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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不語天家事(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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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不語天家事(三)

等他們回到閑雀居的時候天色已漸黃昏,小憐自己一個人坐在屋檐上吹笛子,看到他們回來,立刻就跳下來,跑出小院去迎他們。

“老師,您回來啦!”小憐蹲在輪椅前,手虛扶在老師的腿上,把臉湊過去。

“嗯。”她笑著摸摸自己活潑可愛的學生。

小憐得了老師的愛撫,就跳著站起來,在前面一蹦一跳地引路。

“您不在的時候師兄家裏人往這裏送了許多衣服首飾,衣服看著並不像老師喜歡的樣式,料子也怪,再加上您平日不戴什麽首飾,我就全拒了。”

“嗯。悟大人,能蒙您垂憐,在下真是不勝感激,但在下確實不需要那些,只能心領了。”

五條悟挑挑眉。“你現在比從前穿得素淡多了呢。”

從前她穿金戴玉,身上的衣服紋樣一日一變,走路時他都能聽到首飾碰撞的鈴鈴聲響。

她背著他走路的時候,他最愛去撥弄她頭上的發簪吊墜,看上面的寶石發出粼粼反光。

現在她身上的衣服是素色的,連花紋都沒有,首飾只帶了一對很小的銀耳墜,發簪是根樹枝打磨雕刻而成,上面只有一些防滑的粗紋。

“畢竟時光流逝,十餘年已過。”

“可你一點變化也沒有,老師。”

“您說笑了,十餘年間您都已長大成人,在下自然也變化得面目全非。”她的語氣平靜。

“……”五條悟一下子從身後把她的白綾扯開,她不適地閉上眼睛。

“老師!”小憐一回頭看到這種事,驚叫一聲,想要撲過來,卻被已經繞到前面來的五條悟擋了個嚴實。

五條悟伸出手覆在她眼睛上方,替她遮了大部分的光。

她緊抿著嘴,一動也不動,兩只手抓緊了輪椅扶手。

“老師,我初遇你時才剛八歲,那時你說你已成年。就按十四歲算,二十年過去,你都該有三十四歲了。可你現在卻還是和二十年前長著一樣的臉。”

她的手還是抓得緊緊的,不過嘴角上揚了些,眼睛直視前方。

“悟大人貌若天仙,也會對傳說中駐顏的法術感興趣嗎?”

“不。我只是覺得好奇,老師你到底多少歲?”

小憐終於忍無可忍地用身子把他一下撞開。

“真是無知。老師是仙子,與天地同壽。不過才短短二十年,老師當然不會有變化。”

她一邊氣鼓鼓地嘟囔著,一邊搶過他手中的白綾,重新給她的老師系回去。

白川像是松了一口氣一樣,手不再掐著輪椅把手。等小憐把白綾系好,她朝他微微一點頭。

“孩童多戲言,讓您見笑了。許是二十年前在下長得老成了些,如今又顯得年輕些而已,並沒有用什麽法術。”

老師可真是個謊話連篇的騙子。

五條悟重新扶上輪椅,推著她往前走。“老師你現在看起來年齡也不會超過二十歲,哪裏來的老成一說?”

他語氣輕佻,白川心裏自然明白五條悟在想什麽齷齪事。

此人嘴上一口一句老師,可行事從不遵師生之禮,甚至還扯她的白綾,一次又一次地做著非禮之事,大概只是借著這虛假的師生之名想要與她行男女之實。

她倒也不戳破他。“說起年齡,悟大人今年二十八歲,孩子已該承歡膝下了吧?去學堂了嗎?”

“我沒有孩子。”

“那也應該快了。悟大人身體康健,若是夫人身體無恙,想來在下很快就能聽到喜訊了。”

“我也沒有夫人。”

“那側室……”

“沒有側室,也沒有侍妾,什麽都沒有。”他一邊說,一邊將輪椅小心地擡起,越過門檻進入小院,自顧自地說了句:

“一會兒我把門檻拆了吧。”

“悟大人身份和術式都極尊貴,在妻子的選擇上也確實該仔細些。不過,在下等著您的好消息。”

五條悟聽她說話聽得心裏憋了一肚子無名火,他一聲不響地把輪椅推進屋,把她小心溫柔地抱上榻,隨後又一聲不響地走出去了。

門外傳來木頭劈裏啪啦破碎的聲響。

“真是的,他在做什麽?”小憐給她的老師端來溫水。

“誰知道呢?可能是因為找不到妻子而焦躁吧。”她笑了一聲。

響聲由遠及近,先是大門的門檻,隨後是外門和內門的門檻,再然後是堂屋的門檻,書房的門檻,廚房的門檻,柴屋、凈房和庫房的門檻。

最後,他走到她的居室門口,嘩啦嘩啦地把居室門檻也給拆下來。

這下閑雀居徹底成了沒有門檻的小院。

“……”她一聲不吭地端著瓷杯,看他把手裏的木頭門檻通通扔出去。

“這樣你輪椅出行方便些。”五條悟拍拍手,把剛剛系起的袖子重新放下來。

“多謝您。不過在下只是暫住兩日,何須把整個閑雀居的門檻都拆了呢?日後旁人若是來住,定會覺得這院子古怪得很。”

