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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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兩點半，五條悟出現在百穗家門口。不用想也知道百穗現在不會給他開門，所以他直接從空中繞了一圈觀察狀況。
兩個臥室的窗都關著，還拉著窗簾，陽臺窗雖然沒完全開，但給他開了一道小縫，不知道是不是小憐那孩子給他留的。
五條悟把窗推開，跳進去。客廳沒人，那就是在臥室，還是在關真人的那間臥室。
臥室被設下了一個結界，一如既往的高水平。
他研究了一會兒，發現這是和天元那種結界一個類型的，不管他的攻擊多麽大力都打不開。沒有過多糾結，他去了盤星教一趟。
“傑，借我天逆鉾用用。”
從他解封之後，天逆鉾和獄門疆就一直由夏油傑保管。五條悟不擔心夏油傑會拿天逆鉾對付他，所以也沒有在意。
現在看來，還好他沒有在意。
“怎麽突然要這個？”夏油傑對摯友的突然造訪有些困惑，但還是去自己的武器庫把天逆鉾找出來給他。
“謝了。”五條悟一點頭，眨眼之間就離開了，這讓夏油傑只能嘆了口氣。
一刀劃開結界，五條悟推開門，裏面濃重的血腥味讓他皺了皺眉。
屋裏沒有開燈，拉著窗簾，光線昏暗。百穗就抱著昏睡的小憐坐在中間的地上，低著頭不停地吟唱著，地面上一個隱隱發光的法陣在她的吟唱下不斷成型。
五條悟的目光從下向上移，先是看到了那一灘驚人的血泊，又看到了她被染紅的吊帶裙，再往上看才看到了她胸前插著鳴魄。
那把刀深深穿透了她的身體，從後背露出一點刀尖，看起來還在身體裏攪動過，形成了一個血洞，血就從那裏源源不斷地流出來。
不遠的地上放著一段五彩繩編成的繩索，這是用百穗自己的咒力做成的咒具。
她的皮膚也不太對勁，像是在“流淌”著，皮膚伴隨著血液一起緩慢地離開身體，好像奶油混合著草莓果醬。
那是什麽？她怎麽會變成那個樣子？
這個法陣又是——他用六眼看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
這是百穗把自己的靈魂拿去修補小憐的靈魂的法陣。
五條悟看不到靈魂，只是通過法陣中的咒力分析出來的。
這就是她救小憐的辦法？把自己的一部分靈魂切掉，當作原料去修覆小憐的靈魂。所以她胸口才會有一個反覆受傷的疤痕，所以小憐才能看到她的記憶……
小憐是由一部分小憐和一部分百穗組成的。
瘋子。
這麽破壞自己的靈魂，她難道不怕自己會死嗎？
五條悟輕嘆一口氣，把天逆鉾放到一邊，想要上前。
百穗看清來人，眼裏劃過一絲慌亂。
他怎麽會到這裏來？誰告訴他的？是小憐嗎？
百穗沒有停下吟唱，而是焦急地望向一邊的真人。
真人，去攔住他！
真人明明看到了她的眼神，卻吐了吐舌頭假裝自己沒看見。趴倒在地上的血泊裏，它伸出舌頭去舔了一下百穗流出法陣範圍外的血，故意惹她生氣。
百穗只好把手抵在法陣上暫停進度，皺眉看著五條悟。
“悟，別……過來。”她的聲音因為疼痛和虛弱有些不穩。
她的皮膚依舊在流淌著，並且因為法陣暫停而崩壞得更加迅速。
“……你還真是不怕死啊，百穗。”五條悟蹲在她的面前與她平視。
他記得百穗曾經在高專底層因為說了不能說的話而靈魂被撕裂，那時候簡直是立刻失去了戰鬥能力，沒想到現在竟然能在這種狀態下繼續完成覆雜的法陣。
六年不見，百穗傷害自己、忍受痛苦的技能都變得更加嫻熟了呢。
可五條悟唯獨不喜歡她這樣的進步。他waiw把手按到法陣邊緣。只要再往前一點，使用他的術式，這個還沒有完成的法陣就會被他毀掉。
百穗看著他的動作，瘋狂地搖頭，眼睛裏立刻盈滿了淚珠。
如果他這麽做的話，小憐會死的！她愛的一個人會害死她愛的另一個人！
她會失去小憐，也會失去悟，她會崩潰的。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恐怖，介於靈魂與實體之間，一定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定嚇了五條悟一跳，一定讓五條悟想起了那些朝他挑釁的咒靈。
