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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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中章魚
百穗感覺到自己的心在被觸動著，她應該說些什麽的，應該做些什麽的，可是她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被五條悟追逐著，被五條悟喜愛著，被五條悟用生命威脅著，這都不是第一次了。從他們少年時五條悟就已經告訴她，他有踏入地獄的勇氣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五條悟知道在她心裏他有極重的分量，所以才用那最珍貴的東西威脅她、同時也拯救她。
可是……從前那個遠在天邊的“不可抗力”現在已經近在眼前了。不是和五條悟鬧著玩，也不是發脾氣，更不是她今晚上的那種傷心欲絕的自殺行為。
她是真的有可能會因為拯救世界而死去的。
她必須要去做這件事。可是如果五條悟也跟著她一起走，那麽這件事就沒意義了。
一個美好的、沒有五條悟的世界對她來說又有什麽用處呢？
“我會在幫助天元後活下來”？她無法保證。
“求你不要死”？她知道自己無法成功勸說倔強的五條悟。
“我不去救天元了，就和你好好活著，直到世界末日將我們帶走”？她做不到，無論如何她都做不到放棄。
她說不出話了，已經沒有任何語言能夠幫助她訴說她破碎的、渺小的心了。
她可以在自己失去生存的意志的時候被五條悟拉回來，那雖然痛苦，卻也是令她感到幸福的。
但現在的情形完全不同。
一只龐大的、柔軟的章魚慢慢地擠進一個遠小於她的正常體積的瓶子裏，她的觸手貼著觸手，橢圓的頭幾乎擠成扁扁的一片餅。她努力地使自己縮小，努力地擠壓著自己的所有空間、所有活力，她甚至感覺要把自己體內的水分都擠出去。
終於，她成功鉆進了這個會令所有人滿意的瓶子。
她無法擡頭，甚至無法動一動，她感到無法呼吸，隨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瓶蓋被扭緊、扣死的聲音。
她將永遠被關在瓶子裏，直到有人將瓶子從高處扔下，使瓶子和她一起碎裂。又或者，她將在瓶子裏逐漸地失去水分，用漫長的時間變成一具幹屍。
這就是現在的百穗。
被逼進小瓶子裏的章魚已經和五條悟無話可說了。
她的臉依舊被五條悟捧著，她囁嚅著，眼睛發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到這個地步了呢。你能保證你會活下來嗎？還是說你還真的打算帶五條悟下地獄？他是無辜的吧？”
“而且不僅是無辜的，還是個大好人吧？帶五條悟死去，這世上又會有多少好人受害，多少惡人露出笑容？”
“換個方法吧，別再一意孤行了。天元那種迂腐的方法是行不通的。相信我，吃掉天元，這樣你就能給五條悟帶來幸福。”頭腦中出現了羂索的聲音。
“吃掉她，聽話，百穗。”她幾乎是在命令百穗。
……咦？明明她已經不用羂索也能維持人形了，為什麽還能聽到她的聲音？她一直以為這是因為她把羂索放在身體裏產生的副作用呢。
原來不是因為羂索啊。
是因為自己早就瘋了。
那她怎麽能聽信瘋子的話呢？
滾開吧。
她把腦海中的身影揮開。
束手無措的百穗只是一味地沈默著，望著那雙藍眼睛。最後，她只好踮起腳尖，給這個決心要和她一起下地獄的人一個可憐的吻。
她知道自己的無能，因此她是想要通過這個吻讓他能感覺到一點幸福的，她是想要把自己的愛傳遞給他的。所以她極力忍耐了自己的眼淚，極力忍耐了自己想要露出痛苦的神色，只是抱著他，貼著他溫暖的身體。
可是她的臉色是慘白的，她的眼睛是悲傷的，她的心是痛苦的。那些東西已經充分說明了她的選擇。
