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同舟共濟
關燈
小
中
大
第4章 4.同舟共濟
魏長卿一個人在書房，仔細回想著當日進宮發生的事。那時他在撿起那聖旨時，確實有些不尋常。
‘小將軍倒是敏銳。‘
“爺。”
屋外的敲門聲打斷了魏長卿的思緒。
“進來吧。”魏長卿收起筆，看著白紙上落下的那攤墨跡，皺了皺眉。“屋裏那位如何了？”
“夫人還未睡。爺您走後，他便拿著劍在院子裏練了好一陣。”刑九回答道。
“練劍？”魏長卿楞了楞。“這大半夜的…”
“嗯。是練劍，還砍了您之前特意讓種的幾株梅花。”
“…砍了就砍了吧。”魏長卿眨了眨眼，“明早你讓嚴管家帶人再種上幾顆。”
“是。”刑九應下了，“爺，關於夫人…您是怎麽打算的？”
身為手下，刑九不敢過多揣測主子的意思，但主子的態度他得提前問清楚。
“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魏長卿反問。
“您問元將軍？”
“嗯。”
“…屬下聽人說，元將軍治軍很有一套。年紀雖然不大，手腕卻很硬。當年漠北軍裏留下來的大部分都是老將，那些人多少都有脾氣，一個個都不好帶。”
“元將軍雖說是一路攢著軍功上去的，但遇上那些有脾氣的，多少還是會嫌他年紀輕，資歷淺。然而元將軍只用了大半年的時間，便將那些人都收拾妥帖了。不僅如此，在他的管理下，整個漠北軍就好似個銅墻鐵壁一般，任誰都挑不出一點差錯。更別說元將軍還是出了名的常勝將軍，這些年北齊人在他手下，就沒撈著過好。”
“看來你對他的評價還挺高。”魏長卿笑著問，“這些消息是你打聽到的。其他的呢？關於漠北軍？關於元淩這個人？關於他的喜好，你可知道？”
邢九仔細回想了片刻，搖搖頭，“爺若是想知道，屬下這就讓‘月濂‘的人去查。”
“查？你覺得這些消息會沒人去查麽？你覺得除了我們，誰更想知道這些？”
刑九皺了皺眉，“請爺賜教。”
“元淩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魏長卿道，“漠北軍在他手裏，成了密不透風的銅墻鐵壁，上下一心，很難有人能將手伸進去。”
“但你可知，為將之人就是君王手中的一把刀。刀是器物，鋒銳難擋是好事，但一把刀要是想法太多，就不那麽讓人放心了。元淩這把刀，讓人吃不準他的心思便很危險。皇宮裏那位如何能高枕無憂？要知道漠北軍雖然守在邊境，可距京城也不過千裏之遙。”
“眼下邊境接連大捷，周邊小部族對大景已經構不成威脅，只剩下一個北齊…眼看戰事平緩，這藏弓烹狗之事，天家那些人做起來，應當是得心應手才是。”魏長卿看向白紙上的那滴墨，皺了皺眉。
“爺…那我們？”
“按著之前的計劃，行事需得再收斂些，切不可打草驚蛇。至於王府裏…”魏長卿沈聲道，“最近若是有人找我，便帶到入江樓，在那等著。”
“是，屬下明白了。”刑九轉身要走，被魏長卿喊住。“爺，還有什麽吩咐？”
“你去跟嚴叔說一聲，讓府裏的下人機靈點，日後見了人，別瞎叫什麽夫人…都喊將軍吧。”
“是。”
＊
魏長卿昨夜睡的晚，一覺醒來便到了晌午。
他費勁翻了個身，就瞧見一個俊郎的身影正端坐在書桌旁。
元淩聽見響動，擡眸看了過來，正對上魏長卿半闔的雙目。
魏長卿剛睡醒，此時的模樣瞧著有點兒楞。
元淩沒忍住，勾了勾嘴角。
魏長卿睜眼就被這美人一笑給晃了心神。不由得感嘆，“不愧是‘玉面小將軍‘。這白日一看…更是賞、心、悅、目~”
“賞什麽賞…不看看這都什麽時辰了，王爺不用上朝麽？”元淩從桌上拿了本書，將目光從魏長卿半開的衣領處挪開。
“上朝？像我這種殘廢，自是不用上朝。”魏長卿用手支著腦袋，側臥在軟榻上，看著桌邊之人。“倒是你，小將軍也不用上朝麽？”
“陛下給批了半個月的假。”元淩解釋道。