可是她只是想救小憐而已。
她沒有辦法。
她也不想在他面前變成這副樣子的。
她慌亂地哀求他。“悟，就算你想要祓除我，也讓我做完這一次好不好？就這一次，最後一次，我……我沒有害過人的！”
五條悟沒有說話，皺了皺眉，覺得有些委屈——他又沒說他要祓除她，她為什麽這麽想？而且他當然相信百穗，誰害人百穗都不會害人的。
她看他沒有說話，更加慌了，“求你……求你……你看看小憐，看看這個孩子！她多麽可憐啊！”
五條悟看到她的眼淚掉出來，滴落到她蒼白又濺了血的臉上，帶著她的一小塊皮膚一起掉落在昏睡的小憐身上，隨即消失了，讓五條悟想起一支蠟燭。
潔白的，點在他的家裏，發出明亮的光，然後不斷地流出淚來，最後燒盡了自己，只留下一灘蠟淚。
他沈默著後退一步。
百穗感激地看他一眼，把手拿開，繼續法陣。
她忍受著靈魂撕裂的痛楚，不斷地吟唱著。隨著吟唱，她感覺到自己的一部分在被剝離。靈魂一縷一縷從胸口處的血洞飄出來，通過小憐身上的裂縫進入她的身體，又在百穗的控制下一點點把小憐將要崩潰的靈魂修補好。
小憐……小憐！媽媽多麽希望自己能給予你的是媽媽最快樂的一部分，媽媽多麽希望自己能讓你永遠快樂……可是這沒辦法選擇。
小憐，對不起。
終於，小憐身上最後一絲裂縫也被修補好，她閉著眼睛，是個無暇的瓷娃娃。
百穗緊張的表情終於放松下來，她笑了一下，小心地低頭吻了吻那個孩子，然後把她輕輕放到一邊的地上。
她用自己仍在流淌的手握上鳴魄的手柄，咬著牙向外用力。
她已經破壞自己的靈魂太多次，而且相隔的時間越來越短，哪怕是她這樣特殊的體質也有些吃不消了。
再加上沾上血的手柄有點滑，她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把那惱人的東西從身體拔出去，反而痛得渾身發抖，差點把自己疼暈過去。
……這該怎麽辦？她疼得眼前模糊，一時間想不出好的辦法。
下一秒，手柄被五條悟握住，並不溫柔地拔了出來。
“呃——”百穗胸口一痛，撐在地上，血從傷口處流了出去。她想要給自己止血，想要讓傷口愈合，然而很快流出去的就不只是血，而是更多崩潰的身體組織。
這個身體已經無法維持了。
百穗用模糊的視線看著五條悟。
他抿著嘴，看起來是在生氣呢。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不再分明，已經完全脫離了人類應有的形態了。
“我的一些筆記……在臥室的抽屜裏。畢竟也算是一些研究資料，說不定……說不定之後能幫到你。還有天元……天元的事也是，拜托你了。”
她喘息著，然後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望了他一會兒。
悟真是一個溫柔的人呢。即使她瞞了他這麽多，騙了他這麽多，他也依舊耐心地等待著自己。
可惜自己永遠無法追上去，無法站在他的身邊，也無法把自己想要說的話朝他全部說出口。
她也知道他不喜歡她的沈默。可是除了沈默她就只會哭泣，她能夠怎麽辦呢？
難道要告訴他，她每一天都能在睡夢中看到在北千住站死去的那些人找她索命嗎？
難道要告訴他，她每一天都為不知何時就會死去的小憐感到驚恐和悲傷嗎？
難道要告訴他，她已經不是他的人類夥伴，而成為了羂索口中的詛咒了嗎？
難道要告訴他，她每一天都在期望著他幸福，可卻不得要領，最後只能偷偷地哭泣嗎？
她朝他伸出一只白色的，說不上是手，而更像是觸手的東西，輕輕地、試探地觸摸上五條悟的臉。
五條悟並沒有躲閃，也並不害怕這觸手，任由她把他白皙的臉上蹭上鮮紅的血。
“你瞧……從我死了一次之後，我就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就是你曾看到的那團火……這就是我……我的靈魂……”
“這就是我……當我死後，我才知道，原來我不是人類……”
她微笑著，笑容裏帶著深深的絕望，隨後，連悲戚的笑容也隨著那張漂亮的臉一同消失了，一同成為了白色的流體。
