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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公允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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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公允之事

散朝後,陸霽雲被內侍喊住,單獨留了下來。

去到了禦書房,惠安帝疲憊地叮囑他——三日後,去城外迎太子回京。他躬身領命,心裏清楚這看似簡單的任務下實則暗流湧動。

陸霽雲心神不寧地退出宮門,險些與一人撞個滿懷。

“陸大人小心。”

是總管太監全如意。

他懷中緊抱一紫銅香爐,爐頂絲絲縷縷地溢出淡白煙氣,異香撲鼻。

“多謝全公公。”陸霽雲斂神致歉。

“大人可仔細著點,”全如意心有餘悸地護著香爐,“碰壞了咋家不打緊,但這香可金貴著,陛下離不了它,夜夜需得聞著方能安寢。自太子離京,陛下聖心憂慮,皇後娘娘特意差人給陛下換了這安神的熏香…”

陸霽雲目光無意間掃過全如意腰間佩囊,那上面精巧的纏枝蓮紋樣令他莫名眼熟,一絲疑慮掠過,口中只道,“想來近日朝中都不太平,便有勞公公悉心照料陛下龍體。”

全如意連聲道不敢,抱著香爐匆匆離去。

宮門外,左相葉斌的馬車平穩駛離。

他心裏其實是氣急敗壞的,只是城府太深,人前不便於表露出來,只好自己坐在馬車上面色陰郁。

葉斌的手指下意識攪在了一起,惠安帝今日的反應完全出乎意料。按照他們的計劃,此時是奪取漠北兵權最好的時機。偏偏惠安帝在朝堂上的態度十分奇怪,硬要派督軍去西北。

這打亂了他所有的部署,眼看即將到手的兵權硬生生被懸置半空。還有楊廣善那家夥,在西南捅出那麽大的簍子……一想到太子手中可能掌握的那份名單,他眼中厲色一閃而過。看來他的計劃有必要更快推進到下一步了…以免夜長夢多,再被誰橫插一腳。

回府後,他即刻吩咐自己的夫人這幾日多去宮裏探望皇後,又厲聲下令將那流連花街柳巷的長子葉淩雲禁足府中。

葉淩雲表面唯唯諾諾,心下卻不以為然——父親已位極人臣,為何仍如此畏首畏尾?

**

入夜後,陸霽雲避開巡更,悄無聲息去到了入江樓。

頂閣的雕花門輕啟,屋內等著他的卻不是原先樓裏的掌櫃。

房內燭光搖曳,映照著輪椅上空蕩的錦墊。而本該困於其上的魏長卿,竟身姿挺拔地立於窗邊,月白中衣襯得身形如松,哪還有半分殘疾之態。

魏長卿聞聲回頭,恰好捕捉到陸霽雲臉上一閃而過的震驚。

“陸大人很驚訝?”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陸霽雲迅速壓下驚詫,語氣卻難掩試探,“出宮前,陛下尚憂心王爺重傷未愈,說是太子信中也言及您為救他而身負重傷,不得已延誤歸期。”

“如今看來,王爺不僅‘安然無恙‘地回了京,連沈屙舊疾都不藥而愈……王爺果然是得了老天庇佑之人。若陛下知曉,定然也會十分欣喜。”

“聽大人之意,是要向陛下稟明實情?”魏長卿把玩著折扇,語氣慵懶,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下官自是站在王爺這邊的。”陸霽雲斂了笑意,特意壓低的聲音透出急切,“王爺這般著急冒險返回京城,可是得了漠北那邊的確切消息?元淩他…不會真的出了什麽事吧…”

“本王以為,你會更關心太子安危。”

“王爺何必明知故問。陛下仍在,太子殿下自有天佑。更何況,”陸霽雲直視魏長卿,“您既允諾會護他周全,便絕不會食言。”

魏長卿默認了他的話,神色微凝,“我已命人打探過了,元淩戰死的消息,是夏多利刻意散布的。”

“那個北齊大王子?他為何要如此?”陸霽雲蹙眉,“依常理來看,他此時秘而不發,趁機全殲漠北軍豈不更好。到時候大景的北境防禦便會全線崩潰,他不怕朝廷速遣新帥,重整旗鼓?”

“夏多利此人絕非魯莽之輩。你我都能想到的問題他必然也能想到。若我猜測的不錯,他此舉,一方面是亂我軍心,另一方面則說明…”魏長卿眸光銳利,“他必有更大圖謀。”

“更大的圖謀…王爺是指?”