“我好像沒說過,這裏本來就是你給自己建的院子。從前你在這裏住,後來你走了就沒人住這裏。所以我把門檻拆了,也只會影響到你一個人的風水。”他笑著坐在她身邊。

她笑笑。“您說笑了,在下只是一個俗人,並不在意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

“那就好,你要是在意我也沒辦法,畢竟門檻已經拆了。”他給自己倒了些茶水,一飲而盡。

晚膳五條悟也是留在這裏吃的。飯菜肉眼可見地比中午要清淡,小憐倒是很高興,可白川看起來卻有些蔫了,並沒有吃多少。

吃完了晚膳五條悟還不走,說要留下喝茶,白川也不好趕他走,只好任由他賴在這裏。

“老師,您該喝藥了。”小憐過去蹭她。

“先去做你的功課,藥估計還燙得很呢。”她推脫一句。

“那好吧。”小憐悶悶不樂地走開。

“老師……”又過了一陣,小憐走過來,很沒有自信地把手中的符咒展示給她看。

“嗯……有進步,不過這裏試著大方些,不要這麽局促。”她用手點了點上面。“這裏再規整一下。”她指了指右下。

“好。”小憐坐到一邊繼續修改了。

五條悟就吃著點心,喝著茶水,望著她。

她始終一動不動,偶爾喝口水,一直“望”著小憐的方向。

“白川大人四處游歷,都去過什麽地方?”

“也去過不少地方了,雖說並不一定每個令制國都去過,但五畿七道還是走了個遍。您難道不常出行?”

“倒也沒有。天皇一遇到什麽天災人禍的就說是咒靈作祟,把我們統統派出去。其實大部分時候都是他自己做的孽,我們還要在那裏裝神弄鬼。”

她笑著喝水,低頭不語。

“你平常習慣早睡嗎?”雖說從前她入睡並不早,但以防她改了習慣,五條悟還是問了一句。

“並沒有。在下平日裏亥時過半才睡。”

“那就好。我們來下棋?”

“落子可能需要您來代勞。”

“小事小事。”五條悟把棋盤和棋子從那頭的暗格拉出來,有些興奮。“我的棋還是你教的呢。”

就這樣,他們開始下棋。一開始只是他們兩個人下,後來小憐也湊上來了,她一會兒為她的老師叫好,一會兒又去給她的師兄支招,五條悟這麽多年第一次覺得下一盤棋有這麽折磨,最後實在是無法落子了。

白川遲遲聽不到落子聲,就笑了。

“輸了輸了,小的時候我下不過,結果長大了還是下不過。”五條悟把棋子一拂,嘆了口氣。

“承讓。”她微微頷首。

“師兄你不聽我的!你聽了……”

“聽了你的也贏不了。”

小憐不服氣地坐到她老師身邊,把頭倚在她肩上撒嬌。“那也不會輸得這麽慘。”

“大人的棋很好,但比起您那舉世無雙的咒術,還是略遜一籌。”她拿出手帕去細細地擦小憐剛剛因為激動而出的一頭汗,以防她受了風寒。

“這話怎麽聽著這麽別扭呢?白川大人不會是在嘲諷我吧?”他認命地把棋盤上的棋子分開撿起來,放回棋盒。

“當然不。大人英明睿智,想來下棋對大人來說並不是件難事。不過時間就像……這壺水,若是澆灌在咒術上多些,那澆灌在棋藝上的就必然少些。在下好吃懶做,已許久不研習咒術,日日下棋,時時下棋,這才顯得略比您精進些。”

“可若是相同的一壺水澆灌在棋藝上,在下定不如大人出色。”

五條悟把蓋子蓋好,擡頭去望她的笑臉。

這又不是小的時候她洋洋得意地嘲諷他下一手爛棋的時候了。

“其實你不用對我說這種謙虛謹慎的話。你要是心裏覺得我下得爛,那完全可以說出來,畢竟輸的是我。”

“此言差矣,要只是因為贏了一盤棋就出言嘲諷,那氣量未免太小了些。棋道本在切磋共進,若總盯著一時勝負逞口舌之快……”

她還是說著一串一串的車軲轆話,讓五條悟聽得腦殼痛。

他的老師這十幾年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官話?

他撇撇嘴。“可我小的時候你就是這麽說的,說我‘又下了一手爛棋’,‘再下十年也下不過你’之類的,現在倒好,我又下了二十年,也還是下不過你。”

聞言,她的臉瞬間就爆紅起來。“唰”一下打開扇子,她欲作彌彰地遮在臉邊輕輕扇風。

“……年少時魯莽無知,傷了大人的心,實在是在下的罪過。”

“不用道歉,我沒傷心。”他把棋盤和棋盒都收起來。“你該喝藥了吧?”

“啊!!我竟然忘記了!都怪師兄你下的這一手爛棋!”小憐哀嚎一聲,瞪他一眼,趕緊去把藥端進來。

她還是第一次忘了督促老師吃藥。

“藥都涼了,老師!”她遞到老師眼前。

“既然涼了,那就不好再喝了,對吧?吃涼的東西對身體不好。”白川用扇子去推。

“您在說什麽呢?我可是熬了一下午!”