哪怕她隱藏了那麽久，可是現在她這些不像人類的部分還是被他看到了。
都怪她，她怎麽老是把事情搞砸呢？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難堪地嗚咽一聲才繼續說話，“你可以祓除我了……不過，求你……照顧好小憐。”
她的嘴消失了。
從身體裏發出這個聲音，她緩緩地、不舍地抽回自己的“手”，準備迎接自己的命運。
五條悟反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重新覆在自己的臉上。
在昏暗的環境中，他直視著百穗，直視著百穗純白的靈魂。
他看著那團如雲霧一般的液體。沒有烏黑的頭發，沒有明亮的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唇。她撫摸著他的“手”也不是真的手，而是白色的流動著的液體。
與人類不同，她的□□不過是靈魂的約束，不過是她作為人類的表象。
不是人類又怎麽樣呢？
我從出生以來見過那麽多的咒靈，可沒有一個是只靠靈魂就能生存的，也沒有一個是整天除了照顧孩子、看書和研究咒術之外再也不幹別的事的。
所以你才不是咒靈。
真要說的話，你為什麽不能是神明呢？
我瞧著你很像神明呢。那麽堅韌善良、那麽聰慧強大、又那麽能夠共情別人的痛苦，不是神明又是什麽？
五條悟把她的“手”捧在自己手中，輕輕地，慢慢地，如同親吻神明一樣吻上那只“手”。
過了一會兒，他望向她，露出一個笑——狡黠的、得意的笑。“百穗，你猜錯了，我不會祓除你，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這具白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為什麽？”她的身體裏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
“嗯……”他捧著那只“手”思考了一會兒，發現那只手慢慢地流淌下去了，就從她的身體裏重新捧起一些放在手心，感受著這有些奇妙的手感。
“因為我愛你呢，百穗。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想要拯救你，想要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五條悟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
這具白色的人形晃動起來。
又來了。
又是這句話。
從他們少年時他就這麽說，從最開始百穗被他抓起來，鎖在那間小小的房子裏的時候他就這麽說。
他要和最心愛的百穗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可是……
“可是……我是……怪物。”百穗的聲音在劇烈顫抖著。
“你瞧……我這麽的……奇怪，我……沒有臉，我……不用睡覺，我……不會餓，我也……沒有心，而且，而且……我……我都……沒有辦法和你一起變老……”
“都是因為我死了一次……都是因為我太弱了……我要是……再厲害一些……我要是……從一開始就更努力一些……我要是……”
她說著，語氣愈加崩潰。
五條悟俯下身，將這團白霧緊緊抱住，撫摸著她，打斷她自怨自艾的話。
“沒關系的，百穗，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而且這些都沒關系，是咒靈也沒關系，是詛咒也沒關系，是怪物也沒關系。”
“因為你是你，所以這些都沒關系。”
“！”她被緊緊地抱住，一下子楞住，連哭聲也止住了。
我……是我？
她思考起來，聲音變得有些茫然。“可是……可是……我和以前一點都不一樣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以前的自己。”
“一樣的，靈魂是一樣的。”
