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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蠱喚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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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蠱喚同歸

“王爺…”

燭火劈啪爆開燈花。

魏長卿垂眸,看著斷裂的扇骨刺入虎口,鮮血順著掌紋滴落,在青磚上洇開暗紅痕跡。可他仿佛感覺不到痛,只低聲問,“本王有些好奇,陸大人為何會知道的這麽清楚?畢竟這可是奉安侯府的私事…”

陸霽雲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腰間,卻摸了個空。才想起那玉佩早就被眼前這人毀去。

他擡眼迎上魏長卿的目光,突然起了些報覆的心思,“因為…那是我親眼所見。”

“王爺可知,剜去烙痕需用燒紅的匕首?那年雪夜,是我給他遞的刀…也是我,死死按著他的傷口給他止血…”

話音未落,玄色劍鞘攜著厲風擦過陸霽雲臉頰,猛地掃落案頭青瓷盞。

魏長卿已逼近身前,速度快的驚人。

“陸霽雲。”冰涼的劍身貼在陸霽雲頸側,魏長卿的聲音壓得極低,他講得不快,殺意仿佛是埋在這深沈之下的洶湧波濤。“聰明人,該知道什麽話能說,什麽話…說了會死。”

陸霽雲低下了頭,態度變得恭順。心裏卻不由得感慨,魏長卿這種人,原來也有‘弱點‘。

這個發現讓他覺得荒唐又羨慕。

直至陸霽雲的頸側滲出血線,魏長卿才撤劍歸鞘,語氣恢覆淡漠,“看來那些老家夥坐不住了。這麻煩既然是陸大人引來,本王替你解決,你需知恩圖報。”

“王爺想要什麽?”

“三日後,我要奉安侯通敵的‘證據’。”



深夜,漠北軍營帳中。

寧亦死死攥著半幅染血的鎖子甲,上頭的護心鏡已碎裂成了蛛網。

餘呈淵提著藥箱進來,見他左臂傷口崩裂,鮮血順臂淌下,這人卻毫無所覺般將額頭抵在那冰冷殘甲上。

他皺眉走上前,不由分說一把奪過。

“還我。”寧亦嘶聲道。

“還你?讓你抱著這死物一起爛掉?”餘呈淵怒不可遏,

“我有沒有說過,你胳膊上的傷起碼要養半個月,但你呢?能動了就瞎跑,去挖了三天天夜挖出來這麽個破東西天天捧在手裏不吃不喝,你想做什麽?要是知道你這麽著急去死,我就多餘救你!”

餘呈淵越說越氣,摸出銀針,直接將人釘回了塌上。“姓寧的你搞清楚。如今漠北軍只剩下你這麽個旗幟,你要是真倒了,整個漠北軍就玩完了。京裏頭那些虎狼一個個可都盯著你們這塊肥肉。你是想等著皇帝派個草包來取代元淩的位置?這就是你想看到的?”

寧亦猛地擡頭,混沌的眼眸因最後一句話驟然聚焦,“…你什麽意思?將軍他…?”

“你也覺得元淩已經死了?”餘呈淵重新給寧亦的胳膊換了藥。他心裏有氣,動作也談不上溫柔。

寧亦被他這生猛的換藥動作折騰的齜牙咧嘴。

“宣王來信了。”餘呈淵壓低聲音,“他手下的人在鷹愁澗那一片挖出三百具北齊兵的屍首,找回了一百二十支漠北軍的鐵牌——獨獨沒有元淩。”

“元淩讓你帶著漠北軍撤回潼州府,是相信你能替他守住這北境的防線。所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放任自己繼續窩在這裏發黴,對得起你家將軍的信任?對得起你弟弟還有那些死去的漠北軍的弟兄們麽?你難道不想替他們報仇了麽?”

寧亦的瞳孔驟縮——他回想起元淩曾說過的話,“漠北軍的兒郎,要戰到最後一兵一卒。因為我們的身後,扛著大景的萬家燈火。”

寧亦盯著餘呈淵,原本灰蒙蒙的眼中逐漸燃起一團火光,“餘大夫說的沒錯。我會替將軍守住這北境的防線,會替死去的弟兄們報仇,讓那些北齊人血債血償!”

**

元淩兒時並不好帶,常常半夜會從夢中驚醒。

每每這時,莫夫人總會將他抱入懷中,口中哼唱著不知名的小調,哄著他再次入睡。

然而這一次,他墜入噩夢,明知周遭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卻走不出去。

周身皆是同袍屍骸,冰冷的手拖拽著他,質問他為何不帶他們回家。

疲憊、暴虐、空虛、悔恨。

太多太多的情緒幾乎將他撕裂,他在夢中沈淪掙紮,這一次卻沒人再將他喚醒。

快點。

快點結束吧。

他快要控制不住胸膛的暴虐,一心只想結束這一切,他已經毫無畏懼了,這身皮肉和骨髓都被浸爛才好。

就在即將湮滅時,一陣清晰的馬蹄聲踏破混沌。

他轉過頭,看遠處跑出匹通體烏黑的馬,四只馬蹄是白色的。

馬背上坐著個戴著頭盔的青年,他將馬停在了元淩身旁,摘掉頭盔,露出張不太高興的臉。隨後俯身過來,端詳著元淩,“小狼崽,一個人杵著幹什麽?上馬,跟我走。”