五條悟怎麽會忽視這個呢？
他吻過她的唇，又游走過她的頸側和耳朵，在雪白的綢緞上留下許多紅痕。他使她暫時被排山倒海的愛意壓倒，失神地忘卻那些痛苦，把靈魂也浸在一片白色的牛奶湖中。
不知過了多久，鳥兒離開樹木，花瓣落下枝頭，蟲兒不再鳴叫，月亮越過山頭。
結束了。
他離開她，她近乎脫力地倒下去，被五條悟抱在懷裏。她劇烈地顫抖著，把頭倚在他的肩上平覆呼吸，卻感知不到五條悟的溫度。
周圍明明是黑暗的，她的眼前卻是雪白的。她感受到腿上流下來的液體，小小地嗚咽一聲，甚至有些分不出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一個字也不說，除了手在不自覺地顫抖之外一動也不動，好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五條悟扶著她坐在自己腿上，她就顫抖著坐穩。五條悟把自己的白襯衣脫下來，用襯衣去細致地擦她從大腿流到小腿的汙痕，她也任他擦，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她雖然得到了自己的身體，現在卻因為五條悟而失去了操控自己身體的能力了。
過了很久，她才動了動手指，像是又活過來了。
“……悟，你可真溫柔啊。”她慢慢掀起衣服，借著月色看了看剛才五條悟按著她的腰和小腹所留下的紅痕。
雖然他按了很久，可是這些痕跡很輕，看起來已經快消失了。
“當然啦，我可是最佳男友五條悟（Best Boyfriend Gojo)嘛。”
“……我覺得我好像已經沒那麽難過了，可我還是想再哭一次。你能陪陪我嗎？”百穗輕輕捏住他的一根手指，臉上是難看的慘笑。
“當然，我會一直陪著你。”
於是她眨了眨眼睛。
她今天已經哭得太多了，再次流出眼睛的就不是清澈的淚水，而是摻雜著血絲的紅色的眼淚了。
五條悟又把自己的黑色內襯也脫下來，被她霸道地捂到臉上，把淚流滿面的臉藏起來。
外套被她穿走了，白襯衣被五條悟拿去給百穗擦腿了，現在連黑內襯也被她拿去捂臉了，五條悟只好赤裸著上身。
“還好我穿的衣服足夠多啊。”他在心裏感嘆著。
“……好痛。”她哭了一陣，輕輕地說。
真的很痛，因為流了太多眼淚，所以眼睛像被誰打了一拳一樣傳來針紮般的刺痛，可是她又止不住眼淚，眼前的視野都是模糊的。
“要不要睡一覺，或者閉上眼睛休息會兒？”
她搖搖頭。
“那回我宿舍哭吧，到時候紙巾管夠。”他說完這句話，也不管她有沒有拒絕，先把戒指給她戴回去，又把自己的襯衣和內襯掛在胳膊上。
他知道可憐的百穗現在一定不想被他盯著臉看，就沒有把她抱在懷裏，而是把她背起來。
“……別走。”
“……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不想把淚水再帶進你的房間了。”她乖乖地伏在他光潔的背上。
五條悟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和後背被弄濕了一點，好像淋雨了一樣。樹林裏的夜風吹過，使他感覺有些涼嗖嗖的。
她沈默了很久，終於，眼淚止住了。
於是五條悟邁開腳步往樹林外走。
“……對不起，我還是得做。”她吐出這幾個字。
五條悟當然知道她的選擇。他依然不很讚同，可百穗今夜已經流了足夠多的眼淚，已經受了足夠多的打擊和威脅，而且他知道他無法改變她，便不再發表強硬的反對。
“百穗，我想再確認一遍。即使有可能會死去，即使有可能會毀滅整個日本，你也依然覺得這是你非常非常想做的事情嗎？”
“嗯。”她點點頭，用下巴蹭了五條悟兩下。
天元的進化會通向哪個方向誰也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喪失了個人意志，那麽百穗會比現在更加痛恨自己。
“……非她不可嗎？”五條悟沈默了一陣，說出這樣一句模糊的話。
