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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殘月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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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殘月高懸

“別說了!”陸霽雲身形有些搖晃,一手支在桌上才勉強維持住平衡。

魏長卿望著眼前之人,眼中的寒意仿佛能將人活活凍死,“陸大人現在這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倒讓本王想起當年的自己。”他轉動輪椅碾過那枚箭鏃,金屬與木輪摩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眼睜睜看著至親骨肉在權謀中雕零,卻連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陸霽雲,像你這般的人,沒必要在本王面前裝什麽癡情種。你比誰都清楚,這裏是京城,莫說是你那幾兩‘真心‘,便是你這個人都能被吃得一幹二凈。”

陸霽雲沒有反駁,臉色煞白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明日卯時,刑部地牢。”魏長卿似是厭煩了,轉動輪椅,不再看他,“帶著你查到的東西來見本王。記住,你這條命是誰替你爭來的,在你的價值還沒消耗完之前,可別輕易死了。”

“是,下官明白…”陸霽雲說罷,強忍著喉間的腥甜轉身退出了屋子。

直到陸霽雲的腳步聲徹底被雨幕吞噬,檐角的銅鈴在濕冷的穿堂風裏發出喑啞的嗚咽。

魏長卿維持著端坐的姿態,燭光在他玄色衣袍上跳躍,勾勒出肩背僵硬的線條。他指腹無意識地碾過輪椅扶手上那道新鮮的抓痕——那是先前元淩酒醉時,不小心留下的印記。

陸霽雲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如今想來實在令人可笑。

魏長卿心中只覺得諷刺。

這京城就是個巨大的磨盤,把真心、骨肉、誓言,都碾成了灰粉,供人踩著往上爬。

既然你我都懂,又何必惺惺作態?

一絲尖銳的刺痛毫無預兆地從心口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元淩——‘

魏長卿克制不住又想起那人,想起那該死的蠱毒。他不甘心被控制,卻又無法否認想要靠近對方的沖動。

他想那個人的心裏有自己…

他想要一輪只獨照他的明月…

魏長卿望著檐角搖晃的銅鈴。他猛地擡手,一道寒光裹挾著戾氣破開雨幕,直射向窗外某處陰影!

屋內燭火劇烈一晃,一道玄影已如鬼魅般翻入,廣袖翻卷,穩穩接住了魏長卿扔出去的東西。銀絲纏繞的指節在幽光下泛著冷光。

“餘谷主好興致,連本王的窗欞都敢拆了賞雨?”魏長卿的聲音聽不出起伏,甚至帶著點慵懶,重新倚回輪椅深處。又不知從哪兒摸出把新的折扇,“唰”地展開,恰到好處地掩住了因蠱蟲噬咬而瞬間失血的唇色。

“給你!收好了。”餘呈淵反手將那東西扔還給了魏長卿。“這破玉佩我瞧著也不值錢。下次再扔,就讓它沈進護城河餵王八。”

餘呈淵的身形如煙,話音未落已欺至輪椅旁,指尖帶著一絲冷意虛按向魏長卿膝上三寸,“嘖,用‘殘月引’封脈?王爺這戲唱得可真下血本阿。不怕寒毒入了骨,把自己也搭進去陪葬?”

“餘谷主蹲外頭聽了半宿墻角,這戲可還入得了眼?”魏長卿紋絲不動,任由那帶著涼意的手指靠近,在他的雙腿上來回擺弄。

餘呈淵袖中金絲一閃,將輪椅牢牢捆住。隨著他一陣搗鼓,輪椅扶手“哢嗒”一聲脆響,暗格彈開,露出半卷泛黃的羊皮——北境布防圖的邊角。

“姓魏的!你拿著我藥王谷的看家本事,就為了陪那老皇帝玩這過家家的把戲?” 餘呈淵的面色驟然凝上一層凍霜。

燭火猛地一矮。

冰冷的扇骨抵上餘呈淵的咽喉。魏長卿臉上掛著笑,眼底卻結著冰,“餘谷主當年調換先帝‘長生丹’時,倒也沒嫌那是在過家家。你這雙‘回春手’若是閑得發慌,不如多去宮裏走動走動,太醫院那群廢物,正缺個祖宗供著。”

“哈!”餘呈淵怒極反笑,“三年前是誰在藥王谷外跪得膝蓋滲血,求我施針救命?如今這是骨頭硬了?嘴巴也跟著硬了?”話音未落,他並指如電,直刺魏長卿足上三裏穴輪椅在勁風沖擊下猛地後滑半尺,魏長卿卻借著這股力,右腿如鞭般無聲撩起,錦靴上游動的雲紋堪堪擦過餘呈淵腕間命門。

動作迅捷流暢,哪有半分殘廢之相。

桌上殘餘的幾枚棋子終是遭了殃,在兩人氣勁的劇烈沖擊中徹底沒了蹤影。

餘呈淵自知不敵,疾退半步。目光死死釘在魏長卿袍角下那雙完好無損、甚至蘊藏著爆發力的錦靴上,忽地撫掌笑道,“好阿…好一個‘不良於行’的宣王殿下…兩年!旁人經脈重塑癱在床上哀嚎,你倒好,都能跑馬了,還非要賴在這破木頭架子上裝模作樣!怎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王爺這是連站,都不敢堂堂正正站了?”