元淩皺著眉頭沒搭理他。

哪知對方比他還倔。見元淩不同意,直接將頭盔罩在了他的腦袋上,趁著元淩眼前一黑的空隙,將人給撈上了馬背。

“你做什麽?”元淩的聲音被悶在頭盔裏。“我在等我娘親,跟她回家。”

青年聽他這麽說,直接策馬跑了起來。

耳邊呼嘯著風聲,元淩不得不抱住了青年的腰。

“扶穩了,別掉下去!”青年呼喊道。

“你!你究竟要帶我去哪兒?”元淩喊道。

“回家!回我們的家!”青年笑道。

風聲停了,青年下馬,為他取下頭盔。

剎那間,黑暗褪盡,風吹動青年的發,周圍遮擋視線的城墻和屍體盡數消失,無邊無際的草野橫鋪在腳下。青年抓過元淩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炎暉。”青年眼中盛滿笑意。

“誰是炎暉?”元淩低頭問。

“你是炎暉,是我的炎暉。”

“我不是!你騙人。”元淩生氣想要抽出手。卻被對方死死握住,甚至一口咬在了手背上。

“你是炎暉,是我的炎暉。”青年篤定道,“沒有本王的允許,你不能死。”

青年的輪廓在光影中變幻,逐漸化為元淩記憶中魏長卿的模樣,深邃的目光凝視著他,“炎暉,我一直在等你長大。”

“王爺…”元淩猛地睜開眼,緩緩擡手。手背上沒有牙印,取而代之是一片片熟悉的紅色紋路。

與之前相比,這些紋路的顏色更深了。

“醒了。”黑暗裏,一道聲音傳來。

元淩剛醒,渾身沒有一絲力氣,半晌才慢悠悠地應了聲“嗯。”

“不好奇這是何處?不問我是誰?”那聲音緊跟著問。

“我問了你便會說麽?”元淩嘗試著動了動身體,確認自己只是有些脫力,沒有缺胳膊少腿。

一道銀芒閃過,一柄冰涼彎刀已貼上他脖頸。

“不怕我殺了你?”那人靠得近了,元淩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

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面容瘦削如刃,眼尾細紋像精心雕刻的裝飾,琥珀色的瞳孔沈定著歲月的滄桑,微微上揚的嘴角刻著虛偽的慈悲。

“你若想殺我,便不會救我。”元淩沒有被對方的彎刀嚇到。

男人抿了抿唇,“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是聰明人,註定是要短命的。”

說罷,男人的彎刀猛地刺破了元淩的皮膚。

**

元淩在一陣細微而詭異的青銅鈴聲中驚醒,甫一睜眼,便覺一股寒意滲入骨髓。他望著頭頂那枚被風撩動、輕輕搖曳的青銅鈴,目光沈靜,思緒卻飛速流轉。

珠簾輕響,楠佑撩開簾子走了進來,腰間十二枚狼牙墜子相互撞擊著,發出沈悶而富有節律的聲響。

他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眉目在搖曳的燭光下竟顯出幾分廟宇裏泥塑菩薩般的悲憫。

“你既醒了,便把藥喝了吧。此藥雖不能根除你體內的‘蠱’,但至少能緩解‘狂血’發作時的噬心之痛。”

元淩撐身坐起,胸口傷處的抽痛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還清楚的記得,昨夜楠佑那把彎刀刺進皮膚時的痛楚。

但對方沒有殺他,反而救了他。

“藥先放著吧,我過會兒再喝。”元淩伸手去接,尾指幾不可見地一顫,些許藥汁潑灑出來,濺濕了他的袖口。

“藥需趁熱服下,方有效力。”楠佑看穿他的戒備,遞過藥後便退開幾步,主動保持了距離,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掠過元淩心口的方向,“你身上麻煩的,可不止‘狂血’這一種蠱。我還在你體內發現了另一種蠱……倒是更為罕見。”

元淩動作微頓,擡眼看他。

楠佑指尖虛點自己心口的位置,“我曾聽族中老人提起過,此蠱名喚‘同歸蠱’……名字聽著倒有幾分纏綿之意,實則霸道無比。”

“雙蠱同命,一心共脈,一方若瀕死,另一方必受噬心之痛,感同身受。若一方身死,另一方便也……”他意味深長地停下,搖了搖頭,“給你種下此蠱之人,若非愛極你,便是恨極你,要與你生死不休,不容任何一人在黃泉路上獨行。”

元淩的指尖驟然變得冰涼,心臟傳來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魏長卿……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笑意的臉孔驟然浮現眼前。所以那時……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心口那陣撕裂般的劇痛,並非錯覺?

一想到那一刻的魏長卿,竟真的與他同受此苦。自己甚至……差一點就拖著他一同赴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後怕與強烈的不甘瞬間湧遍四肢百骸。

他沒有哪一刻,有過這般堅定的執念——他不能死!他絕不能就這樣連累著魏長卿陪他一起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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