“那挺好，你這幾年都在帶兵打仗，怕是沒有得空休息過吧？剛好趁著這個機會，休息休息。”魏長卿笑道。
元淩沒有接他的話，從懷裏拿出一物，拋了過去。“傷藥，塗在胳膊上很有用。”
魏長卿本想說不必費心，但想了想，還是小心翼翼地將藥塞進了床邊的暗格裏。“多謝。”
新婚第一天，兩人關系上的轉變讓他們的獨處變得尷尬。
元淩連著翻了幾頁書，顯然沒看進去。
魏長卿為了緩解這尷尬的氣氛，只能主動找了個話題。
“要不…我帶你去京城轉轉？我知道不少好玩的地方。”
“王爺口中好玩的地方，是指嶼春閣還是婉芳庭？又或者是秋月樓？”元淩意味深長地瞥了眼魏長卿。
尋常人聽到這話，怎麽都得解釋一句。畢竟這幾處都是京城有名的風月之處。
但宣王殿下顯然不是一般人。
就見他擡眸一笑，轉而答非所問，“夫人這是吃醋了？”
元淩想也不想。擡手便將書直直地朝著魏長卿的臉上砸去。
“大白天的，將軍還敢動手阿？”魏長卿擡手接住了書。
“哼！”元淩起身，“給你半個時辰把自己收拾好。半個時辰後，隨我一道出門。”
“是，謹遵夫人口諭。”
＊
元淩說是要帶魏長卿出門，但這一等便足足一個時辰。
見魏長卿上了車，元淩只擡了下眼皮，便又低頭翻看著手裏的書。
刑九在一旁伺候著，等魏長卿坐穩了，又把剛填了熱碳的鎏金球形袖爐塞到他懷裏讓他抱著，還順手將他身上的狐裘攏了攏。
魏長卿這人長了一副挑剔的樣貌，人也確實挑剔。
旁人經手伺候他都能挑出各種毛病。這麽些年也就刑九跟在他身旁的時間最長。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元淩依舊沒說話。
魏長卿也不著急開口，靠座在一旁，目光時不時落到元淩的身上。
直到元淩受不了這般熱切的註視，放下了手裏的書。
“看我做什麽？”元淩不動聲色地問。
“看我家將軍可真是個美人阿…”魏長卿臉皮厚。所有從他口裏說出來的話都有些怪怪的。
元淩壓了壓嘴角，似是有些無奈，“王爺這些話跟不少人說過吧。”
魏長卿瞇了瞇眼睛，得寸進尺。“那不一樣，對將軍說的，都是我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元淩輕哼一聲，重新拿起書，不願再搭理他。魏長卿也不惱，自顧自地靠在軟墊上，享受著袖爐的溫暖，目光卻仍在元淩身上徘徊。
元淩有些受不了對方越來越放肆的目光，“你不好奇我帶你去哪兒？”
“總歸不會把我賣了。”魏長卿一臉的不在意。
這時馬車停了，刑九的聲音傳來，“爺，將軍，到地方了。”
元淩先一步下了馬車，見刑九推來輪椅，主動上前道，“我來吧。”
說罷彎腰探進車內，一把將魏長卿抱了出來。
魏長卿從被元淩抱起來後，便突然老實了，既沒有出聲也沒有掙紮。
元淩將人安放在了輪椅上，又學著刑九，替魏長卿整了整衣襟和狐裘。
直到魏長卿擡頭，看到門上掛著牌匾——‘入江樓‘。
他方才回神看向元淩，“你帶我來入江樓？”
“嗯。聽說這裏的菜色很不錯。”元淩想了想又補充了句，“環境也不錯。”
他這幾年不常待在京城，對京裏的一切都不大熟悉，入江樓這地兒也是回京後聽府裏下人偶爾談起的。
“是不錯。”魏長卿顯得有些敷衍。
二人剛進門，酒樓的夥計便十分熱情地著迎了上來。
“麻煩安排個清靜點的位置。”元淩先開口。他沒讓刑九跟著，一路都是他推著魏長卿。
夥計見魏長卿還坐著輪椅，很有眼色地安排了個一樓的空位。靠窗，一眼就能看到外面的街景，周圍人也不多。後又端來茶水，詢問他們要點些什麽。
元淩皺著眉，有些為難。他拿不準魏長卿的口味。
“我來吧。”魏長卿笑著報出幾樣菜名，都是元淩沒聽過的。“再來一壺銀月簇雪。”
“好嘞，客官您稍等。”
這兒上菜的速度很快，魏長卿又點得多，沒一會兒便將整張桌子都裝滿了。
望著一桌子的菜，元淩抿了抿嘴。
“都是這裏廚子的拿手菜，你嘗嘗看，味道不錯的。”魏長卿笑著拿起一旁的酒壺，給元淩和自己分別倒了一杯。“還有這銀月簇雪，入江樓的招牌，將軍嘗嘗？”
