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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也很幸運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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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也很幸運遇到你

各懷心事的一頓飯。孟元正難得沒那麽聒噪,賀加貝小心隱藏著情緒,舒琰心知肚明地陪他們倆演著,最後,話題反而落到了張弛身上。

他幹脆說起畫展的事,場地已經定下,但要準備的事情還有一大堆。

舒琰說:“我沒課的時候可以去幫忙。”

孟元正緊跟上:“我也可以。”

張弛感激道:“那就太好了,我正愁怎麽和你們開口呢。”

“你們都去?”賀加貝瞥了他一眼,“那我就不去了,這麽多人,反正也不缺我這一個。”

張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低下頭隨意攪著碗裏的小料。

孟元正嘖嘖地打趣:“你們倆差不多得了,我今天還沒吃幾口就飽了。”

賀加貝斜瞪他一眼,他卻順竿子往上爬,真的擱下筷子:“不吃了不吃了,一個個的,氣死我了。”

話音剛落,舒琰就幹笑了兩聲。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以為孟元正在說自己,孟元正和賀加貝又因這幾聲笑想到她的事,場面頓時尷尬起來,三個人都裝不下去了,張弛只能硬著頭皮再找些話題,但實在沒什麽效果。一頓飯就這樣匆匆吃完。

孟元正出去扔垃圾,賀加貝擦完桌子,沒精打采地靠在沙發上,對面廚房裏,舒琰和張弛正在洗碗。賀加貝看著她的背影,思緒萬千,很想和她聊聊,又沒想好如何開口。因此當舒琰從廚房出來時,她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怎麽在這裏睡著了?”她聽到舒琰說。

緊接著有一片暗影落下來,張弛輕聲叫她,她不應。他還偏不離開,賀加貝在心裏默數了幾秒,他忽然笑起來,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張弛抱起來。他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卻忘了拿掉頭上的抓夾。腦袋硌得難受,賀加貝盡量自然地翻了個身,微微睜開的眼睛看到張弛還坐在床邊看她。

他俯身湊近:“桐桐,睡著了嗎?再不醒我就要走了。”

賀加貝還是不理,忽然被人捏住鼻子。她再也裝不下去,皺著眉睜眼,張弛早料到似的,得逞地笑著。

“裝睡?”他用口型問。

她正要反擊,舒琰拿了塊毛巾過來,她立馬又閉上眼睛。

舒琰說:“你給她擦一下臉吧。”

床邊一輕,張弛站起來:“還是你來吧,我看客廳還沒收拾好,我去收一下。”

舒琰於是走近拍拍她:“賀加貝?醒醒,把臉擦一下。”

但一個裝睡的人是怎麽也叫不醒的。

她幹脆坐下:“怎麽這麽困?”

張弛還沒走:“可能是出差太累了吧。”

舒琰解開抓夾,扶正她的臉擦了幾下,她的手法很輕柔,溫熱的毛巾拂過臉龐,讓賀加貝想到她們剛畢業時擠在一個小房間裏的日子,有時她熬夜寫稿寫到睡著,舒琰也是這樣照顧自己。

賀加貝伸手抱住她。

舒琰動作一頓,笑道:“認錯人啦,張弛剛剛出去了。”

賀加貝知道,他這是在給她們留下單獨相處的空間,因此直接問道:“為什麽要瞞著我們?”

“你沒睡著?”

她坐起來:“還有手鏈又是怎麽回事?”

舒琰不自然地笑了下:“孟元正都告訴你了?”

“可是我想聽你說。”

她低著頭不言語。

“你那時候為什麽忽然不理我,又為什麽還要送我禮物?還有你和……還有好多事你都瞞著我對嗎?”賀加貝握住她的手,“我們認識那麽久了,又在一起住了好幾年,還不足以讓你信任我嗎?”