他的意思是，能夠張開結界、提升結界強度，還能夠不死，這件事百穗現在也做得到。
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試試殺了那個沒用的天元。只靠百穗，情況應該也不會壞到哪裏去。
百穗環著他脖子的手驟然收緊。
同時維持那麽多結界，提升整個日本的結界強度，她雖然能夠做到，卻會被困在高專底層，成為下一個天元，孤獨地活著，然後很快就會真的變成一個再也無法保持理智的瘋子。
失去理智的她最後的下場是不會好到哪裏去的。要不然她就需要巨量的鎮定劑，那跟殺了她沒什麽區別。
要不然她就需要能把她牢牢控制住的咒具，她早在十八歲時就體會過那種被當作畜牲對待的滋味。
要不然她就需要一個二十四小時都能守著她的五條悟，那樣五條悟也跟廢了沒區別。
而且五條悟是人，是人就總有壽終正寢的那一天，在那天之後她又該怎麽辦？
所以她不要，寧願自殺也不要。
她一個字也沒說，五條悟已經明白了。
“啊好的好的，我明白了啦，把手松一些，你帥氣的男友可是要被勒死了哦？不過也要看天元的意思吧？三四年以前我見過她一次，她很消極哦？”
“……我會去問她。”百穗把手松開，點點頭，摸摸他的脖子。
“百穗，你還是想要回家嗎？”五條悟知道她一定會想回去的，可他還是抱著一點僥幸心理這麽問。
他希望她能給出否定的答案。
“回到過去的世界”從好的意義來講，不只是回到那個孤獨的家，更是回到一個沒有咒術、沒有詛咒的世界。
百穗做夢都想要回到這樣的世界。
不過從壞的意義來講，她也會與五條悟永遠地分離。
“嗯。”她點點頭，發覺五條悟因為她的回答而變得有些失落，她又補充了一句。
“……別擔心，悟。到底要不要回去是一回事，能不能回去是另一回事。我只是想要一條退路，也只是想要知道我的家在哪裏。”
雖然她這艘小船或許不會有靠岸的那一天，但她依然希望有一個港灣在等著她。
只要有，她就不會不安了。
五條悟心裏微微一緊，盡力維持自己的游刃有餘。“啊～退路的意思是如果以後和我吵架了就可以立馬回娘家嗎？”
被質疑對他的感情，百穗搖搖頭，語氣變得可憐又沮喪，眼睛也再次熱起來：“不，不是的……”
他聽出了她的無措，於是就趕緊安撫她：“我知道，我知道！百穗根本不舍得丟下我自己回家，對吧？百穗最愛我了，對吧？我都知道的。”
百穗把臉貼到他的脖子上，像一只可憐的小狗一樣“嗯”了一聲。
五條悟說不出自己現在是怎樣的心情。
他為可憐的，受傷的，幾乎已經被碾碎的百穗而感到難過。百穗在他的背上，使他感覺他只是背了一只受傷的白鴿。
可他也松了一口氣。過去半年，他每一次見到百穗的時候都覺得有一柄長劍懸在他的頭上，時刻準備刺下來，只等他把那個秘密說出口，就把他和百穗徹底殺死。
現在那柄利刃終於落下來了。
沒有殺死。雖然百穗受了重傷，可是他們竟然都沒有被這柄劍殺死，他們之間的情誼也沒有被這柄劍給斬斷。
在他的印象裏總在哭泣的百穗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強，也比他想象得更容易崩潰——他以為她絕對受不了自己充滿秘密的記憶被他知曉這種事。
這令他佩服，也令他更加愛惜。
他放慢腳步，也沈默著梳理自己的心情。
“悟，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在黑夜中，他聽到她小聲地說著，好像是怕驚動誰，又好像是在害怕失去誰。
“有什麽好對不起呢？冒著失去生命的風險拯救世界什麽的，不管怎麽樣都說不上是錯事。”
“再說了，像一條狗一樣追著你不放、一直要追你追到地獄裏去的不是我嗎？我還想和你說對不起呢，總是纏著你，總是把你拉進這個你不喜歡的世界裏，總是讓你因為我而承受許多危險什麽的。要是沒有我，你當時也不會被美雪差點殺掉，對吧？”五條悟語氣輕松地問她。