元淩接過杯子，清冽的酒香沿著鼻頭緩慢擴散開，跟名字很相襯。
“青天白日便要飲酒作樂？看來王爺那些個名號，倒也不像是空穴來風。”元淩就只是聞了聞，便放下了酒杯。
“本王的名號？將軍是指哪一個？”魏長卿沒跟他客氣，直接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紈絝？浪蕩子？還是酒囊飯袋？”
元淩皺下眉，不大愛聽他這麽說自己。
“你找我來，便只是為了喝酒？”魏長卿見他遲遲不語，於是主動開口。
“王爺手眼通天，會不知道我的意思？”元淩低頭看著酒杯。
“手眼通天的可不是我…”魏長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話沒兩句，杯中酒卻又添了一杯。
“如今王府中到處都是陛下的眼線，有些話…確實不適合當著太多人說。”魏長卿單手支起下巴，直勾勾地望向眼前人，“所以將軍特地引我出來，究竟想說什麽，我很好奇…”
元淩垂眸嘆了口氣，在心裏思考著該如何開口。
魏長卿也不催促，只端著酒杯小酌，目光細細打量著眼前人。
單看臉，元淩比他要強上三分。今日他換下了朝服，披著紺色廣袖的家常舊衣，高束的黑發流水似地從肩背滑落至胸前，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少。
真要算起來，元淩今年不過將將十九，該是輕狂的年紀，卻比同齡人都要沈穩。此刻褪去一身的淩厲，瞧著便只剩純粹。
魏長卿瞇著眼睛打量，渾然不覺自己這樣多像個不懷好意的流氓。
魏長卿許久等不到對方主動，只得又一次主動開口，“將軍。”
元淩似乎仍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嗯？”
“我有幾個問題，還望將軍為我解惑。”
“你問吧。”元淩下意識挺直了身子。
“都知道將軍在邊城浴血奮戰，守著邊防重地，為國盡忠。好不容易邊關大捷，舉國同慶，卻換了一樁荒唐婚事，委身於一個男人…我想問將軍，覺得值麽？”
“王爺覺得呢？”元淩擡起頭。他這人雖有些死心眼，但大部分時候是相當坦誠的，“王爺十三歲便接替老侯爺上了戰場，帶著漠北軍守了十五年的荊城。最後搭上了兩條腿和一身的罵名，王爺覺得值麽？”
魏長卿看向元淩的目光瞬間變了。
平靜的凝視中多了幾分露骨的壓迫感，竟讓久經沙場的元淩都一時膽寒。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讓元淩感覺衣服都快要被他融化了。
“我知道陛下是在針對我，”元淩眼中嘲諷之色一閃而過，“不過他也未必信任你，王爺心裏明白的。”
魏長卿原本要探元淩的底，卻沒想到元淩反手就是一個挑撥離間，又將問題給推了回來。
他們誰也不清楚對方的真實目的，魏長卿懷疑元淩另有後手，元淩則提防魏長卿站在皇帝那邊。他們不過是被迫站在了同一條岌岌可危的破船上，既無法相互坦誠，又必須一同面對滿是泥沼，不知通向何處的前路。
如此小心翼翼的相互試探，硬生生把淺水變作了深譚。
“小將軍果真是心思細膩，行事謹慎之人。”魏長卿微微瞇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更加明顯。
元淩聽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王爺是明事人，比我這種粗人懂得要多。您應當比我更清楚眼下局勢的覆雜。誰又能保證同船之人，心中所想皆是一致呢？”
魏長卿輕笑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小將軍說得在理，如今看在你我二人‘同命相連‘的份上，不知這同舟共濟的船又能駛向何方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魏長卿一個人在書房，仔細回想著當日進宮發生的事。那時他在撿起那聖旨時，確實有些不尋常。
