“你的救命之恩,我自會銘感於心。但恕我難以僅憑寥寥數語便盡信於你。實不相瞞,我母親…從未提及有過她還有個胞弟…”

楠佑臉上閃過失落,有些牽強地勾了勾嘴角,“你心存疑慮,實屬應當。但你是阿姐的孩子這點毋庸置疑,我定不會害你。”

二人間的氣氛一時間沈默又尷尬,只剩下房梁上懸掛著的青銅鈴撞出斷續的碎響。

元淩緩緩調整坐姿,倚靠榻邊,看似無意地松開了些衣襟——心口處那妖異的赤色紋路與同歸蠱金色的痕跡糾纏在了一起。

“你之前說,我身上這‘狂血蠱‘會致人癲狂不受控,除此之外,這蠱還有什麽作用?”元淩狀似痛苦地按住胸膛,指節因用力泛起青白,“還有你提到的,當年厄諾族被滅族的真相又是什麽,能告訴我麽?”

楠佑眼中迸發出積壓已久的光亮,“當然,你想知道什麽,我都會告訴你。”

“那先說說當年厄諾族滅族的真相吧…”

這些話在楠佑的心底憋了太久,此刻終於找到了傾訴的對象。

“當年大景皇帝為了一己之私,想要得到‘狂血蠱‘的秘術,族長為了保全族人的性命便將秘術交了出去。誰知大景人出爾反爾妄圖獨占秘術,於是便下令殺光了所有厄諾族人。阿姐帶著我趁亂逃出,卻在橫渡紅楓河時被大景的士兵追上了。她將我藏在了淺灣裏,自己則去引開那些追兵。”楠佑說到此,眼底浮現一絲水痕,“我一個人在水中等到了天亮,卻沒有等到阿姐回來。”

“那‘狂血蠱’究竟是什麽?”

楠佑緩緩嘆了口氣,“那是天神對厄諾族的庇佑——也是對我們的詛咒。它能賦予我們超乎常人的力量,但也伴隨著無盡的痛苦和癲狂。”

元淩擰緊眉頭,回想起先前在戰場上那種不受控制的狂躁,那種他拼命克制卻還是抑制不住殺戮的欲望。

原來是因為這‘狂血蠱‘麽?

若真如此,那餘呈淵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他身體的異樣?魏長卿呢?那人定然也已知曉,為何卻從未同他提過…

楠佑擡眼,見對方神色郁郁,再開口時聲音愈發沈重,“‘狂血蠱’的力量源自於一種特殊的血脈。被種下蠱的人,會獲得強大的力。狂血爆發時,威力大到甚至能以一敵百。但代價是,這種力量每使用一次,就會讓人失去理智,陷入癲狂。最後深陷殺戮的泥潭,直到流幹身上的最後一滴血,至死方休。”

元淩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仿佛那赤紋正在他體內蔓延,隨時都會將他吞噬。“那有沒有辦法徹底解除‘狂血蠱’?”

楠佑的目光中閃過一絲不自然,輕輕搖了搖頭,“很難。‘狂血蠱’一旦種下,便與血脈相連,幾乎無法根除。”

元淩捕捉到對方瞬息繃緊的下頜。隨即低下頭,一副認命的模樣,“既是如此,你便不該救我。何必讓我痛苦的活下去…”

“你是我阿姐唯一的血脈。我絕不會讓你死。”楠佑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憫

楠佑似乎看出了元淩的動搖,緩緩走到了他的身旁,“你可以試著相信我,元淩。我會幫你找到解除‘狂血蠱’的方法,還有你體內的同歸蠱…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也不會放棄。”

元淩摩挲著陶碗邊沿的裂口,藥汁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他壓下心底的寒意,一口氣喝光了碗裏的藥。

楠佑見狀,如釋重負地笑了。

元淩放下陶碗,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狼牙墜子上。十二枚骨墜每響三聲便有一瞬滯澀,像刻意模仿某種熟悉的韻律。

“你娘很喜歡聽這聲音。”楠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腰間骨墜,火光在他慈悲眉目間投下陰影,"她那時常說,厄諾族的兒女生來自由,該在鷹唳聲中縱馬挽弓。而非困於樊籠,為人鷹犬…”

“…所以你救了我,就是想讓我背叛大景,當個背信棄義之人幫你覆國?”

“背信棄義?”楠佑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你身體裏流著厄諾族的血,我們的族人都死在大景人的屠刀下,那些大景人都是我們的仇人!”