百穗沒說話，於是五條悟繼續說著。
“這十年間，我看到了很多沒有百穗就看不到的風景，經歷了許多沒有百穗就無法體驗到的事情，也體會到了沒有百穗就絕對無法發生的感情。”
“愛上百穗確實是很痛苦的詛咒，但也很令人上癮。”
“看到百穗漂亮的眼睛就會心跳不已，看到百穗的手就想要牽上去，看到百穗的嘴唇就想要接吻，甚至只是拿著百穗寫的小紙條，看著上面的字跡都會忍不住笑，簡直像魂兒都被勾走了一樣。”
“在百穗對我說了令人傷心的話的時候心會格外的痛，可是還是想著，百穗要是能再相信我一些就好了，要是能再坦誠一些就好了。”
“看到百穗和別人很要好的時候也總是會想著，啊，要是百穗對我也這麽說這麽做就好了，要是百穗只對我這麽說這麽做就好了，所以有的時候還會很嫉妒，嫉妒得想要磨牙呢。”
“這些實在是很奇妙的經歷，也讓我覺得很感激——在遇到百穗之前我從來沒體會過呢。”他輕輕笑了一下。
“只是……思念的時間太長了，與你相愛的時間又實在太短了。”
聽著五條悟雲淡風輕地這麽說，她閉上自己疼痛的眼睛，連對不起都說不出了。
“百穗想去做，我就陪著百穗。我會陪百穗去做所有的事，陪百穗活下來……或者下地獄，去哪裏都好。”
“只要你不討厭我，不拋下我，不再逃到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不再與我分開就好。”
她沈默著，只是用臉貼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們兩個都察覺到了在肉眼視力還不可及的遠處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夜蛾。
夜蛾正道在樹林外等著他們。
“啊……是我的錯呢。”五條悟說道。
是他亂用咒力才引起了夜蛾的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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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穗感覺到自己的心在被觸動著，她應該說些什麽的，應該做些什麽的，可是她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被五條悟追逐著，被五條悟喜愛著，被五條悟用生命威脅著，這都不是第一次了。從他們少年時五條悟就已經告訴她，他有踏入地獄的勇氣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五條悟知道在她心裏他有極重的分量，所以才用那最珍貴的東西威脅她、同時也拯救她。
可是……從前那個遠在天邊的“不可抗力”現在已經近在眼前了。不是和五條悟鬧著玩，也不是發脾氣，更不是她今晚上的那種傷心欲絕的自殺行為。
她是真的有可能會因為拯救世界而死去的。
她必須要去做這件事。可是如果五條悟也跟著她一起走，那麽這件事就沒意義了。
一個美好的、沒有五條悟的世界對她來說又有什麽用處呢？
“我會在幫助天元後活下來”？她無法保證。
“求你不要死”？她知道自己無法成功勸說倔強的五條悟。
“我不去救天元了，就和你好好活著，直到世界末日將我們帶走”？她做不到，無論如何她都做不到放棄。
她說不出話了，已經沒有任何語言能夠幫助她訴說她破碎的、渺小的心了。
她可以在自己失去生存的意志的時候被五條悟拉回來，那雖然痛苦，卻也是令她感到幸福的。
但現在的情形完全不同。
一只龐大的、柔軟的章魚慢慢地擠進一個遠小於她的正常體積的瓶子裏，她的觸手貼著觸手，橢圓的頭幾乎擠成扁扁的一片餅。她努力地使自己縮小，努力地擠壓著自己的所有空間、所有活力，她甚至感覺要把自己體內的水分都擠出去。
終於，她成功鉆進了這個會令所有人滿意的瓶子。