“但是除了靈魂之外都……”
五條悟再次打斷她。
“噓——靈魂一樣就已經足夠了。”
百穗，不要討厭你自己。如果你這麽做的話，我也會忍不住厭惡自己的。
我已經能夠展開完整的領域了，我已經能夠在一天之內展開好幾次領域了，我已經變得比19歲的時候要強多了，再不會在展開領域後摔在你的懷裏惹得你落淚了，也再不會被誰偷襲拉進帳裏了。
所以有的時候，很少的時候，我也會忍不住想，要是我那個時候能做得更好一些，你是不是就不用與我分離了呢？
你是不是就不用自己承受這些了呢？
現在我們是不是就能夠幸福地在一起了呢？
五條悟努力地抱住懷裏那一團說不上是什麽的東西，努力地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
“百穗，你還是以前的你，我的眼睛絕不會看錯。”
聽到這句話，百穗再難以控制自己維持這岌岌可危的人形，她變得難以控制地興奮，渾身都劇烈地顫動起來。
“那你……那你……不管我變成什麽樣子，都會接受我嗎？”
“嗯。”五條悟笑著點點頭。
“真的嗎……哪怕我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當然。”
他懷裏的液體幾乎興奮得要原地炸裂，可還在猶豫地思索著：“哪怕……哪怕……”
五條悟松開手，稍微退後一些，望著眼前的白色。
他知道這還不是百穗最原本的樣子，他的神明依舊在克制著自己。
臉上是燦爛的笑容，五條悟把自己的手伸進那團白色的液體中。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立刻就被冰冰涼涼的東西給結實地包裹住，好像直接被吞沒了一樣，令他感到頭皮發麻。
“吶，百穗，不要猶豫了，就讓我看看你的樣子吧！我想看到你，最真實的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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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兩點半，五條悟出現在百穗家門口。不用想也知道百穗現在不會給他開門，所以他直接從空中繞了一圈觀察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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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悟把窗推開，跳進去。客廳沒人，那就是在臥室，還是在關真人的那間臥室。
臥室被設下了一個結界，一如既往的高水平。
他研究了一會兒，發現這是和天元那種結界一個類型的，不管他的攻擊多麽大力都打不開。沒有過多糾結，他去了盤星教一趟。
“傑，借我天逆鉾用用。”
從他解封之後，天逆鉾和獄門疆就一直由夏油傑保管。五條悟不擔心夏油傑會拿天逆鉾對付他，所以也沒有在意。
現在看來，還好他沒有在意。
“怎麽突然要這個？”夏油傑對摯友的突然造訪有些困惑，但還是去自己的武器庫把天逆鉾找出來給他。
“謝了。”五條悟一點頭，眨眼之間就離開了，這讓夏油傑只能嘆了口氣。
一刀劃開結界，五條悟推開門，裏面濃重的血腥味讓他皺了皺眉。
屋裏沒有開燈，拉著窗簾，光線昏暗。百穗就抱著昏睡的小憐坐在中間的地上，低著頭不停地吟唱著，地面上一個隱隱發光的法陣在她的吟唱下不斷成型。
五條悟的目光從下向上移，先是看到了那一灘驚人的血泊，又看到了她被染紅的吊帶裙，再往上看才看到了她胸前插著鳴魄。
那把刀深深穿透了她的身體，從後背露出一點刀尖，看起來還在身體裏攪動過，形成了一個血洞，血就從那裏源源不斷地流出來。
不遠的地上放著一段五彩繩編成的繩索，這是用百穗自己的咒力做成的咒具。
她的皮膚也不太對勁，像是在“流淌”著，皮膚伴隨著血液一起緩慢地離開身體，好像奶油混合著草莓果醬。