“那北齊呢?他們許諾了你什麽?覆國麽?還是讓你替你的族人報仇雪恨?讓你甘為驅策?”元淩擡頭,目光死死地盯著楠佑腰間那串狼牙墜子。

“你在說什麽?”楠佑一副茫然無措的模樣。

“前夜你和那北齊兵交談的時候,我醒著。”元淩看到對方露出慌亂的神情,“我聽到他稱呼你為‘畢摩‘?還有你身上這個狼牙墜子…”

“我與北齊人交手多年,曾在他們的將領身上看到過同樣的狼牙墜子,但像你這般掛了十二枚的,倒是頭一次。想來你在北齊的地位應當不低。”元淩語氣平靜,卻字字驚心。求生的意志讓他變得更加銳利和急切,他需要主動權。

“你早就知道了…”楠佑聽他說完,反倒恢覆了一絲冷靜。“是的,我如今效命於北齊。但我這麽做只是迫不得已,當初我被大景人追殺,我想活下去就只能尋求北齊王的庇護。”

“最開始沒說…也是怕你知道了後會對我有所懷疑。畢竟我費盡心思從夏多利收底下將你救出來,不想你沖動下再出事…”

元淩突然劇烈咳嗽,指縫間滲出暗紅血絲。

“元淩!”楠佑上前,卻被元淩擡手攔了下來,“你身上還有傷,不能亂動。”

“咳咳咳…楠佑,到底是你糊塗還是我糊塗。你視大景為仇人,那北齊呢?當初厄諾族早已歸順北齊,北齊王明知大景的意圖卻沒有派兵支援,任由厄諾族被滅,這其中的緣由你便從沒有想過?”元淩只憑幾句話,便猜到當年厄諾族覆滅的真相,楠佑藏了這麽多年的血海深仇,又怎麽可能想不通這其中的緣由。

然而元淩尚不清楚,這人是故意看不清,還是真的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我…”楠佑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你先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

“等等。”元淩故意叫住對方。

“你還要說什麽?”

“那夜我聽那北齊兵跟你提到了戰俘之事…他們抓了很多大景將士?”前幾日元淩一直昏昏沈沈,並沒有將他們的對話聽得太清楚。“你們…那些北齊人會怎麽處理戰俘?”

“坑殺。”楠佑擡手摸了下腰間墜著的狼牙,“北齊王疑心重,不會給這些人留活路。”

元淩面色泛白,輕顫著說道,“你可曾在這批戰俘中聽過一個叫寧安的?”

“寧安?”楠佑回想片刻,“似有耳聞。此人似乎在大景軍中身份不低,夏多利想要從他口中探聽有關漠北軍的消息,所以命人將他單獨關押…”

“他被關在哪裏?你可知道?”

“嗯,戰俘都關在遼州城的地牢裏。”楠佑點了點頭,“你若想見需得等上幾日,我先探探路。”

**

楠佑離去後,帳內重歸死寂。元淩側耳傾聽,確認腳步聲徹底消失於風中,迅速俯身將含在口中的藥汁盡數吐入榻邊銅盂。舌底,餘呈淵所贈的解毒丹化開清苦,勉強壓住喉間翻湧的怪異甜腥。

楠佑此人,心思縝密,話語真假難辨,與之周旋猶如在懸崖邊走鋼絲,耗費了自己大量心神。雖不知其出手相救究竟所圖為何,但必然與這具被“狂血蠱”侵蝕的身體脫不了幹系。

元淩很清楚,眼下他孤身陷於敵境,處處被動,唯有暫且順從,方能窺得一線生機,摸清對方真正目的。

楠佑這一去,便是一整日杳無音信。

直至三更天,梁上掛著的青銅鈴才再次響起。

元淩瞬間驚醒,指尖悄然扣緊枕下短匕。帳簾掀動,楠佑提著一盞骨燈踏入,燈罩上鏤刻的蛇形圖騰在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綽。他手中緊攥著一物,半截褪色的紅繩自指縫垂落。

“這是不是你要找的。”他將那物件輕輕放在榻上。

那是一塊略顯粗糙的木牌,中央刻著一個清晰的“寧”字。

元淩瞳孔微縮,他認得這個。

軍中閑暇時,他偶會雕刻些小物件聊以慰藉,那次被寧安撞見,青年便笑嘻嘻地央他為自己也刻一個。本以為只是隨手打發時間的玩物,卻被對方鄭重其事地系上紅繩,日夜貼身佩戴,從未離身。

恐懼瞬間占據了元淩的心臟。他手指微顫地拿起木牌,“他在哪兒?他怎麽樣了?”聲音沙啞而急迫。

“人暫時還活著。”楠佑提著燈,眼瞼在幽暗的光暈中投下更重的陰影,“但我聽聞,夏多利明日便要提審這批戰俘。他手段殘忍是出了名的,一旦認定問不出價值,便不會留活口。你想救人,唯有今夜。”他頓了頓,看向元淩蒼白的臉,“你身上傷重,救人之事,我可代勞……”

“我同你一起去。”元淩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強撐著起身,動作因牽動傷口而略顯滯澀,眼神卻銳利如初,“皮肉傷,不礙事。我不能讓你為我的事獨自涉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