她無法擡頭，甚至無法動一動，她感到無法呼吸，隨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瓶蓋被扭緊、扣死的聲音。
她將永遠被關在瓶子裏，直到有人將瓶子從高處扔下，使瓶子和她一起碎裂。又或者，她將在瓶子裏逐漸地失去水分，用漫長的時間變成一具幹屍。
這就是現在的百穗。
被逼進小瓶子裏的章魚已經和五條悟無話可說了。
她的臉依舊被五條悟捧著，她囁嚅著，眼睛發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到這個地步了呢。你能保證你會活下來嗎？還是說你還真的打算帶五條悟下地獄？他是無辜的吧？”
“而且不僅是無辜的，還是個大好人吧？帶五條悟死去，這世上又會有多少好人受害，多少惡人露出笑容？”
“換個方法吧，別再一意孤行了。天元那種迂腐的方法是行不通的。相信我，吃掉天元，這樣你就能給五條悟帶來幸福。”頭腦中出現了羂索的聲音。
“吃掉她，聽話，百穗。”她幾乎是在命令百穗。
……咦？明明她已經不用羂索也能維持人形了，為什麽還能聽到她的聲音？她一直以為這是因為她把羂索放在身體裏產生的副作用呢。
原來不是因為羂索啊。
是因為自己早就瘋了。
那她怎麽能聽信瘋子的話呢？
滾開吧。
她把腦海中的身影揮開。
束手無措的百穗只是一味地沈默著，望著那雙藍眼睛。最後，她只好踮起腳尖，給這個決心要和她一起下地獄的人一個可憐的吻。
她知道自己的無能，因此她是想要通過這個吻讓他能感覺到一點幸福的，她是想要把自己的愛傳遞給他的。所以她極力忍耐了自己的眼淚，極力忍耐了自己想要露出痛苦的神色，只是抱著他，貼著他溫暖的身體。
可是她的臉色是慘白的，她的眼睛是悲傷的，她的心是痛苦的。那些東西已經充分說明了她的選擇。
五條悟怎麽會忽視這個呢？
他吻過她的唇，又游走過她的頸側和耳朵，在雪白的綢緞上留下許多紅痕。他使她暫時被排山倒海的愛意壓倒，失神地忘卻那些痛苦，把靈魂也浸在一片白色的牛奶湖中。
不知過了多久，鳥兒離開樹木，花瓣落下枝頭，蟲兒不再鳴叫，月亮越過山頭。
結束了。
他離開她，她近乎脫力地倒下去，被五條悟抱在懷裏。她劇烈地顫抖著，把頭倚在他的肩上平覆呼吸，卻感知不到五條悟的溫度。
周圍明明是黑暗的，她的眼前卻是雪白的。她感受到腿上流下來的液體，小小地嗚咽一聲，甚至有些分不出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一個字也不說，除了手在不自覺地顫抖之外一動也不動，好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五條悟扶著她坐在自己腿上，她就顫抖著坐穩。五條悟把自己的白襯衣脫下來，用襯衣去細致地擦她從大腿流到小腿的汙痕，她也任他擦，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她雖然得到了自己的身體，現在卻因為五條悟而失去了操控自己身體的能力了。
過了很久，她才動了動手指，像是又活過來了。
“……悟，你可真溫柔啊。”她慢慢掀起衣服，借著月色看了看剛才五條悟按著她的腰和小腹所留下的紅痕。
雖然他按了很久，可是這些痕跡很輕，看起來已經快消失了。
“當然啦，我可是最佳男友五條悟（Best Boyfriend Gojo)嘛。”
“……我覺得我好像已經沒那麽難過了，可我還是想再哭一次。你能陪陪我嗎？”百穗輕輕捏住他的一根手指，臉上是難看的慘笑。
“當然，我會一直陪著你。”
於是她眨了眨眼睛。
她今天已經哭得太多了，再次流出眼睛的就不是清澈的淚水，而是摻雜著血絲的紅色的眼淚了。
五條悟又把自己的黑色內襯也脫下來，被她霸道地捂到臉上，把淚流滿面的臉藏起來。
外套被她穿走了，白襯衣被五條悟拿去給百穗擦腿了，現在連黑內襯也被她拿去捂臉了，五條悟只好赤裸著上身。