她的臉色還是很勉強。“那……那你先放在這裏吧,小憐。你去洗漱洗漱什麽的,回來就替為師鋪床,好嗎?”

“您先喝,我再去洗漱。”她知道,自己只要一離開老師的視線,老師必然會把這碗藥處理掉。

藥又腥又苦,她熬的時候聞著也很想吐。可是老師如果不吃藥的話,腿會疼得更厲害,用不了幾年就一步路也走不了了。

“乖小憐,我會喝的。你聽為師的話,好不好?”她晚飯沒吃好,怕自己一喝了這藥,胃裏忍不住地翻江倒海,到時候說不定連覺也睡不好了。

小憐不但沒聽話,眼睛反而瞪得溜圓。

“學生可要造反了!”

她辮子一晃,開始伶俐地爬床,她的老師則皺著眉頭一點,小憐立刻扭動起來,隨後變成一只黑色的小犬,在地上嗚嗚汪汪地叫起來。

白川把扇子往下一伸,這只小黑犬就靈巧地順著扇子爬上來,被她抱在懷裏。

“汪!”

小黑犬很委屈地用頭去拱她。

白川嘆了口氣。“悟大人,真是讓您見笑。已入亥時,您該回去歇息了。”

“藥,你不喝了嗎?”五條悟問道。

她搖搖頭。“誰說的呢?我會喝的。”

“可是你晚上沒吃多少東西,這一大碗藥灌下去,還能睡著嗎?”

她沈默不語。

“你等著。”五條悟走出去。

過了一會兒,他又走進來,手裏多了一盤點心。

“稍微吃點東西再吃藥吧。”

“嗚嗚汪汪!”小犬叫著,又想要往外蹦。

於是白川把它摟得更緊,也忍不住笑了。“您瞧,大人,她也不樂意在下這麽晚了還吃東西呢。”

五條悟什麽也沒說,找了雙筷子,夾起一塊立刻填到她嘴裏。

這下她不說話了,她的學生也不再叫了,屋子裏只剩下一點她咀嚼那塊糕點的聲音。

“您……”她終於把那塊點心咽下去,斟酌著想要說些什麽。

這也太不合禮了。

“再來一塊吧。”他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又餵給她一塊。

她又吃下去了,這次立刻用扇面攔住他的第三塊。

“您可真是好心!”她的話語裏難得摻了些陰陽怪氣。

五條悟知道這是句嘲諷,語氣依舊平和,裏面甚至帶著笑意。

“是啊,我可是平安京最強咒術師,當然很好心。你不吃了嗎?”

她搖搖頭。

“那喝藥吧。”他把藥端起來,用勺子攪攪,聞著這藥的味道直皺眉,隨後舀起一勺,遞到她的嘴邊。

她一偏臉,把手中的扇子放下,朝他伸出手。“請直接把碗遞給我吧,這樣我還能少受些折磨。”

五條悟挑挑眉,還是照做了。

他看到她端著碗,拿起勺子,先是很嫌棄地聞了聞,隨後把碗擡起來,開始皺著眉往下灌。

他本以為她會一口喝光,可最後她還是沒忍住,在還剩下小半碗的時候嗆了一下。

她把碗拿開,用手帕遮住自己的嘴咳嗽了許久,才再次把碗端起來,又把剩下的喝完。

好不容易將最後一點喝完,她覺得自己被這藥的苦腥味嗆得一陣反胃,表情皺巴起來。

“張嘴。”五條悟說。

她想要說話,嘴剛剛一張,就又被五條悟填進去什麽東西。

好甜好甜!

她嘆了口氣,將這顆蜜餞吃下去,又去摸杯子,杯子已經被五條悟遞到她嘴邊了,她只好就著五條悟的手喝了一口水。

她低著頭嘆了口氣,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您真是好心。”

五條悟只是笑,他把空藥碗、勺子、點心盤子都收進木托盤,端起來。

“硝子她大概明天上午就能來,老師,明天你得早起,我來接你。”

留下這麽一句話,他端著托盤轉身走了。

白川坐在原地琢磨了好一會兒都沒琢磨明白五條悟最後留下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接她?接她去哪裏?總不會是進宮吧?可他又說家入大人會來。

“汪汪~”小犬再次叫起來,她回過神來,又把她變回那個十來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怕壓到她的腿,自己飛快地爬下去。

“老師!”她掐住自己的腰。

“怎麽了?”

“我們什麽時候才能走呢?”她目睹了全程,實在是難以忍受她這個舉動詭異的師兄了。

要說他是假的,那也不對,他說起老師的事確實頭頭是道的,可他要是真的,世上哪有這麽對老師的學生呢?

“最早也得到明日了。應了人家的約就不能不告而別,等明日那名家入大人來看完診再說吧。”白川也嘆了口氣。

“那明日您可一定要和他道別才行啊,我想念我們的轎輦和白鹿了。”小憐撅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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