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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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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黨

夏油傑並沒有為羂索收屍,他繼續越過屍體堆往前走。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枚帶著藍色寶石的戒指。

不知道五條悟在制造它的時候用了什麽特殊的技法,這枚戒指完好無損——完好無損地套在一根完整的手指上。

一根原本屬於百穗的修長的手指,現在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一道擺盤精致的佳肴。

夏油傑停頓在那裏,顫抖起來。他感覺自己的喉嚨裏突然出現了什麽東西,好像是一只手。這只手從喉嚨伸進胸口,不斷揉捏著他的心臟。

明明是夏天,可是他卻感覺自己的全身變得冰涼,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寒氣。

人的視野總是比自己想的要寬闊一些。就比如現在,他以為自己搖晃的視野中應該只剩下那根手指了,餘光裏竟然還是出現了別的東西。

他僵硬地擡起頭,往那個方向看過去。

那裏有百穗的大半顆頭顱。

左半張臉是完整的,右半張臉則缺失了,斷面能看出她粉白色的腦漿、她的骨頭、她的牙齒。她的那只眼睛閉著,神情安詳,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漂亮的臉蛋被血染紅了,烏黑的頭發散落著,浸在地上的血泊裏。

她怎麽會……這麽死去?

有人叫她仙子,有人叫她惡魔,可是不管是哪種,她都不該以這種狼狽的、血腥的方式死去才對。

“唔……!!”胃裏翻江倒海,他終於忍不住了,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他覺得自己的脖子好像被誰掐住了一樣,呼吸困難。

“哈啊……哈啊……哈啊……”他跪在地上,彎下腰,將頭垂到地面上,用力地喘息著。

眼前的地面上是半幹的血液。

白川百穗……

白川百穗……

“夏油同學,我叫白川百穗,是你的同期,今後請多多關照。”

初次相遇的時候,她紮著一條長辮子,穿著校服,笑容略帶靦腆,但舉止大方得體。

那時候夏油傑想,雖然她不一定適合做咒術師,但一定是一個很好的人。

後來,事情卻並非像他所想的那樣發生。

他先是開始厭惡她,厭惡她從頭到腳的每一寸皮膚,厭惡她自大自傲的行事風格,厭惡她的沈默寡言,厭惡她總是守望著他們的那種眼神。

他厭惡她身上的所有秘密,也厭惡她對秘密的嚴防死守。

然後他走進了盤星教,坐到了她曾經坐的椅子上,成為她的影子,然後愛上了她。

愛上了那個永遠不會將自己的目光分給他的虛影。

或許他也嫉妒她。他總是想要超過她,取代她,想把她在教眾心裏的神像砸掉,想要走出一條比她更好的路,想要看到高潔的她落到塵埃裏,被所有人唾棄,想要看到她崩潰地大哭,最後和他說,求你幫幫我。

可是,他唯獨不想看到她死去。

她怎麽能死了呢?

她怎麽能丟下他們就那麽死了呢?

在一片屍體中,他跪在地上跪了很久,然後才踉蹌著爬起來。

他想要解開袈裟,可是手一直在顫抖,不論怎樣都無法成功。

最後他只好扯斷袈裟的系帶,把袈裟拽了下來,用手展平,鋪在一塊幹凈的地面上。

他先把手指撿起來,放上去。

然後膝行兩步上前,把那半顆頭用雙手小心地捧起來,輕輕放到放到袈裟上,擺正,使她正好朝向自己。

他輕輕地撫摸著她冰涼僵硬的臉。

他期待著她睜開眼睛,用那雙烏黑的眼睛看向自己。

可是他知道那不可能。

他想他應該釋懷,盤星教的人再也不會惦記著他們的上一任主人了。

他應該憤怒,憤怒地咒罵她把所有困難丟給自己。

可是都沒有。

痛。

痛得他直不起腰。

他選擇把兩只手撐著地面上,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伏下身子,輕輕地吻上她的唇。他黑色的長發滑落下來,垂到她烏黑的又沾了血的頭發上。

他小心翼翼地親吻著,好像在向一尊雕塑獻祭自己。一滴淚從他的眼睛裏掉落,落到百穗的臉上,然後慢慢地滑下去,滑到她的臉缺失的那一半,掉進斷面,消失了。

夏油傑停留許久,口腔裏傳來鐵銹的味道,那是她的血。

他直起身子,用眼睛尋找著她剩下的遺體,然後一一撿起來,放到袈裟上。

“夏油大人,原來您在這裏!”他的另一名下屬跑過來,在靠近他的時候放慢步子,走過來,朝著跪在地上的夏油傑彎下腰。

“總監部的大人們請您去找他們。”

夏油傑沒有說話,也沒有擡頭看他,繼續專註地撿拾著地上的肉塊。

這一塊是,那一塊是,那塊皮膚上有許多傷痕的也是。好大的一塊骨頭啊,上面還裹著鮮紅的碎肉。

這是她的什麽地方?

