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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祈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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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祈月節

書房裏,沈水香也壓不住魏長卿心頭的邪火。他煩躁將扇子來回開合。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去……算不得安慰,至少是想把那頭倔驢從懸崖邊拽回半步。

怎麽三言兩語,反倒他自己成了惡人。

但也確實怪他自己。

明知那小子是塊沒被權欲浸透的璞玉,忠勇刻進了骨血裏。因而每每看到他,就像看到鏡子裏那個被碾碎前的、愚蠢又赤誠的自己,讓他無法不為之動容。

“太像了……那不知死活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魏長卿閉上眼,指腹用力按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憑著一腔孤勇就想在這滿是泥沼與陷阱的朝堂裏淌出路?最後只會粉身碎骨,連骨頭渣子都被嚼碎咽下。”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小崽子到底是嫩。本王也是的,黃土都埋半截了,倒跟個毛頭小子較上勁……”

魏長卿又想了想,喚了刑九進來。

“爺?”

“人呢?”魏長卿問,語氣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將軍麽?已經回自己院子了。”

“…還不算太蠢,沒有一直站在門口…”魏長卿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你去問問,將軍打算在哪兒用膳。”

“是。”

刑九很快折返。

“爺,將軍說他沒胃口,請王爺自便。”

“……”魏長卿以手覆額。心道這宰相肚裏能撐船,怎麽小將軍的心眼兒居然比針尖還小?他說的哪句不是大實話?

魏長卿心口那點灼熱感沒退反增,燒得他更是煩躁。

“爺,那您……”

“罷了,”魏長卿煩躁地揮手,“本王也不餓。”

於是這一夜,宣王殿下“廢寢忘食”,卻非是為了國事。那盤桓於心口的蠱蟲仿佛也鬧起了脾氣,時冷時熱,攪得他“夜不能寐”。

豎日清晨,魏長卿琢磨著去跟元淩說兩句軟話,不曾想卻撲了空。

管家嚴叔躬身道,將軍今日有約,早早便出門了。

魏長卿想著也不是什麽大事兒,也不急於一時。豈料自那日後,他兩人如同被無形的墻隔開,各自忙了起來整日見不到面。

按照大景的慣例,年節之後便是祈月節。到時八方來朝,各地方官員都要回京朝賀,要準備的事宜繁雜諸多。

惠安帝便以此為由,將魏長卿牢牢釘在宮中,承辦這勞心勞力的差事。元淩則仿佛紮在了兵部或禦書房,總有辦不完的軍務。

魏長卿幾次三番尋去,皆被“將軍正忙,不便打擾”擋了回去。

日子流水般過去,魏長卿心裏那點因“不識好歹”而起的小疙瘩,在體內某種時輕時重的異樣感催化下,滾成了沈甸甸的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試圖將那因元淩回避而生的、越來越難以忽視的焦灼感,都歸結於這該死的蠱毒對“被冒犯”情緒的過度反應,而非其他。

偏偏元淩像打定了主意避開他,行蹤成謎。

**

祈月節至。

依大景古禮,此夜需得拜月神,祈歲安。

惠安帝在宮中設宴,宴請百官。

魏長卿已有半月未見元淩。本以為祈月節這日好歹會一同進宮赴宴。但他候至宮門將啟,仍不見人影。

魏長卿心中不免湧上一股難以明狀的焦躁,心口像有無數細針在紮,他強壓下這不合時宜的躁動,面沈似水,命刑九備車,獨自入宮。

天色正晚,宮中燈火卻亮如白晝,映得金瓦紅柱一片刺目的輝煌,許是被邊關大捷的喜氣烘托得近乎奢靡。殿外清池倒映著流光,在冰冷的宮墻上投下晃動的、妖異的光影。

主位自是天子。

魏長卿被安排在了太子下首,顯貴卻孤絕。他到時,殿內已近滿座。

這是魏長卿大婚後,頭一回在文武百官面前正式露面。無數探究的目光落在他孤身一人上。奈何魏長卿耳力極佳,旁人的那些自詡小心翼翼的話通通被他聽了去,本就焦躁的心緒變得愈發煩悶。

“……瞧見沒?就宣王自個兒……”

“……莫不是新婚便……”

“噓!慎言!”

本就因蠱蟲作祟而心緒不寧的魏長卿,眉宇間戾氣更重。偏有那不長眼的湊上前來。

“景王殿下萬安,貴體可還康泰?”

“死不了。”魏長卿眼皮都懶得擡。

“殿下新婚燕爾,怎的今日未曾攜……夫人一同入宮?”那人像是沒有瞧見魏長卿面色不善一般,還在自顧自地搭話。

“夫人?”魏長卿終於撩起眼皮,眸中寒光一閃而過,“你這稱呼本王不愛聽。不知紀侍讀,你品階幾何?”

“下官六品……”

“哦?區區六品侍讀,見了正二品鎮遠將軍,不稱將軍,倒喊起‘夫人’來了?”魏長卿的聲音不高,卻句句刺耳生寒,“莫非在紀大人眼裏,宣王府後宅的名頭,比陛下親封的將軍印信,更重一些?”

