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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夜探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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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夜探淮風

“解釋什麽?”沐南星避開了他的目光,從一旁的瓦罐裏摸出幾顆糖漬梅子,心不在焉地逗弄著衣襟裏探頭探腦的小貂。

“解釋下你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我會來此,難道不是因為你這位暗閣閣主傳信給了日閣?”沐南星反問。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魏長卿上前一步,一把奪過他手裏的梅子,“我是問你為什麽會來?當初發誓再不踏入關內一步的人是誰?”

“我來,是為了看看玉衡山莊的生意。”

“千裏迢迢從川北翻山越嶺來到西南,師兄這生意做的可真不容易。”

沐南星皺了皺眉,片刻後方才重重嘆氣道,“長卿,你我心知肚明的事,又何必拿到明面上來講。”

“…你想知道的真相…我同樣也想知道!”魏長卿的聲音陡然拔高,壓抑多年的痛苦和委屈如同找到了宣洩口,“所以你心裏始終認定,當年月濂那場大火…是我娘放的!對不對?所以你恨她,也恨我。你覺得連同我也早該葬身在那片火海裏了,是不是?”

“…長卿。”沐南星猛地擡頭,眼底是深切的痛楚和一種近乎固執的清明,“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心裏難道不清楚嗎?”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恩是恩,仇是仇。我沐南星分得清。”

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持,魏長卿知道,再多的話語也是徒勞。沐南星就是這樣,他想說的,無需逼問;他不想說的,便是撬開他的嘴也得不到半個字。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讓魏長卿覺得疲憊異常。

“好…”魏長卿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恢覆了冰冷,“此事暫且擱下。太子他…魏赫安,是不是在你手裏?”

“嗯。”沐南星答得幹脆利落,似乎也松了口氣。“你隨我來。”他轉身走向竹樓深處。

竹樓後連接著一個幽深的山洞,入口被藤蔓巧妙遮掩。

洞內火光幽微,沐南星走在前面,聲音壓得極低叮囑道,“一會兒進去,無論看到什麽,切記先不要出聲。一切…容後我再同你細說。”

魏長卿默默點頭。

山洞深處,一方簡陋的石床邊,坐著一位身著明黃色蟒袍的少年。他的雙眼被厚厚的素白紗布緊緊纏繞,遮去了大半張臉,只能徒勞地側耳傾聽著洞內的動靜。

“沐大哥…是你嗎?”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魏赫安的聲音立刻揚起,帶著顯而易見的雀躍和依賴。

“嗯。”沐南星快步上前,按住他下意識想要摸索的手臂,“別亂動,當心摔著。”

“沐大哥,你總算來了!我一個人在這裏,又看不見,快悶死了。”魏赫安急切地抓住沐南星的衣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的眼睛什麽時候才能好啊?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兜兜有沒有跟你一起來?我好幾天沒抱它了…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這裏?”一連串的問題透著少年人的焦躁不安。

沐南星被他吵得無法,只得將衣襟裏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白貂掏出來,塞進他懷裏,“兜兜給你抱著。安靜坐好,讓我看看脈象。你若能安分些,這眼睛早就該好了。”語氣帶著無奈和一絲寵溺。

“哦…”魏赫安不情不願地抱著小白貂,總算安靜下來,只是嘴還微微撅著。

沐南星仔細探查完太子的脈象,對魏長卿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然退出山洞。

魏長卿從見到太子後便一直陰沈著臉。

方才只一眼,他便看清了太子那身明黃的蟒袍之下,隱約透出無數細微扭曲的金色絲線。它們如同活物般在少年單薄的皮膚下游走、蠕動,密密麻麻,匯聚向心口方向,像無數條猙獰的金色蜈蚣,正貪婪地蠶食著生機。

“金絲入心脈…已近三寸。”沐南星的聲音低沈而凝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他觀察著魏長卿鐵青的臉色,“若我所料不差…這應當是‘連心蠱’。”

“五日前,我循著線索追查至淮風寨…”沐南星繼續道,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發現他時,他正蠱毒發作,痛苦不堪。那蠱…就種在他的眼底深處。為阻止蠱蟲繼續作祟,我只能先暫時封住了他的眼睛。”

“淮風寨?”魏長卿眸色陰沈,很快想到了什麽。“我記得西南提督楊廣善,當初就是個土匪頭子出身。他被招安前,就是淮風寨的。”

“嗯。”沐南星點了點

魏長卿的拳頭猛地攥緊,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你的意思是…楊廣善暗中指使人劫持了太子,卻謊報平安。如今出現在提督府、招搖過市的‘太子’…不過是他找人假扮的傀儡?”

“我在淮風寨深處,發現了一些東西。”沐南星的聲音在寂靜的山風中顯得格外低沈且凝重,“但我無法判斷真偽,故而特地在此等你。”

“哦?”魏長卿唇角不怎麽明顯地笑了下,“師兄就如此篤定我一定會來?”

他們這對師兄弟,雖然久不見面,對彼此想法還是十分了解。

沐南星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似一眼能穿透那層偽裝,“月濂設在西南的暗樁,近月來被接連拔除了數處。以你的性子,即便沒有陛下這紙調令,也遲早會親自來此調查。”

“何況…”沐南星頓了頓,斟酌著如何開口,“何況…這‘連心蠱’陰毒無比,需以至親之血日日餵養,方能成蠱,控人心魄…”

周遭的空氣驟然凝固。

魏長卿臉上那點微弱的笑意瞬間消散無蹤。他緩緩擡眸,眼底仿若結了冰的寒潭一般,深不見底卻倒映著沐南星平靜而執拗的臉。

“所以…”魏長卿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師兄懷疑是我,給太子種的蠱?”