他欺身上前,猛地扯開魏長卿的褲腿,手指帶著薄怒狠狠按在那溫熱的、肌理分明的膝蓋上。

“嘶——!”魏長卿倒抽一口冷氣。

但卻不是因為腿痛,而是從心臟處傳來的,熟悉的,屬於蠱蟲的躁動。

是元淩!他是遇上了什麽?這痛楚來得太過突然且猛烈,幾乎蓋過了餘呈淵手指的力道。

魏長卿猛地合攏折扇,帶著蠱痛未消而引發的戾氣,重重敲在餘呈淵的手背上。

“魏子暉!我這手金貴著呢。”餘呈淵吃痛縮手,立刻從懷裏摸出個瑩白小罐,小心翼翼地給泛紅的皮膚塗抹上了藥膏,嘴裏還不忘抱怨一句,“莽夫!”

魏長卿閉了閉眼,強行壓下那陣不知是蠱蟲還是餘呈淵而引發的痛楚與心躁,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說吧,千裏迢迢從藥王谷爬來京城,所為何事?總不是專程來拆本王的臺。”

“聽聞你大婚,”餘呈淵擡了擡眼,故意慢悠悠道,“特來討杯喜酒喝。”

他話音剛落,後頸寒毛倒豎。一道銀芒幾乎是貼著他耳際擦過,“咚”地一聲釘入身後梁柱。針尾兀自顫動不休——正是藥王谷秘傳之術“殘月引”。

“魏子暉!”餘呈淵勃然變色,指著那枚銀針,“你用我教你的東西偷襲我?是良心餵狗了?”

“天下沒有白吃的宴席。”魏長卿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痙攣——剛才那一下又牽動了蠱蟲,痛得他眼前發黑,“想討喜酒?你的份子錢呢?”

“你!”餘呈淵被他氣得差點沒緩過勁兒,“我看你這些年是掉進錢眼子裏,渾身上下都被銅臭腌入味了。”

“沒辦法,窮怕了。”魏長卿扯了扯嘴角,“自然比不上餘谷主懸壺濟世,清高自許。本王如今,可是有‘家’要養的人。”

“就你?養家?”餘呈淵嗤之以鼻,目光掃過他緊抿的唇和額角的冷汗,語氣忽然一轉,一本正經道,“魏子暉,你跟我說實話,你對那元淩...究竟存了什麽心思?”

魏長卿擡眸,眼神深不見底,“這是何意?”

“你這家夥是真不懂,還是跟我裝糊塗?”餘呈淵皺眉,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你不待見他,嫌這婚事是枷鎖。但他元淩畢竟…畢竟是個英雄。人家是拿命在邊關拼殺出來的將軍。又跟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

“這皇帝要賜婚,他也是砧板上的肉,由不得自己。你倆指不定誰更倒黴,你何必...何必將對這婚事的怨氣,撒在他身上,處處與他為難。”

魏長卿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但細看卻能瞧見他的手指在輪椅上死死按住。

怨氣?呵。何止怨氣。

他與元淩如今被蠱毒強行拴在了一起,每次蠱毒發作,都是在提醒他,他們早已是命運相連的關系。

所有恨與痛都已糾纏不清。

然而除此之外,尚有他不敢開口的…愛意?

魏長卿不願暴露內心想法,只一臉淡漠地開口道,“本王怎麽不知,餘谷主幾時成了菩薩心腸,還會替別人操心說好話了?”

“...算我多管閑事。”餘呈淵被他噎得夠嗆,憤憤地從懷裏摸出一個觸手溫潤的翡玉小瓶,帶著點賭氣的意味拋了過去,“接著…這是最後半瓶‘鳳凰血’了。為了這玩意兒,本神醫在撫光山頂差點凍成冰雕!省著點用,這東西可精貴著。”

“多謝。”魏長卿接住,入手冰涼。

“別謝!我怕折壽。”餘呈淵沒好氣,“反正也不是誠心給你的,怕你死了連累...咳,怕砸了我藥王谷的金字招牌。”

“嗯,本王也不是誠心想謝,順口一說。”魏長卿將玉瓶收入懷中,那冰涼的觸感似乎稍稍壓下了心口的刺痛。

餘谷主被這人氣得哪哪兒都疼,一邊暗罵自己當年瞎了眼,一邊還是盡職地扣住了魏長卿的手腕診脈。

指下的脈象沈澀凝滯,寒毒盤踞,更有另一股奇特的、仿佛雙生纏繞般的紊亂生機在魏長卿的體內不斷搏動。

餘呈淵顯然發現了什麽,他心頭巨震,猛地擡眼看向魏長卿。

魏長卿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了然和警告。

餘呈淵壓下翻湧的驚濤駭浪,默默收回了手,神色覆雜難辨。他一邊收拾金針,一邊低聲道,“作為大夫,最後啰嗦一句。‘殘月引’是飲鴆止渴,再用下去便等著寒毒蝕骨,到時候便是神仙也難救。還有你這傷和‘那東西‘…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嗯。”這一次,魏長卿應得異常乖順。

餘呈淵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燭光在那濃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脆弱。

他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忍住,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魏子暉...我知你心裏有恨,有算計。這偌大的京城藏了多少汙垢你比誰都清楚。你若只當他是棋子,是絆腳石,那便按你的路數來,生死由命,我無話可說。”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所過仿佛要穿透魏長卿的偽裝,“但你若...若對著那‘同命相連’的孽障,對著他元淩這個人,心底還存了一絲半縷除卻利用和厭惡之外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我還是勸你做事,別太絕。給自己...也給他,留條生路吧。”

窗外,驚雷再起,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魏長卿面無表情的臉,和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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