‘小將軍倒是敏銳。‘
“爺。”
屋外的敲門聲打斷了魏長卿的思緒。
“進來吧。”魏長卿收起筆，看著白紙上落下的那攤墨跡，皺了皺眉。“屋裏那位如何了？”
“夫人還未睡。爺您走後，他便拿著劍在院子裏練了好一陣。”刑九回答道。
“練劍？”魏長卿楞了楞。“這大半夜的…”
“嗯。是練劍，還砍了您之前特意讓種的幾株梅花。”
“…砍了就砍了吧。”魏長卿眨了眨眼，“明早你讓嚴管家帶人再種上幾顆。”
“是。”刑九應下了，“爺，關於夫人…您是怎麽打算的？”
身為手下，刑九不敢過多揣測主子的意思，但主子的態度他得提前問清楚。
“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魏長卿反問。
“您問元將軍？”
“嗯。”
“…屬下聽人說，元將軍治軍很有一套。年紀雖然不大，手腕卻很硬。當年漠北軍裏留下來的大部分都是老將，那些人多少都有脾氣，一個個都不好帶。”
“元將軍雖說是一路攢著軍功上去的，但遇上那些有脾氣的，多少還是會嫌他年紀輕，資歷淺。然而元將軍只用了大半年的時間，便將那些人都收拾妥帖了。不僅如此，在他的管理下，整個漠北軍就好似個銅墻鐵壁一般，任誰都挑不出一點差錯。更別說元將軍還是出了名的常勝將軍，這些年北齊人在他手下，就沒撈著過好。”
“看來你對他的評價還挺高。”魏長卿笑著問，“這些消息是你打聽到的。其他的呢？關於漠北軍？關於元淩這個人？關於他的喜好，你可知道？”
邢九仔細回想了片刻，搖搖頭，“爺若是想知道，屬下這就讓‘月濂‘的人去查。”
“查？你覺得這些消息會沒人去查麽？你覺得除了我們，誰更想知道這些？”
刑九皺了皺眉，“請爺賜教。”
“元淩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魏長卿道，“漠北軍在他手裏，成了密不透風的銅墻鐵壁，上下一心，很難有人能將手伸進去。”
“但你可知，為將之人就是君王手中的一把刀。刀是器物，鋒銳難擋是好事，但一把刀要是想法太多，就不那麽讓人放心了。元淩這把刀，讓人吃不準他的心思便很危險。皇宮裏那位如何能高枕無憂？要知道漠北軍雖然守在邊境，可距京城也不過千裏之遙。”
“眼下邊境接連大捷，周邊小部族對大景已經構不成威脅，只剩下一個北齊…眼看戰事平緩，這藏弓烹狗之事，天家那些人做起來，應當是得心應手才是。”魏長卿看向白紙上的那滴墨，皺了皺眉。
“爺…那我們？”
“按著之前的計劃，行事需得再收斂些，切不可打草驚蛇。至於王府裏…”魏長卿沈聲道，“最近若是有人找我，便帶到入江樓，在那等著。”
“是，屬下明白了。”刑九轉身要走，被魏長卿喊住。“爺，還有什麽吩咐？”
“你去跟嚴叔說一聲，讓府裏的下人機靈點，日後見了人，別瞎叫什麽夫人…都喊將軍吧。”
“是。”
＊
魏長卿昨夜睡的晚，一覺醒來便到了晌午。
他費勁翻了個身，就瞧見一個俊郎的身影正端坐在書桌旁。
元淩聽見響動，擡眸看了過來，正對上魏長卿半闔的雙目。
魏長卿剛睡醒，此時的模樣瞧著有點兒楞。
元淩沒忍住，勾了勾嘴角。
魏長卿睜眼就被這美人一笑給晃了心神。不由得感嘆，“不愧是‘玉面小將軍‘。這白日一看…更是賞、心、悅、目~”
“賞什麽賞…不看看這都什麽時辰了，王爺不用上朝麽？”元淩從桌上拿了本書，將目光從魏長卿半開的衣領處挪開。
“上朝？像我這種殘廢，自是不用上朝。”魏長卿用手支著腦袋，側臥在軟榻上，看著桌邊之人。“倒是你，小將軍也不用上朝麽？”
“陛下給批了半個月的假。”元淩解釋道。
“那挺好，你這幾年都在帶兵打仗，怕是沒有得空休息過吧？剛好趁著這個機會，休息休息。”魏長卿笑道。