肩膀嗎?為什麽骨頭上還有愈合的傷痕啊?啊,他想起來了。這是在京都時被伏黑甚爾給砍到的。

那另一邊肩膀又跑到哪裏去了?難道這堆小碎塊就是嗎?

“……您聽到了嗎?夏油大人?”旁邊的人看著他入迷的樣子,有些害怕。他有些後悔自己靠得太近了,可是又不敢後退。

“你說什麽?我沒聽見。”夏油傑擡起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漠然,手上滿是鮮血。

此刻,他實在是無法露出自己的笑容。

他的下屬被嚇得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為什麽?!為什麽從來臉上都是笑臉的夏油大人此刻是這副表情?

發生什麽事情了!他明明只是在正常履行自己的工作而已……他做錯什麽了嗎?

他飛快地看了一眼地上。

是夏油大人的袈裟。

袈裟上是……他們的上任領袖白川大人的臉,以及一堆鮮紅的碎肉。這堆破碎的東西很難讓人聯想到那個曾活生生地站在他們身邊的人。

這怎麽能是白川大人呢!?

“唔……不……沒有事情,請您繼續。”下屬忍住那股強烈的反胃感,忘記鞠躬,飛速地後退,然後消失了。

夏油傑垂下眼睛,繼續專心撿拾。

當所有的肉塊都撿拾完之後,夏油傑把袈裟像包袱一樣包起來,最後打了個結。

一只手拎著結,手感上很方便,可是心情上感覺很奇怪。於是他選擇用兩只手托著這個包袱往外走。

托著這團碎肉的感覺還是很奇怪,裏面的一塊塊肉會隨著他的步伐而輕輕搖晃著,血逐漸浸透袈裟,讓他清晰地意識到,他抱著的不是白川百穗,而是一團失去生命的碎肉。

他就這樣一步步地走到臨時急救中心。裏面的人看起來少了一些,大概是都已經去往醫院了。

家入硝子疲憊地坐在一張低矮的擔架床邊。床上的人剛剛因為傷勢過重而死去了,沒有白布,家入硝子把一件舊衣服蓋在他的臉上。

連續幾個小時地使用最高輸出的反轉術式,她太累了,累到擡不起腳去拿放在房間那邊的水杯,也擡不起手去點一支煙,只是垂著頭,默默地坐在那裏,看著自己沾滿了血跡的手。

聽到聲響,硝子沒擡頭,下意識地以為是傷員,利落地站起來走向一邊的空床,說道。“放這。”

“……硝子。”夏油傑哽咽了一下,沒有動,抱著那個包袱,垂著頭站在門口。

臨時搭建的急救中心采光很差,電力也很弱,他站在門口,背著光,周圍一圈白色的反光,使他好像長出了翅膀。

家入硝子回頭,看向夏油傑,然後又看向他懷裏那個被血染紅的包袱。

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麽。

最壞的結果、她所猜測的那個結果出現了。

“她”扔下他們了。

“……放這吧。”她說。

夏油傑沈默著走進來,把包袱輕輕地放在床上。

家入硝子呆呆地看著這個包袱,許久都沒有伸出手去解開。

於是夏油傑伸出自己的血手。

家入硝子攔住他,沒有擡頭。“夏油,我一會自己會打開的。”

夏油傑收回手,轉身離開了。

夏油傑去了總監部,去總監部的路上他去給伏黑甚爾打電話,果不其然地打不通。

他又讓孔時雨去聯系,孔時雨跟他說,別說聯系了,他已經一兩個月沒看到伏黑甚爾接委托了。

走進高層辦公處,夏油傑毫不客氣。

“把獄門疆還給我。”

“可以。”幕簾後傳來蒼老的聲音。“不過……我們要白川百穗的屍體。”

夏油傑握緊了拳頭。百穗的體質很特別,如果遺體被他們拿走了一定會被各種研究,永遠不得安寧。

“我不會把遺體交給你們的。”

幕簾後繼續傳來聲音。“只是屍體而已,用死屍換活人,已經很劃算了。”

“……”他沒有說話。

劃算?這群家夥難道把百穗當作可以交換的物品了嗎?