沐南星許久未再開口,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那沈默本身便似利刃,狠狠紮進了魏長卿心口。

魏長卿覺得有些可笑,原來不知從何時起,他在這人心裏早已與那些玩弄陰謀、戕害血脈的魑魅魍魎毫無分別了。

一股暴戾的、幾乎要摧毀理智的怒氣猛地沖上頭頂,魏長卿猛地閉緊了眼睛,長長地、近乎貪婪地吸了一口周遭稀薄而冰冷的空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將那股翻騰的戾氣強行壓回肺腑深處。

他再睜眼時,眸中已恢覆了平靜,甚至還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也罷。師兄慧眼如炬,我是什麽樣的人,你自然最清楚不過。”

魏長卿不否認,他確實動過那般念頭。

在無數個被仇恨與痛苦啃噬的深夜,那些陰暗的、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著他。沐南星…沒有完全猜錯。但這被至親之人毫不留情地揭破,卻還是讓他覺得如刀刃加身,難以忽略。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連空氣都仿佛停止了流動。

沐南星的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什麽。他深知自己言辭笨拙,性子又直,許多話一經他口,往往便失了溫度,只剩刺人的棱角。他此行西南,其實大半原因確是憂心這個師弟的安危,恐他獨闖龍潭遭了暗算。

但這些話滾到舌尖,卻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在他看來,有些解釋並沒有意義…

沐南星最終只是硬邦邦地開口,“今夜子時,你我同探淮風寨後山。真相自有分曉。”



入夜後。

憑借著先前探路的經驗,沐南星領著魏長卿,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鬼影,悄無聲息地避開了山寨巡邏的土匪,潛行至後山絕壁。

淮風寨的後山有一處斷崖,如同被巨斧悍然劈開一般,突兀地矗立在眼前。慘白的月光潑灑下來,照亮了藤蔓糾纏下若隱若現的巨大石門。

石門前方,赫然靜立著三尊造型詭異的石像——羊首人身,趴跪在地上,雙臂卻以一種扭曲的角度高高舉過頭頂,仿佛在向某種邪物獻祭。

一眼望去,讓人脊背發涼。

“這地方陰氣森森,荒敗至此…”魏長卿環視四周,眉頭緊鎖,“你確定…線索在此?” 他瞧一眼,便覺這地方邪門得緊。

沐南星並未答話,上前一步,手掌按在其中一尊石像那顆猙獰的羊頭之上,緩緩用力下壓。

伴隨著“轟隆隆——”聲音響起,那扇沈重的石門緩緩向內開啟,露出一個深不見底、散發著濃重黴腐氣息的黑洞。

“跟緊。”沐南星低喝一聲,身影一閃便沒入黑暗。

魏長卿沒有遲疑,緊隨其後。就在他踏入洞內的瞬間,身後的石門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轟然落下,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光線。

“此門機關設計十分巧妙,需有人在外執守,否則一經觸發,便會自閉。”沐南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回音。隨即,一點微光亮起,是他點燃了隨身攜帶的火折子。

火光映照下,沐南星朝魏長卿遞去來一只繡工精巧的香囊,“洞內瘴氣淤積多年,含有劇毒,你將此香囊戴在身上,可暫保無恙。切記莫要離我太遠。”

魏長卿瞥了眼那香囊上活靈活現、憨態可掬的黑白貍奴刺繡,嘴角習慣性地撇了撇,露出一副嫌棄的模樣,“這麽多年了,師兄的喜好…還是這般與眾不同。”

話雖如此,他卻飛快地接過,緊緊攥在手心,香囊柔軟的觸感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安撫。

沐南星並不覺得自己的喜好有什麽問題。擡手舉高火折子,照亮了一側石壁,“你看那裏,可覺眼熟?”

魏長卿順著他所指望去,初時還不甚在意,待看清之後,心下猛地一驚。他上前幾步,幾乎將臉貼到冰冷潮濕的石壁上,用劍挑開厚厚的蛛網塵埃——半枚殘缺的蟠龍紋赫然映入眼簾。龍身盤踞,鱗爪張揚,唯獨那第三趾…齊根而斷。

“這是豫親王府的徽記…”魏長卿的聲音冷了下來,他用劍尖輕輕敲擊那龍睛之處,“但這條龍…少了一趾。”他冷笑一聲,“師兄或許不知,我那好表兄‘生前‘,最是苛求完美,吹毛求疵。當年只因匠人給我外祖父壽禮上雕錯了一片龍鱗,他便能眼皮不眨地活埋了七戶匠人。你說…這石壁上龍紋的缺處,會是工匠失手…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你確定…這真是豫親王府的印記?未曾看錯?”沐南星神色凝重,再次確認。

“自然不會。”魏長卿答得斬釘截鐵,面沈如水,“我這個人沒什麽優點,唯獨在‘記仇‘這件事上,天賦異稟,且向來…一概而論。”

魏長卿的指尖撫過那殘缺的龍爪,眼中翻湧著刻骨的寒意,“當年那筆賬,他豫親王也休想撇清。若非他‘死得早‘,我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幽沈,“如今看來…我這表兄,怕是死了這些年…也沒閑著,在地下照樣折騰得風生水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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