元淩沒有接他的話，從懷裏拿出一物，拋了過去。“傷藥，塗在胳膊上很有用。”
魏長卿本想說不必費心，但想了想，還是小心翼翼地將藥塞進了床邊的暗格裏。“多謝。”
新婚第一天，兩人關系上的轉變讓他們的獨處變得尷尬。
元淩連著翻了幾頁書，顯然沒看進去。
魏長卿為了緩解這尷尬的氣氛，只能主動找了個話題。
“要不…我帶你去京城轉轉？我知道不少好玩的地方。”
“王爺口中好玩的地方，是指嶼春閣還是婉芳庭？又或者是秋月樓？”元淩意味深長地瞥了眼魏長卿。
尋常人聽到這話，怎麽都得解釋一句。畢竟這幾處都是京城有名的風月之處。
但宣王殿下顯然不是一般人。
就見他擡眸一笑，轉而答非所問，“夫人這是吃醋了？”
元淩想也不想。擡手便將書直直地朝著魏長卿的臉上砸去。
“大白天的，將軍還敢動手阿？”魏長卿擡手接住了書。
“哼！”元淩起身，“給你半個時辰把自己收拾好。半個時辰後，隨我一道出門。”
“是，謹遵夫人口諭。”
＊
元淩說是要帶魏長卿出門，但這一等便足足一個時辰。
見魏長卿上了車，元淩只擡了下眼皮，便又低頭翻看著手裏的書。
刑九在一旁伺候著，等魏長卿坐穩了，又把剛填了熱碳的鎏金球形袖爐塞到他懷裏讓他抱著，還順手將他身上的狐裘攏了攏。
魏長卿這人長了一副挑剔的樣貌，人也確實挑剔。
旁人經手伺候他都能挑出各種毛病。這麽些年也就刑九跟在他身旁的時間最長。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元淩依舊沒說話。
魏長卿也不著急開口，靠座在一旁，目光時不時落到元淩的身上。
直到元淩受不了這般熱切的註視，放下了手裏的書。
“看我做什麽？”元淩不動聲色地問。
“看我家將軍可真是個美人阿…”魏長卿臉皮厚。所有從他口裏說出來的話都有些怪怪的。
元淩壓了壓嘴角，似是有些無奈，“王爺這些話跟不少人說過吧。”
魏長卿瞇了瞇眼睛，得寸進尺。“那不一樣，對將軍說的，都是我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元淩輕哼一聲，重新拿起書，不願再搭理他。魏長卿也不惱，自顧自地靠在軟墊上，享受著袖爐的溫暖，目光卻仍在元淩身上徘徊。
元淩有些受不了對方越來越放肆的目光，“你不好奇我帶你去哪兒？”
“總歸不會把我賣了。”魏長卿一臉的不在意。
這時馬車停了，刑九的聲音傳來，“爺，將軍，到地方了。”
元淩先一步下了馬車，見刑九推來輪椅，主動上前道，“我來吧。”
說罷彎腰探進車內，一把將魏長卿抱了出來。
魏長卿從被元淩抱起來後，便突然老實了，既沒有出聲也沒有掙紮。
元淩將人安放在了輪椅上，又學著刑九，替魏長卿整了整衣襟和狐裘。
直到魏長卿擡頭，看到門上掛著牌匾——‘入江樓‘。
他方才回神看向元淩，“你帶我來入江樓？”
“嗯。聽說這裏的菜色很不錯。”元淩想了想又補充了句，“環境也不錯。”
他這幾年不常待在京城，對京裏的一切都不大熟悉，入江樓這地兒也是回京後聽府裏下人偶爾談起的。
“是不錯。”魏長卿顯得有些敷衍。
二人剛進門，酒樓的夥計便十分熱情地著迎了上來。
“麻煩安排個清靜點的位置。”元淩先開口。他沒讓刑九跟著，一路都是他推著魏長卿。
夥計見魏長卿還坐著輪椅，很有眼色地安排了個一樓的空位。靠窗，一眼就能看到外面的街景，周圍人也不多。後又端來茶水，詢問他們要點些什麽。
元淩皺著眉，有些為難。他拿不準魏長卿的口味。
“我來吧。”魏長卿笑著報出幾樣菜名，都是元淩沒聽過的。“再來一壺銀月簇雪。”
“好嘞，客官您稍等。”
這兒上菜的速度很快，魏長卿又點得多，沒一會兒便將整張桌子都裝滿了。
望著一桌子的菜，元淩抿了抿嘴。
“都是這裏廚子的拿手菜，你嘗嘗看，味道不錯的。”魏長卿笑著拿起一旁的酒壺，給元淩和自己分別倒了一杯。“還有這銀月簇雪，入江樓的招牌，將軍嘗嘗？”
元淩接過杯子，清冽的酒香沿著鼻頭緩慢擴散開，跟名字很相襯。
