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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菩薩與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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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菩薩與惡鬼

元淩最初恢覆意識是在深夜。

他感覺自己的眼皮沈重如山,只影影綽綽看到一絲燭光在黑暗中暈開。然而不等他慶幸劫後餘生,劇烈的、仿佛筋骨寸斷的疼痛便已蠻橫地攫住了他。

赤燕關如何了?他現在身處何處?

在一片混沌的意識裏,驚懼如一條條毒蛇將他纏繞。他本能地掙動了一下,隨即感覺一只微涼的手穩穩地握住了他滾燙的手腕。

一絲清苦的藥香趁機鉆入鼻息。

混沌中,那人溫涼的指尖拂過他灼痛的額角。這個觸感…太像宮宴上,魏長卿假意替他擋酒時,廣袖之下悄然探來的手掌。

“魏……”他掙紮著想睜眼,喉間卻嗆出腥甜的血沫。

一個熟悉的聲音湊近耳畔,仿佛洞悉他所有惶惑,輕聲道,“赤燕關奪回來了。沒事的,百姓們都無恙…”

那縷藥香似有魔力,將他緊繃的神經緩緩包裹住。元淩的意識只支撐了須臾,便再次沈入無邊的黑暗中。

如此昏沈反覆,不知過了多久,元淩才真正掙開了沈重的眼皮。

視野模糊探去,床邊似乎守著一個人影。無數念頭瞬間湧入,雜亂無章,讓人頭疼。

漠北軍還剩下多少人?赤燕關如何了?北齊的軍隊退往何方?還有…那夜耳畔的低語,那縷藥香…究竟是夢?還是真有人來過?

一切恍如白駒過隙,石中火光一晃,卻在他心間夢境灼燒不息,留下滾燙的印記。

他剛欲撐身,頸側陡然一涼!

“省省力氣吧,小將軍。”餘呈淵手中的銀針精準沒入了元淩頸側的要穴,藥杵碾碎草藥的聲音清脆得刺耳,“你再這麽折騰,這毒可就要竄入心脈,到時即便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了你了。”

“你是何人?”元淩瞬間警覺,周遭有些陌生的環境和濃烈的藥味讓他猛地咳嗽起來。

餘呈淵眼疾手快,將一顆藥丸塞進他嘴裏,那味道太沖,苦得人瞬間靈臺清明。

“我是誰不打緊,”他語氣不善,“小將軍不如先琢磨琢磨,怎麽保住你這金貴的命比較重要。畢竟我這藥王谷壓箱底的寶貝可都填給你了,它們可經不起你再糟蹋。”

元淩心道此人好生絮叨,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念頭未落,帳簾便被猛地掀起。

“我家將軍醒了?”

左副將寧亦的嗓門裹著寒風沖進來。

“醒了醒了!嚎什麽!”餘呈淵皺眉斥道,“你家將軍現在是琉璃盞,脆弱得緊,經不起你這地動山搖的吼聲。”

寧亦被噎得一滯,忙將溫著的湯藥遞上,雖然壓低了聲音卻難掩心中激動,“將軍!您可算醒了…這幾天大夥兒們的心都吊著在…您一天不平安出現在我面前,我就一天不敢合眼……這回好了,總算是……”

元淩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後話,“離平安尚遠。說正事吧。如今前線的軍情如何?這位先生又是何人?”

“對,還沒給將軍介紹。這位是藥王谷餘谷主,是王爺他……”

“王爺?”寧亦的話被餘呈淵再次截斷,指間金針閃著寒光,“宣王殿下此刻正押著糧草在來邊關的路上呢。我嘛,純粹是‘恰巧路過’,不忍見英才早逝罷了。”

寧亦被堵得臉色發青,元淩卻不動聲色地扯了扯他衣袖。

“久仰餘谷主聖手仁心。此番救命之恩,元淩自當銘記於心。”他聲音沙啞,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餘呈淵的臉。

帳外,一陣急促馬蹄由遠及近,又戛然而止。

餘呈淵指尖微頓,餘光瞥向簾外那道一閃而過的玄影,故意揚聲道,“要我說,你這還是謝早了!將軍這命是暫時吊住了,但活不活得全看天意。當年鎮北侯單槍匹馬殺穿北齊王帳時,也沒見他像你這般狼狽。”

“鎮北侯”三字如重錘,狠狠敲在元淩心弦。將那些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回憶給勾了起來——二十三歲的魏長卿策馬掠過奉安侯府後院,猩紅披風掃落滿樹的紅梅。那意氣飛揚的小侯爺擲來的匕首,至今仍貼身藏在身上。

是他深埋於血海烽火之下、無處言說的少年心事。

元淩聽出餘呈淵話中多有藏著,並未拆穿,只開口道,“寧亦,傳令下去,兩個時辰後,主帳議事。”

待寧亦退了出去,帳內只餘二人。

餘呈淵的神色轉為凝重,“將軍自己的身體,想必心裏是有數的。但我需問一句,將軍幼年時可曾遭逢大變?此番在戰場上重傷,可覺體內有異?”