那是什麽？她怎麽會變成那個樣子？
這個法陣又是——他用六眼看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
這是百穗把自己的靈魂拿去修補小憐的靈魂的法陣。
五條悟看不到靈魂，只是通過法陣中的咒力分析出來的。
這就是她救小憐的辦法？把自己的一部分靈魂切掉，當作原料去修覆小憐的靈魂。所以她胸口才會有一個反覆受傷的疤痕，所以小憐才能看到她的記憶……
小憐是由一部分小憐和一部分百穗組成的。
瘋子。
這麽破壞自己的靈魂，她難道不怕自己會死嗎？
五條悟輕嘆一口氣，把天逆鉾放到一邊，想要上前。
百穗看清來人，眼裏劃過一絲慌亂。
他怎麽會到這裏來？誰告訴他的？是小憐嗎？
百穗沒有停下吟唱，而是焦急地望向一邊的真人。
真人，去攔住他！
真人明明看到了她的眼神，卻吐了吐舌頭假裝自己沒看見。趴倒在地上的血泊裏，它伸出舌頭去舔了一下百穗流出法陣範圍外的血，故意惹她生氣。
百穗只好把手抵在法陣上暫停進度，皺眉看著五條悟。
“悟，別……過來。”她的聲音因為疼痛和虛弱有些不穩。
她的皮膚依舊在流淌著，並且因為法陣暫停而崩壞得更加迅速。
“……你還真是不怕死啊，百穗。”五條悟蹲在她的面前與她平視。
他記得百穗曾經在高專底層因為說了不能說的話而靈魂被撕裂，那時候簡直是立刻失去了戰鬥能力，沒想到現在竟然能在這種狀態下繼續完成覆雜的法陣。
六年不見，百穗傷害自己、忍受痛苦的技能都變得更加嫻熟了呢。
可五條悟唯獨不喜歡她這樣的進步。他waiw把手按到法陣邊緣。只要再往前一點，使用他的術式，這個還沒有完成的法陣就會被他毀掉。
百穗看著他的動作，瘋狂地搖頭，眼睛裏立刻盈滿了淚珠。
如果他這麽做的話，小憐會死的！她愛的一個人會害死她愛的另一個人！
她會失去小憐，也會失去悟，她會崩潰的。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恐怖，介於靈魂與實體之間，一定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定嚇了五條悟一跳，一定讓五條悟想起了那些朝他挑釁的咒靈。
可是她只是想救小憐而已。
她沒有辦法。
她也不想在他面前變成這副樣子的。
她慌亂地哀求他。“悟，就算你想要祓除我，也讓我做完這一次好不好？就這一次，最後一次，我……我沒有害過人的！”
五條悟沒有說話，皺了皺眉，覺得有些委屈——他又沒說他要祓除她，她為什麽這麽想？而且他當然相信百穗，誰害人百穗都不會害人的。
她看他沒有說話，更加慌了，“求你……求你……你看看小憐，看看這個孩子！她多麽可憐啊！”
五條悟看到她的眼淚掉出來，滴落到她蒼白又濺了血的臉上，帶著她的一小塊皮膚一起掉落在昏睡的小憐身上，隨即消失了，讓五條悟想起一支蠟燭。
潔白的，點在他的家裏，發出明亮的光，然後不斷地流出淚來，最後燒盡了自己，只留下一灘蠟淚。
他沈默著後退一步。
百穗感激地看他一眼，把手拿開，繼續法陣。
她忍受著靈魂撕裂的痛楚，不斷地吟唱著。隨著吟唱，她感覺到自己的一部分在被剝離。靈魂一縷一縷從胸口處的血洞飄出來，通過小憐身上的裂縫進入她的身體，又在百穗的控制下一點點把小憐將要崩潰的靈魂修補好。
小憐……小憐！媽媽多麽希望自己能給予你的是媽媽最快樂的一部分，媽媽多麽希望自己能讓你永遠快樂……可是這沒辦法選擇。
小憐，對不起。
終於，小憐身上最後一絲裂縫也被修補好，她閉著眼睛，是個無暇的瓷娃娃。
百穗緊張的表情終於放松下來，她笑了一下，小心地低頭吻了吻那個孩子，然後把她輕輕放到一邊的地上。
她用自己仍在流淌的手握上鳴魄的手柄，咬著牙向外用力。
她已經破壞自己的靈魂太多次，而且相隔的時間越來越短，哪怕是她這樣特殊的體質也有些吃不消了。
再加上沾上血的手柄有點滑，她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把那惱人的東西從身體拔出去，反而痛得渾身發抖，差點把自己疼暈過去。