“青天白日便要飲酒作樂？看來王爺那些個名號，倒也不像是空穴來風。”元淩就只是聞了聞，便放下了酒杯。
“本王的名號？將軍是指哪一個？”魏長卿沒跟他客氣，直接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紈絝？浪蕩子？還是酒囊飯袋？”
元淩皺下眉，不大愛聽他這麽說自己。
“你找我來，便只是為了喝酒？”魏長卿見他遲遲不語，於是主動開口。
“王爺手眼通天，會不知道我的意思？”元淩低頭看著酒杯。
“手眼通天的可不是我…”魏長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話沒兩句，杯中酒卻又添了一杯。
“如今王府中到處都是陛下的眼線，有些話…確實不適合當著太多人說。”魏長卿單手支起下巴，直勾勾地望向眼前人，“所以將軍特地引我出來，究竟想說什麽，我很好奇…”
元淩垂眸嘆了口氣，在心裏思考著該如何開口。
魏長卿也不催促，只端著酒杯小酌，目光細細打量著眼前人。
單看臉，元淩比他要強上三分。今日他換下了朝服，披著紺色廣袖的家常舊衣，高束的黑發流水似地從肩背滑落至胸前，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少。
真要算起來，元淩今年不過將將十九，該是輕狂的年紀，卻比同齡人都要沈穩。此刻褪去一身的淩厲，瞧著便只剩純粹。
魏長卿瞇著眼睛打量，渾然不覺自己這樣多像個不懷好意的流氓。
魏長卿許久等不到對方主動，只得又一次主動開口，“將軍。”
元淩似乎仍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嗯？”
“我有幾個問題，還望將軍為我解惑。”
“你問吧。”元淩下意識挺直了身子。
“都知道將軍在邊城浴血奮戰，守著邊防重地，為國盡忠。好不容易邊關大捷，舉國同慶，卻換了一樁荒唐婚事，委身於一個男人…我想問將軍，覺得值麽？”
“王爺覺得呢？”元淩擡起頭。他這人雖有些死心眼，但大部分時候是相當坦誠的，“王爺十三歲便接替老侯爺上了戰場，帶著漠北軍守了十五年的荊城。最後搭上了兩條腿和一身的罵名，王爺覺得值麽？”
魏長卿看向元淩的目光瞬間變了。
平靜的凝視中多了幾分露骨的壓迫感，竟讓久經沙場的元淩都一時膽寒。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讓元淩感覺衣服都快要被他融化了。
“我知道陛下是在針對我，”元淩眼中嘲諷之色一閃而過，“不過他也未必信任你，王爺心裏明白的。”
魏長卿原本要探元淩的底，卻沒想到元淩反手就是一個挑撥離間，又將問題給推了回來。
他們誰也不清楚對方的真實目的，魏長卿懷疑元淩另有後手，元淩則提防魏長卿站在皇帝那邊。他們不過是被迫站在了同一條岌岌可危的破船上，既無法相互坦誠，又必須一同面對滿是泥沼，不知通向何處的前路。
如此小心翼翼的相互試探，硬生生把淺水變作了深譚。
“小將軍果真是心思細膩，行事謹慎之人。”魏長卿微微瞇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更加明顯。
元淩聽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王爺是明事人，比我這種粗人懂得要多。您應當比我更清楚眼下局勢的覆雜。誰又能保證同船之人，心中所想皆是一致呢？”
魏長卿輕笑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小將軍說得在理，如今看在你我二人‘同命相連‘的份上，不知這同舟共濟的船又能駛向何方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