“還好我穿的衣服足夠多啊。”他在心裏感嘆著。
“……好痛。”她哭了一陣，輕輕地說。
真的很痛，因為流了太多眼淚，所以眼睛像被誰打了一拳一樣傳來針紮般的刺痛，可是她又止不住眼淚，眼前的視野都是模糊的。
“要不要睡一覺，或者閉上眼睛休息會兒？”
她搖搖頭。
“那回我宿舍哭吧，到時候紙巾管夠。”他說完這句話，也不管她有沒有拒絕，先把戒指給她戴回去，又把自己的襯衣和內襯掛在胳膊上。
他知道可憐的百穗現在一定不想被他盯著臉看，就沒有把她抱在懷裏，而是把她背起來。
“……別走。”
“……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不想把淚水再帶進你的房間了。”她乖乖地伏在他光潔的背上。
五條悟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和後背被弄濕了一點，好像淋雨了一樣。樹林裏的夜風吹過，使他感覺有些涼嗖嗖的。
她沈默了很久，終於，眼淚止住了。
於是五條悟邁開腳步往樹林外走。
“……對不起，我還是得做。”她吐出這幾個字。
五條悟當然知道她的選擇。他依然不很讚同，可百穗今夜已經流了足夠多的眼淚，已經受了足夠多的打擊和威脅，而且他知道他無法改變她，便不再發表強硬的反對。
“百穗，我想再確認一遍。即使有可能會死去，即使有可能會毀滅整個日本，你也依然覺得這是你非常非常想做的事情嗎？”
“嗯。”她點點頭，用下巴蹭了五條悟兩下。
天元的進化會通向哪個方向誰也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喪失了個人意志，那麽百穗會比現在更加痛恨自己。
“……非她不可嗎？”五條悟沈默了一陣，說出這樣一句模糊的話。
他的意思是，能夠張開結界、提升結界強度，還能夠不死，這件事百穗現在也做得到。
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試試殺了那個沒用的天元。只靠百穗，情況應該也不會壞到哪裏去。
百穗環著他脖子的手驟然收緊。
同時維持那麽多結界，提升整個日本的結界強度，她雖然能夠做到，卻會被困在高專底層，成為下一個天元，孤獨地活著，然後很快就會真的變成一個再也無法保持理智的瘋子。
失去理智的她最後的下場是不會好到哪裏去的。要不然她就需要巨量的鎮定劑，那跟殺了她沒什麽區別。
要不然她就需要能把她牢牢控制住的咒具，她早在十八歲時就體會過那種被當作畜牲對待的滋味。
要不然她就需要一個二十四小時都能守著她的五條悟，那樣五條悟也跟廢了沒區別。
而且五條悟是人，是人就總有壽終正寢的那一天，在那天之後她又該怎麽辦？
所以她不要，寧願自殺也不要。
她一個字也沒說，五條悟已經明白了。
“啊好的好的，我明白了啦，把手松一些，你帥氣的男友可是要被勒死了哦？不過也要看天元的意思吧？三四年以前我見過她一次，她很消極哦？”
“……我會去問她。”百穗把手松開，點點頭，摸摸他的脖子。
“百穗，你還是想要回家嗎？”五條悟知道她一定會想回去的，可他還是抱著一點僥幸心理這麽問。
他希望她能給出否定的答案。
“回到過去的世界”從好的意義來講，不只是回到那個孤獨的家，更是回到一個沒有咒術、沒有詛咒的世界。
百穗做夢都想要回到這樣的世界。
不過從壞的意義來講，她也會與五條悟永遠地分離。
“嗯。”她點點頭，發覺五條悟因為她的回答而變得有些失落，她又補充了一句。
“……別擔心，悟。到底要不要回去是一回事，能不能回去是另一回事。我只是想要一條退路，也只是想要知道我的家在哪裏。”
雖然她這艘小船或許不會有靠岸的那一天，但她依然希望有一個港灣在等著她。
只要有，她就不會不安了。
五條悟心裏微微一緊，盡力維持自己的游刃有餘。“啊～退路的意思是如果以後和我吵架了就可以立馬回娘家嗎？”