聽他提及自己身上的“異樣”,元淩心下一沈,面上卻只漠然搖頭。

“元將軍,失禮了。”餘呈淵不再多言,金針迅疾刺向元淩心口要穴。

針尖入體瞬間,那些蛛網般的赤色紋路驟然浮現,如同活物般順著琵琶骨向上蔓延。元淩黢黑的瞳孔瞬間鍍上一層妖異的鎏金。

“那將軍可知此為何物?”餘呈淵手下不停,數枚金針精準紮入赤紋交匯處,滿意地看著元淩身上的肌肉瞬間繃緊。

“是北齊…狼毒。”元淩咬住染血的布巾,冷汗順著下頜滴在塌上,“之前軍醫說過…是戰場上常見的……”

“常見?”餘呈淵嗤笑一聲,“若真是常見的毒物,將軍何至於需要‘恰巧’被流火擊中,以重傷壓制體內暴走的毒性?”

元淩猛地擡頭看向眼前之人,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殺意讓餘呈淵輕易聯想到了某人。

“將軍寬心,”餘呈淵收回銀針,語氣平淡,“我只管治病救人。旁的,與我無關。” 然而心底卻忍不住譴責這對冤孽,麻煩事一籮筐,自己才懶得管。

元淩卻突然回憶起那日鷹唳崖血戰,瞳孔驟縮。北齊統帥的頭顱滾落腳邊時,他仿佛舔到了濺在唇邊的血漿。此時再想起來,喉間居然泛起詭異的甘甜。

“元將軍這幾日還是多修養,保持心境平和,切莫再因心緒不寧,導致毒入心脈五臟,藥石無醫…”

元淩“唔”了一聲,好一會沒吭聲。

餘呈淵沒有逼問的打算,又替他施了幾針後開了張安神的方子,這才離開。

**

餘呈淵大步踏入自己的軍帳,燭火映照下,魏長卿正背對著他,立於巨大的沙盤前。

雙腿筆直如松,哪裏還有半分殘廢之態。

“裝瘸裝上癮了?”餘呈淵甩手將一塊染血的帕子擲向他後腦,“這回算你倆命大,若再晚一日,鳳凰血也壓不住你那小將軍體內的‘狂血’了。他若徹底‘瘋’了,我看你當如何?”

魏長卿身形未動,目光依舊膠著在沙盤上北齊的方位。這幾日夜裏不太平,北齊斥候活動猖獗,奪回赤燕關,遠非終點。

“餵!”餘呈淵忍無可忍,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軍報,“你到底聽沒聽見?元淩的‘狂癥’根本不是戰場毒箭所致。那是他骨子裏就帶著的東西…就像從他血肉裏‘長’出來的。”

“以我之見,那‘東西‘既不是毒,也不是尋常蠱蟲。我暫時還不能完全祛除。往後,他隨時可能再‘瘋’一次,你明不明白?”

魏長卿終於擡眸,看似平靜地從他指間抽回軍報,“這世上還有你餘谷主治不了的病?”  然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卻出賣了他心底的焦灼。

“少給我戴高帽。”餘呈淵一腳踹向他衣擺下嶄新的雲紋錦靴,“你這家夥也會有怕的時候?裝瘸裝得痛快?七年前你斷腿時演得命懸一線,如今又要演一出情深不壽?明明是你讓人燒了那批黴米,逼得皇帝不得不換新糧。魏子暉,你這輩子就打算躲在暗處當個無名的‘活菩薩’,護著你的小將軍建功立業?”

燭火“劈啪”爆開一朵花。

魏長卿緩緩摘下半截面具,露出眼尾那道新添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箭疤,燭光一照,平添幾分戾氣。

“菩薩渡人,”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盤邊緣,那裏赫然插著一支從元淩肩胛取出的、淬著幽藍寒光的斷箭,“而我是惡鬼…惡鬼才要索命。”

他擡手欲指沙盤某處,玄色廣袖滑落半寸——

餘呈淵瞳孔驟縮!

魏長卿腕間,赫然盤踞著與元淩如出一轍的、蛛網般的赤色紋路。那暗紅脈絡在燭光下如同活物,正順著他的小臂,無聲無息地向心口方向蜿蜒攀爬。

“魏子暉!這又是什麽!”餘呈淵目眥欲裂,聲音都變了調。他猛地從藥囊中抽出金針,閃電般扣住魏長卿的手腕。

金針帶著內力精準刺入幾處大穴,腕間那妖異的赤芒才不甘地緩緩黯淡下去。

“解釋。”餘呈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試圖找回自己的理智。

魏長卿被封了穴道的手臂有些僵硬,沈默地坐回椅中。“七年前,征討南疆前夕,”他聲音低沈,“葉相那杯‘踐行酒’裏,摻了北齊的秘藥。” 魏長卿憶起那杯苦酒入喉的灼燒感,以及隨後數月生不如死的煎熬。“這些年,靠著‘殘月引’勉強壓制住了,倒也算相安無事。但沒想到,此番竟會因著元淩…被再次誘發。”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殘月引飼蠱…”餘呈淵咀嚼著這幾個字,臉色越來越難看,突然他像是想到什麽,猛地一步上前,粗暴地扯開魏長卿的後領——

猙獰的舊疤之下,三枚烏沈沈、深嵌骨縫的透骨釘,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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