……這該怎麽辦？她疼得眼前模糊，一時間想不出好的辦法。
下一秒，手柄被五條悟握住，並不溫柔地拔了出來。
“呃——”百穗胸口一痛，撐在地上，血從傷口處流了出去。她想要給自己止血，想要讓傷口愈合，然而很快流出去的就不只是血，而是更多崩潰的身體組織。
這個身體已經無法維持了。
百穗用模糊的視線看著五條悟。
他抿著嘴，看起來是在生氣呢。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不再分明，已經完全脫離了人類應有的形態了。
“我的一些筆記……在臥室的抽屜裏。畢竟也算是一些研究資料，說不定……說不定之後能幫到你。還有天元……天元的事也是，拜托你了。”
她喘息著，然後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望了他一會兒。
悟真是一個溫柔的人呢。即使她瞞了他這麽多，騙了他這麽多，他也依舊耐心地等待著自己。
可惜自己永遠無法追上去，無法站在他的身邊，也無法把自己想要說的話朝他全部說出口。
她也知道他不喜歡她的沈默。可是除了沈默她就只會哭泣，她能夠怎麽辦呢？
難道要告訴他，她每一天都能在睡夢中看到在北千住站死去的那些人找她索命嗎？
難道要告訴他，她每一天都為不知何時就會死去的小憐感到驚恐和悲傷嗎？
難道要告訴他，她已經不是他的人類夥伴，而成為了羂索口中的詛咒了嗎？
難道要告訴他，她每一天都在期望著他幸福，可卻不得要領，最後只能偷偷地哭泣嗎？
她朝他伸出一只白色的，說不上是手，而更像是觸手的東西，輕輕地、試探地觸摸上五條悟的臉。
五條悟並沒有躲閃，也並不害怕這觸手，任由她把他白皙的臉上蹭上鮮紅的血。
“你瞧……從我死了一次之後，我就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就是你曾看到的那團火……這就是我……我的靈魂……”
“這就是我……當我死後，我才知道，原來我不是人類……”
她微笑著，笑容裏帶著深深的絕望，隨後，連悲戚的笑容也隨著那張漂亮的臉一同消失了，一同成為了白色的流體。
哪怕她隱藏了那麽久，可是現在她這些不像人類的部分還是被他看到了。
都怪她，她怎麽老是把事情搞砸呢？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難堪地嗚咽一聲才繼續說話，“你可以祓除我了……不過，求你……照顧好小憐。”
她的嘴消失了。
從身體裏發出這個聲音，她緩緩地、不舍地抽回自己的“手”，準備迎接自己的命運。
五條悟反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重新覆在自己的臉上。
在昏暗的環境中，他直視著百穗，直視著百穗純白的靈魂。
他看著那團如雲霧一般的液體。沒有烏黑的頭發，沒有明亮的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唇。她撫摸著他的“手”也不是真的手，而是白色的流動著的液體。
與人類不同，她的□□不過是靈魂的約束，不過是她作為人類的表象。
不是人類又怎麽樣呢？
我從出生以來見過那麽多的咒靈，可沒有一個是只靠靈魂就能生存的，也沒有一個是整天除了照顧孩子、看書和研究咒術之外再也不幹別的事的。
所以你才不是咒靈。
真要說的話，你為什麽不能是神明呢？
我瞧著你很像神明呢。那麽堅韌善良、那麽聰慧強大、又那麽能夠共情別人的痛苦，不是神明又是什麽？
五條悟把她的“手”捧在自己手中，輕輕地，慢慢地，如同親吻神明一樣吻上那只“手”。
過了一會兒，他望向她，露出一個笑——狡黠的、得意的笑。“百穗，你猜錯了，我不會祓除你，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這具白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為什麽？”她的身體裏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