“這……”紀侍讀瞬間面如土色,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滲出。

“非也,若單論品秩,”一道清朗的聲音插了進來,禮部尚書蘇白榆緩步走近,對紀侍讀使了個眼色,轉向魏長卿,“景王妃乃正一品,確在正二品鎮遠將軍之上。紀大人也不過是據實而言。”

“好一個‘據實而言’!”魏長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卻無半分笑意,“蘇尚書不愧是掌禮部印的。照此說來,元將軍的俸祿也該按正一品來發才是?蘇尚書,禮部可備好了這章程?”

“王爺!”眼見氣氛劍拔弩張,崔應星快步上前,搶在蘇白榆之前開口。

崔應星本不打算摻和其中,他自認沒有魏長卿那般長袖善舞。但今日魏長卿也不知是怎麽了,自打進宮後便一直冷著臉。

崔應星怕他為此落人口舌,於是轉而又將話頭引到了方才那挑事兒的紀侍讀身上,語氣中帶著幾分警告,“今日是祈月節,大家都是來赴宴的,何必問這些無關緊要的事?紀大人莫不是真想在陛下面前失儀?”

紀侍讀被崔應星那冷肅的目光一刺,腿肚子都軟了,突然意識到身旁的幾人可都比他官階要高得多。他這麽貿然前來,顯然是被人當了探路的石子兒,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然而他正想著替自己辯解兩句,殿外卻傳來了通報聲。

恰在此時,殿外通傳聲響起:

“鎮遠將軍元淩、大理寺卿陸霽雲到——”

殿內嗡然一靜,旋即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

魏長卿聽到‘元淩‘二字,心口猛地一縮!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驟然舒張開,帶來一陣近乎眩暈的悸動。

他倏然轉頭,目光瞬間落在了那道踏入殿中的身影上。

因著今日是皇帝宴請百官,元淩便未著沈重的甲胄或朝服,一襲暗紅雲紋錦袍襯得他猿臂蜂腰。

平日裏小將軍嫌麻煩,從來都是一根發帶將頭發隨意紮在腦後。今日想來是王府的丫鬟花了心思,給他編了小辮兒不說,還配了精致的發帶系在腦後。

少了幾分戰場煞氣,多了幾分逼人的俊朗英氣。燈火流轉在他深刻的輪廓上,眉眼間的銳利被華服柔化,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奪目。

魏長卿清晰地感到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幾下,喉嚨發緊,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湧上心口——這感覺太過陌生且強烈,他幾乎是瞬間就死死攥緊了輪椅扶手,用盡了力氣試圖去抵抗,指尖都微微泛白。

這該死的蠱毒!

他在心底惡狠狠地咒罵,定是這勞什子玩意兒又在作祟!不過是半月未見,這蠱蟲竟連眼睛看到的景象都要扭曲放大不成?

然而這份因“蠱毒作祟”而產生的悸動,在看清元淩身側之人時,瞬間被另一種更尖銳、更冰冷的東西取代。

‘大理寺卿,陸霽雲。’

魏長卿將這個名字在心裏回憶了一遍。

此人與元淩並肩而入,瞧著便是另一種風姿。

月白長衫,廣袖流雲。一張臉生得極是清俊,眉目疏朗,淡如遠山,氣質清冷如寒潭月。

這本是極易顯得孤高的樣貌,偏偏站在一身烈烈暗紅的元淩身側,被那蓬勃的英氣一沖,反倒奇異地中和出一種溫潤如玉、令人如沐春風的錯覺。

這兩人一文一武,一動一靜,一清冷一熾烈,並肩而來時竟有種刺目的和諧。

殿內低語聲再起,比先前更甚,

“沒想到啊沒想到···這鎮遠將軍與大理寺卿站在一起,竟如此般配。”

“可不是嘛,一個威風凜凜,一個溫潤如玉,真是難得一見。”

“一文一武,俱是少年英才,國之柱石啊!”

“你們不知道吧?聽聞他二人還是總角之交?且都是年紀輕輕便在朝中擔任要職,今日一見····無怪乎陛下如此器重他二人。都是我大景的棟梁之材啊!日後大有可期,大有可期啊!”

“沒錯沒錯,陛下慧眼識珠……”

魏長卿耳聰目明,自然將這些話都聽到了心裏。只是他們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了元淩的耳膜中,不斷引動著他心口蠱蟲的發作。

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冰冷的收縮。那寒意順著血脈蔓延,幾乎凍僵了他的指尖。

他看著元淩與陸霽雲低聲交談,看著陸霽雲唇角那抹礙眼的溫和笑意,看著元淩微微側首傾聽的姿態……

一股無名邪火幾乎要燒穿他的理智。

宣王殿下牙關緊咬,下頜繃出冷硬的線條,手背上青筋隱現,死死壓住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將那小崽子立刻揪過來質問的沖動。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這翻江倒海般的煩惡、這針紮似的刺痛、這凍徹骨髓的寒意,都是那該死的蠱毒在作怪!是蠱毒對元淩與旁人親近的激烈排斥!

絕非……絕非他魏長卿本心!

輪椅上的手指,幾乎要將那堅硬的紫檀木摳出印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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