被質疑對他的感情，百穗搖搖頭，語氣變得可憐又沮喪，眼睛也再次熱起來：“不，不是的……”
他聽出了她的無措，於是就趕緊安撫她：“我知道，我知道！百穗根本不舍得丟下我自己回家，對吧？百穗最愛我了，對吧？我都知道的。”
百穗把臉貼到他的脖子上，像一只可憐的小狗一樣“嗯”了一聲。
五條悟說不出自己現在是怎樣的心情。
他為可憐的，受傷的，幾乎已經被碾碎的百穗而感到難過。百穗在他的背上，使他感覺他只是背了一只受傷的白鴿。
可他也松了一口氣。過去半年，他每一次見到百穗的時候都覺得有一柄長劍懸在他的頭上，時刻準備刺下來，只等他把那個秘密說出口，就把他和百穗徹底殺死。
現在那柄利刃終於落下來了。
沒有殺死。雖然百穗受了重傷，可是他們竟然都沒有被這柄劍殺死，他們之間的情誼也沒有被這柄劍給斬斷。
在他的印象裏總在哭泣的百穗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強，也比他想象得更容易崩潰——他以為她絕對受不了自己充滿秘密的記憶被他知曉這種事。
這令他佩服，也令他更加愛惜。
他放慢腳步，也沈默著梳理自己的心情。
“悟，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在黑夜中，他聽到她小聲地說著，好像是怕驚動誰，又好像是在害怕失去誰。
“有什麽好對不起呢？冒著失去生命的風險拯救世界什麽的，不管怎麽樣都說不上是錯事。”
“再說了，像一條狗一樣追著你不放、一直要追你追到地獄裏去的不是我嗎？我還想和你說對不起呢，總是纏著你，總是把你拉進這個你不喜歡的世界裏，總是讓你因為我而承受許多危險什麽的。要是沒有我，你當時也不會被美雪差點殺掉，對吧？”五條悟語氣輕松地問她。
百穗沒說話，於是五條悟繼續說著。
“這十年間，我看到了很多沒有百穗就看不到的風景，經歷了許多沒有百穗就無法體驗到的事情，也體會到了沒有百穗就絕對無法發生的感情。”
“愛上百穗確實是很痛苦的詛咒，但也很令人上癮。”
“看到百穗漂亮的眼睛就會心跳不已，看到百穗的手就想要牽上去，看到百穗的嘴唇就想要接吻，甚至只是拿著百穗寫的小紙條，看著上面的字跡都會忍不住笑，簡直像魂兒都被勾走了一樣。”
“在百穗對我說了令人傷心的話的時候心會格外的痛，可是還是想著，百穗要是能再相信我一些就好了，要是能再坦誠一些就好了。”
“看到百穗和別人很要好的時候也總是會想著，啊，要是百穗對我也這麽說這麽做就好了，要是百穗只對我這麽說這麽做就好了，所以有的時候還會很嫉妒，嫉妒得想要磨牙呢。”
“這些實在是很奇妙的經歷，也讓我覺得很感激——在遇到百穗之前我從來沒體會過呢。”他輕輕笑了一下。
“只是……思念的時間太長了，與你相愛的時間又實在太短了。”
聽著五條悟雲淡風輕地這麽說，她閉上自己疼痛的眼睛，連對不起都說不出了。
“百穗想去做，我就陪著百穗。我會陪百穗去做所有的事，陪百穗活下來……或者下地獄，去哪裏都好。”
“只要你不討厭我，不拋下我，不再逃到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不再與我分開就好。”
她沈默著，只是用臉貼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們兩個都察覺到了在肉眼視力還不可及的遠處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夜蛾。
夜蛾正道在樹林外等著他們。
“啊……是我的錯呢。”五條悟說道。
是他亂用咒力才引起了夜蛾的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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