他的咒靈同時來到每一位高層的身後,將他們的脖子全都掐住。

“我再說一遍,把獄門疆交出來,否則你們今天就會全部死在這裏。”或許是因為了已經經歷很多事,他現在的語氣反而很平靜。

“……你敢!!”高層怒罵道。

夏油傑的咒靈把坐在最中的那個高層拖出幕布,一直拖到他的面前,把那個老頭子按在地上跪著。

他俯視著那個高層。

“我為什麽不敢呢?你們死了,盤星教會立馬接管這裏的一切。”

“你以為你那麽做就會有人支持你嗎?你不過是一個殺人兇手,一個和兩面宿儺毫無區別的存在!”

咒靈扯著高層的腿,一點點地往下扯。那條腿先是發出了哢噠一聲響,隨後發出了肉被撕裂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那名高層尖叫著。

“那又怎樣呢?我並不需要支持。只要我的武力強過他們,他們就必須聽我的話,你們也是。”

“不管是武力、財力還是權勢,盤星教都能與你們打平。你們現在還存在著,不過是因為我不想在這種時候引起整個社會的動蕩。”他垂著眼睛,極力使自己的語氣冷靜、平和。

百穗在他面前就是這麽做的,理智,冷靜,不露怯,也不生氣。

可夏油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在生氣,憤怒的火焰早就席卷著他,又反饋在他手下的咒靈上。

直至那條腿徹底與身體分離,咒靈又開始像撕煮熟的雞肉一樣去扯高層的另一條腿。

“等等!!我給你!我給你就是了!谷口,你帶他去!”老頭終於大叫起來。

咒靈即刻松開他們,被稱為谷口的年輕男人捂著自己的脖子走出來。

夏油傑跟在谷口身後,左拐右拐,進入盡頭的一間禁閉室,用特殊的術式把前面的鎖鏈打開,獄門疆這才掉落在地上。

夏油傑把獄門疆撿起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雖然拿到了獄門疆,可是他現在抽不出人手去找伏黑甚爾。

盤星教、總監部、高專、政府、五條家,一堆事情在等著他去處理。

總監部派來的一位入殮師找上了家入硝子,兩個人合作把白川百穗的一堆碎肉修覆成了臉勉強能看的完整遺體。然後她又托夜蛾正道去買了身新的白裙子回來。

裙子買回來,他們也沒再動那些脆弱的碎肉粘合體,直接把裙子剪了剪蓋在她身上了。

家入硝子坐在她旁邊抽煙,裙子把那些裂縫蓋住,使得那堆碎肉還挺像人的。

她恍惚覺得百穗還會坐起來,皺著眉頭把她手裏的煙熄滅,讓她別再吸煙,讓她找些別的消遣,讓她……愛她。

可是白川百穗沒有,她就那麽躺在那張鐵板床上,看著硝子一支接一支地抽。

七月二十二日,政府組織舉行了對“七·二〇爆炸案”的集體緬懷儀式。當時夏油傑正在因為安排後序事宜而忙得團團轉,只來得及匆忙瞥了一眼電視直播。

作為殺了千年詛咒師羂索的英雄,百穗值得一個隆重的葬禮。可是他們都沒有時間舉辦葬禮,而且就算真的舉辦了恐怕也不會有人來參加。

硝子只是把夏油傑叫了回來。他、家入硝子、還有夜蛾正道三個人,一塊在高專後山找了塊不錯的地方。買了副棺材,三個人用鏟子一起挖了個土坑,把她放進棺材,然後又把棺材放進土坑。

他們望著土坑裏靜靜躺著的那個人,都覺得應該多緬懷一下她。可是他們三個人對白川百穗的看法不同,關系也不同,所以無話可說。

而且他們都各自忙碌著,也沒有時間一直停留在那裏。所以他們飛快地把上面填上了土,然後立了一個石碑。

夏油傑其實斟酌了許久,可那塊石碑上最後只寫了她的死亡日期,又刻了一幅畫:一條河、一片麥田、一只鳥兒。

立完了碑,他們把一束花放在那裏,就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去做自己的事了。

之後夏油傑又沒日沒夜地忙了兩個星期,局勢終於逐漸穩定下來。

時間越來越長,派出去找伏黑甚爾和天逆鉾的人越來越多,可是卻一直沒有消息。

2008年7月20日,咒術界同時失去了五條悟和白川百穗兩位特級術師。

夏油傑一人獨挑大梁,活躍在咒術界中,救助咒術師,傳播自己的理想。

他逐漸吸引了一批同黨,世人稱之為:“夏油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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