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18.恨當年

關燈
第18章 18.恨當年

魏長卿話音未落,一道寒光一閃而過。那柄斷裂的折扇帶著淩厲的殺氣,鋒利的尖端已抵在了陸霽雲的喉嚨上。

刺痛感瞬間傳來。

陸霽雲的身體驟然僵硬,瞳孔因驚駭而放大,但他紋絲未動。甚至在那雙滿是殺意的眸子逼視下,強自擠出一絲近乎扭曲的從容。

仿佛篤定自己才是這場生死豪賭的最終贏家。

“但本王…”魏長卿湊近陸霽雲耳邊,“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要挾…”

陸霽雲感受著喉間冰冷的威脅,卻反而向前送了半分。任由那斷骨更深地刺入皮膚,一絲殷紅的血線順著蒼白的脖頸蜿蜒而下,在月白的衣襟上暈開一抹紅色。

他的聲音變得嘶啞,“侯爺更恨的…該是拼盡全力,卻依舊護不住想護之人吧?就像當年…您眼睜睜看著長公主殿下和駙馬爺…”

“嘩——”窗外的風雨驟然變得狂暴。

魏長卿眼中盛滿了幾乎要撕裂一切的殺意,在即將失控的一瞬間,被他強行按了回去。

他緩緩收回了抵在陸霽雲喉間的斷扇,面無表情地掏出一方素白的絲帕,將扇尖處沾染的血跡一點點擦去。細致得如同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陸霽雲腰間——那枚玉佩怎麽看都讓他覺得礙眼。

“激將法對本王無用。”魏長卿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將染血的絲帕隨意丟在案上,如同丟棄一件垃圾,“你的命,本王可以暫時留著。”

他的目光落回到了陸霽雲的臉上,似在透過那張皮囊,審視著藏匿在深處的靈魂。

“本王可以答應你…樞密院的位置。”

陸霽雲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但還未來得及開口,魏長卿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是,本王還要一樣東西。”

“侯爺想要什麽?”陸霽雲的心猛地一沈。

魏長卿擡起手,指了指陸霽雲腰間掛著的玉佩,唇角勾起一絲冰冷而刻薄的弧度,“陸大人腰間這枚羊脂白玉佩,本王瞧著甚是合眼緣。不知陸大人,是否肯割愛?”

那枚刻著“淩”字的玉佩戴在這人身上實在礙眼至極,攪得魏長卿五臟六腑都泛起一陣陣尖銳而酸澀的疼痛。

陸霽雲如遭雷擊般,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腰間的玉佩,一把死死握住。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滯與抗拒。

“怎麽?陸大人不肯?”魏長卿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發出一陣難分喜怒的笑聲,“如此看來,倒是本王看走了眼…竟不知陸大人如此情深義重,連這‘故人’的信物,都要寸步不離地貼身帶著?莫不是…定情之物?”

陸霽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某種溫度。

許久,他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緩緩松開手,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不過是一件故人舊物罷了…”

在魏長卿帶著壓迫和嘲弄的註視下,陸霽雲極其緩慢地擡起手,將那塊還帶著他體溫的羊脂白玉佩,恭恭敬敬遞到了對方面前。

魏長卿伸出兩根修長而冰冷的手指,如同拈起一片落葉般,輕輕夾住了那枚玉佩。指尖在玉佩邊緣那道細微的裂痕上緩緩撫過。當他的指腹觸碰到那個歪歪扭扭的“淩”字時,一股混雜著勝利的快意和更深沈痛楚的覆雜情緒猛烈地沖擊著他。心口的蠱毒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情緒,傳來一陣燒灼般的悸動。

“陸大人果然爽快。”魏長卿邊笑,邊將玉佩緊緊攥入掌心。冰冷的玉石在掌心留下痕跡,卻神奇地緩解了他心口的刺痛。

輪椅緩緩靠近僵硬如木偶似的陸霽雲,廣袖拂過案幾邊緣時,“不經意”帶落了幾顆棋子。

黑白的玉石滾落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魏長卿微微傾身,在陸霽雲耳畔幽幽道,“只是陸大人這聲‘故人’…著實是太過涼薄了些。” 聲音輕柔卻字字誅心。

他頓了頓,欣賞著對方瞬間繃緊的身體,“若真的只是‘故人’…那當年,是誰為了救某個身陷囹圄的‘故人’,不惜在寒冬臘月、大雪紛飛的深夜,長跪在奉安侯侯府冰冷的石階前,苦苦哀求他那位位高權重的父親出手相救?”