“沒錯。北齊與我們鬥了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哪一次占得上風。而且以夏多利的性格,一旦有了機會必然是死咬著不放的。”

“大景這些年的國庫雖不充裕,但與北齊不同的是,大景以農耕立國,而北齊則沒有土地適合農耕,所以一旦戰事拖得長久了,他們鐵騎需要消耗的糧草又十分巨大,後備的供給定然要跟不上。夏多利很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這次突襲雖然看似是他們壓我們一頭的,然而一旦將這場戰事拖久了,對我們而言反而更有好處。”

陸霽雲腦中靈光一閃,“北齊鐵騎雖銳,卻缺乏持久戰力。秋冬季近,糧草補給是其命門。夏多利想速戰速決,或以戰逼和…除非朝中有人許他無需血戰便可獲利之諾。”

“陸大人聰慧,一點即透。”魏長卿頷首,“按‘那人’計劃,此刻新任統帥應已疾赴北疆。但陛下今日卻擱置此議…”

“陛下…或許並未完全受制?”陸霽雲燃起一絲希望。

“我那表兄,身流魏氏之血,骨子裏自有寧折不彎的倔強。”魏長卿轉著扇子,語氣難辨喜怒,“豈會甘願長久為人傀儡…”

“那接下來該如何?”陸霽雲聲音壓得更低,窗外月色滲入,滿室清冷。

魏長卿正欲開口,神色驀然一凜。他猛地擡手,扇風掃過,熄滅了屋內所有的燭火,房間陷入黑暗。

“噓!”

他無聲移至窗側,指尖挑開一線向下望去——數道黑影正朝著入江樓悄然靠近,手中刀刃的冷光在月下幽微閃爍。

“王爺…”陸霽雲一驚。

話音未落,魏長卿已猛地將他拽開!嗤嗤幾聲輕響,數枚銀針釘入他方才所立之地。

“找地方藏好。”魏長卿低聲命令,話音未落,長劍已然出鞘,森然寒光劃破黑暗,精準地沒入第一個破窗而入的黑衣人咽喉。

門窗轟然洞開,數名黑衣殺手如鬼魅般撲入,攻勢狠辣,出手皆是要命的殺招。

魏長卿的劍已出鞘,只見他前行兩步,血已隨劍迸濺。劍鋒破開人的咽喉,因為太快,那些血珠淩空噴在窗紙上,劍身上反倒滴血不沾。

陸霽雲屏息隱於暗處,似乎能從那道寒芒中窺得劍鋒與主人喋血的猙獰。

這才是鎮北侯…應該說這才是真正的鎮北侯。

十二年受困於京中,那些浮華與浪蕩,皆是他演給自己的一場戲。

激鬥正酣,魏長卿攻勢忽有一瞬極細微的凝滯,若非陸霽雲全神貫註幾乎難以察覺。只見魏長卿眉心驟然緊蹙,左手下意識地按向心口,仿佛承受著某種突如其來的尖銳痛楚,臉色在月光下瞬間蒼白了幾分。

元淩他,究竟遭遇了什麽?為什麽自己的心臟會這麽痛?

即便因為那蠱毒的存在,他知道元淩還活著,但此刻心臟處一陣比一陣還要強烈的鈍痛卻昭示著他家將軍正身處極致的危險之中…

這念頭如電光石火掠過魏長卿心頭,劇痛反而激出他眼底更盛的寒芒與近乎瘋狂的戾氣。劍勢陡然加快,愈發狠厲絕情,仿佛要斬斷所有加諸於身的枷鎖。

自此刻起,臺上的戲將要謝幕,那些信以為真的看客便成了輸家。

魏長卿劍光如網,竟以一人之力將五名黑衣人逼得節節敗退,使其萌生退意。他眸色一冷,劍勢驟變,如驅趕羔羊般將他們逼向窗口。

領頭那人退至窗邊,眼中一閃而過的狠戾,猛地揚手撒出一把白色粉末。

“主子小心!”

幾聲低喝同時響起,數道黑影如夜梟般從天而降,長劍帶著寒芒,直取黑衣人要害——是月濂的暗衛趕到了。

“不留活口。”魏長卿令下,聲音透著寒氣。

有了暗衛的加入,戰鬥頃刻間結束,地上只餘幾具屍首。

一名暗衛蹲下探查,很快便有了線索,“主子,這些人齒間藏毒,應當是專門馴養的死士。”

“尋常門第,可養不起死士。”魏長卿用劍尖挑開首領衣襟,其肩胛處,一個頭尾相銜的蛇形刺青赫然入目。他蹙眉,只覺得這印記莫名眼熟。

“…這是奉安侯府的奴印。”陸霽雲上前一步,仔細看了後,十分肯定地說道。

“陸大人倒是見多識廣,連別家私印都如此清楚?”魏長卿目光如炬,不容他閃躲。

陸霽雲眼神微黯,嘆了口氣,“因為元淩他…曾被元琮在腰上烙下過同樣的印記。”

魏長卿握扇的手指倏然收緊,“說下去。”

“那年寒冬,元淩去後廚偷碳火,恰巧被元琮撞見了。被教訓後,元琮用燒紅的烙鐵……將那奴紋印在了他身上。元琮自幼便視他為眼中釘,百般折辱。”

魏長卿腦海中驟然浮現軍帳之夜所見——元淩腰側那道猙獰如蜈蚣的舊疤。當時他的指尖曾撫過,那人卻只笑說是戰場流矢所傷。原來…那竟是利刃生生剜肉的痕跡!

“縱容子嗣仗勢行兇,奉安侯便不管了?”

“管了。京中誰不讚奉安侯持正公允?”陸霽雲嗤笑,“元琮動用私刑,罰跪祠堂思過。而元淩…因‘偷竊’,被賞了二十板子。”

“喀嗒——”

一聲脆響,魏長卿手中的那把剛剛到手沒幾日的紫竹扇,竟又被他自己硬生生給捏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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