“嗯……”他捧著那只“手”思考了一會兒，發現那只手慢慢地流淌下去了，就從她的身體裏重新捧起一些放在手心，感受著這有些奇妙的手感。
“因為我愛你呢，百穗。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想要拯救你，想要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五條悟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
這具白色的人形晃動起來。
又來了。
又是這句話。
從他們少年時他就這麽說，從最開始百穗被他抓起來，鎖在那間小小的房子裏的時候他就這麽說。
他要和最心愛的百穗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可是……
“可是……我是……怪物。”百穗的聲音在劇烈顫抖著。
“你瞧……我這麽的……奇怪，我……沒有臉，我……不用睡覺，我……不會餓，我也……沒有心，而且，而且……我……我都……沒有辦法和你一起變老……”
“都是因為我死了一次……都是因為我太弱了……我要是……再厲害一些……我要是……從一開始就更努力一些……我要是……”
她說著，語氣愈加崩潰。
五條悟俯下身，將這團白霧緊緊抱住，撫摸著她，打斷她自怨自艾的話。
“沒關系的，百穗，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而且這些都沒關系，是咒靈也沒關系，是詛咒也沒關系，是怪物也沒關系。”
“因為你是你，所以這些都沒關系。”
“！”她被緊緊地抱住，一下子楞住，連哭聲也止住了。
我……是我？
她思考起來，聲音變得有些茫然。“可是……可是……我和以前一點都不一樣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以前的自己。”
“一樣的，靈魂是一樣的。”
“但是除了靈魂之外都……”
五條悟再次打斷她。
“噓——靈魂一樣就已經足夠了。”
百穗，不要討厭你自己。如果你這麽做的話，我也會忍不住厭惡自己的。
我已經能夠展開完整的領域了，我已經能夠在一天之內展開好幾次領域了，我已經變得比19歲的時候要強多了，再不會在展開領域後摔在你的懷裏惹得你落淚了，也再不會被誰偷襲拉進帳裏了。
所以有的時候，很少的時候，我也會忍不住想，要是我那個時候能做得更好一些，你是不是就不用與我分離了呢？
你是不是就不用自己承受這些了呢？
現在我們是不是就能夠幸福地在一起了呢？
五條悟努力地抱住懷裏那一團說不上是什麽的東西，努力地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
“百穗，你還是以前的你，我的眼睛絕不會看錯。”
聽到這句話，百穗再難以控制自己維持這岌岌可危的人形，她變得難以控制地興奮，渾身都劇烈地顫動起來。
“那你……那你……不管我變成什麽樣子，都會接受我嗎？”
“嗯。”五條悟笑著點點頭。
“真的嗎……哪怕我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當然。”
他懷裏的液體幾乎興奮得要原地炸裂，可還在猶豫地思索著：“哪怕……哪怕……”
五條悟松開手，稍微退後一些，望著眼前的白色。
他知道這還不是百穗最原本的樣子，他的神明依舊在克制著自己。
臉上是燦爛的笑容，五條悟把自己的手伸進那團白色的液體中。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立刻就被冰冰涼涼的東西給結實地包裹住，好像直接被吞沒了一樣，令他感到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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