他看著陸霽雲血色盡失的臉,如同欣賞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心裏多了些許報覆的快感。

“又是誰…甘願冒著觸怒天威的風險,拼著用自己一身赫赫戰功和錦繡前程做賭註,才換得那‘故人’一條性命,免於流放苦寒之地、屍骨無存的下場?” 魏長卿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濃濃的嘲諷,“陸大人恐怕不知道吧?古往今來,被發配邊疆的罪人,能像大人這般‘命好’,不僅全須全尾地活著回來,還能搖身一變,再次躋身朝堂、位高權重的…鳳毛麟角。”

宣王殿下鐵了心要讓他難堪,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如同淬了劇毒的尖刀,一刀刀精準無比地剜在陸霽雲心窩最深處的柔軟之處。

“不知怎的,”魏長卿本想用扇子遮一遮嘴角的譏誚,卻想起斷扇上沾了血,一臉嫌惡地扔到了桌子上。“本王一見到陸大人這副‘霽月光風’的模樣,總會不自覺地想起北境荒原上那些被餓綠了眼的狼,它們可是連同類都要爭著撕咬啃噬的…”

魏長卿凝視著掌中那枚邊緣處沾著血跡的羊脂白玉佩,,“可惜啊…如今這玉沾了血,也就…配不上陸大人這‘清風霽月’、不染塵埃的好名聲了。”

陸霽雲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死死嵌入了掌心。

窗外的雨聲在此刻變得格外刺耳,恍惚中,陸霽雲像是聽見了那日元淩翻墻遞來時玉佩時,不小心踩碎瓦片時發出的脆響聲。

他記得那時少年的耳尖比晚霞還要紅,說著滾燙的話語,“這是我娘給的……她說玉能擋災!陸霽雲,你把這個收好了,一定要努力活下去…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的!你相信我····”

最終,他們似乎都完成了當年的約定,卻偏偏錯過了當年的彼此。

“侯爺說笑了。”陸霽雲勾起一抹自己都覺得牽強的笑,“不過是個舊物罷了···”

“只是舊物麽?”魏長卿笑著將玉佩舉到燭火前。

暖橙色的燭光穿透玉石,將內部那細密的裂紋一一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我聽聞陸大人入朝短短幾年,便廣受同僚好評。大人這是一門心思花都在為陸家的名聲奔波,想來大人這般忙碌,肯定不曾得空聽一聽有關旁人的事情吧···”魏長卿慢悠悠地說道。

陸霽雲拿不準他的心思,只能以沈默應萬變。

“但可惜本王是個閑人,時間多的是。不若本王給大人說說看,這軍中趣事?”魏長卿見他額頭上滲出冷汗,卻沒有停下的打算。

“其中就有關於那鎮遠將軍的···陸大人不好奇麽?”魏長卿盯著手裏的玉佩,“曾有人跟本王說起過,那鎮遠將軍十七歲孤軍深入北齊腹地時,右肩胛曾被鐵箭貫穿。但那一日他硬是帶著三千殘兵殺出了重圍。可惜的是那支箭簇......”魏長卿邊說便從從腰間摸出一枚銹跡斑駁的箭鏃,扔到了陸霽雲的面前,“那東西至今還卡在他琵琶骨裏,每逢陰雨便疼得徹夜難眠。”

陸霽雲瞪大了眼睛,看著滾到腳邊的東西。那上面暗褐色的血垢刺得他眼眶生疼。他突然回憶起一件事,兒時的元淩並不喜愛穿那種高領的袖衫,但到底是從何時起,他在自己面前卻總是穿著高領子的內衫。

“這些年他戰功赫赫,卻不得陛下青睞,大人覺得這是為何?”魏長卿看似是在問他,目光卻沒有看向陸霽雲,擺明了不是在等他的回答。

“你知不知道,若是當初大勝歸朝後,他沒有張口便求陛下將你從邊疆放回。陛下說不定也不會懷疑他這份‘忠心‘的真假了。”

窗外的夜幕被驚雷短暫地點亮,襯得陸霽雲滿臉煞白,形如鬼魅。

“這些.....這些元淩他從未同我說過......”

“他自然不會說。”魏長卿撫過輪椅扶手上新添的抓痕,那,“就像他不會告訴你,大婚當夜他獨自提著劍在梅林舞到天明……”

雨水拍窗的聲響愈來愈急,魏長卿卻在這時低笑出聲。

他望著手中的玉佩,眼神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本侯倒是好奇。"魏長卿轉動輪椅往前逼近,衣袍掃過地上掉落的棋子,"當年陸大人接過赦免詔書時,可曾想過,這道恩典沾著多少漠北兒郎的血?"

“夠了!”陸霽雲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情緒,一掌拍在案幾上,茶湯潑濕了袖口的雲紋,“侯爺究竟想說什麽?”

“本王只是好意提醒大人,你將他當作博弈的籌碼來要挾本王時,可有想過當初他是如何用命守著年少時的承諾。”

魏長卿見陸霽雲猛然擡頭,又笑著補上致命的一刀,“陸大人可以放心,今日之事本王不會告訴他。至於這玉佩…”

魏長卿手一拋,便當著陸霽雲的面將那玉佩丟到了窗外。

“元將軍做事最討厭拖泥帶水,如今舊的去了,”魏長卿順手將桌上的斷扇扔進了火盆中,“便能騰出手接新的信物…”

陸霽雲踉蹌後退半步,臉上的從容不再。

他清醒地意識到,這場交易從始至終都是魏長卿布下的刑場,而他自己則親手將最柔軟的血肉獻上了祭壇。

落子無悔,滿盤皆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