“我當然相信你,只是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舒琰深深嘆了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擡頭看她,“你也許不知道,我其實很嫉妒你。”

對於賀加貝,舒琰有很多愧疚。她很羨慕她開明恩愛的父母,羨慕她家輕松自由的氛圍,羨慕她無拘無束又勇敢無畏,甚至羨慕每次考試,她哪怕只是進步幾分,所有人都會祝賀她,而自己明明進步得更多,卻沒人註意到。

所有自己沒有而她擁有的東西,到後來連自己擁有而她沒有的東西,舒琰都很羨慕。

她的世界裏有追星、演唱會、旅游、夏令營……她甚至還能和父母談論早戀,這聽起來簡直像天方夜譚,因為自己的世界裏只有成績。舒琰從不在父母面前輕易提起男同學的名字,因為預料到這會在接下來一段時間成為他們最擔心的事,會被反覆叮囑不要早戀、學習為重。

一起長大的兩個人,為什麽差別這麽大?白天,她和賀加貝一起上課放學、親密無間,到了晚上,嫉妒的火焰在心裏熊熊燃燒著。是否真如父母所說,她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自然不可能成為朋友。

但和她做朋友太幸運了。舒琰渴望和她一樣隨心所欲,但又怯於行動,而賀加貝總是像個戰士沖在前面,自己則趁機緊跟著她,也能領略一番別樣的風光。賀加貝受人歡迎、被人喜歡,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因為這樣就生出嫉妒,舒琰感到羞愧。然而越靠近她,嫉妒就越瘋狂地滋生著,愧疚日漸演變成羞恥,最後只能走下策,選擇逃避。

她倉皇地進入大學,一門心思想要賺錢,以為有了錢就有了自由。然而父母卻時不時提起他們在家如何如何節省,家裏雖然不富裕,但也沒有拮據到那樣的地步,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非要過著那樣的生活。

舒琰的自由之路磕磕絆絆。

她早意識到這是一種控制,想擺脫又深陷在對他們的愧疚之中。她出於罪惡感不敢有大額花費,卻又無法控制地揮霍著小額開銷來滿足自己。她渴望自由,又被困在對自由的有限想象中。她在這樣的拉扯中艱難往前。

直到有一次,她被母親那套節省的說辭煩透了,直接掛了電話,給她轉了一千。

舒母立馬打來:“你這什麽意思?我是為了找你要錢嗎?”

舒琰掛斷,又轉了兩千。

再打來,她幹脆不接只轉錢。

那套說辭出現的頻率漸漸也低了。

錢就是這麽沒的。她拼命上課,只為了買點清凈。舒琰已經不想再其他,如果錢能幫她解決這些煩惱,有什麽不好呢?現在她有能力過上更舒服的日子,也能讓自己和父母之間的關系更體面,這樣就足夠了。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她忽然很想去留學,畢業時有人問她為什麽直接工作,沒考慮過繼續深造嗎?她的第一反應是“居然還能這樣嗎”,似乎這是個永遠不可能出現在自己人生裏的選項,現在她想把它變成“是的,我也可以這樣”。

然而這些事,又有多少是能直白地告訴賀加貝的?自己曾經一聲不吭疏遠她,再見面時,她對自己還和過去一樣,從沒有責問她。賀加貝就是這樣心軟,輕易就原諒了她,自己何德何能有這樣的朋友?舒琰因此很不希望她受到煩擾。

她說了一半,留了一半,賀加貝就已經心疼起來:“你怎麽把這麽多事悶在心裏!一定很辛苦吧?”

舒琰搖頭:“我只是不確定這樣做對不對,總覺得沒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但我又非常想去,所以不敢說出來,我怕一旦聽到反對的聲音就會退縮。”

賀加貝比她堅定得多:“也沒有不能去的理由啊,只要你想去就可以去,我支持你!”她又抱住舒琰,“可是你怎麽不跟我說呢?要是早一點說,你就會早一點輕松了。”

她的反應完全在意料之外,她並不關心那些迂回糾結的心思,只是關系自己辛不辛苦。舒琰也抱住她,很久才小聲說:“你就當我想留一點體面吧。”

體面又是什麽?

賀加貝不明白,但無所謂了,因為那是舒琰,自己願意成全她的體面。

隔天再見張弛,她已經神清氣爽,和前一天判若兩人。

她開心,張弛也開心:“煩惱解決了?”

她嗯哼一聲:“現在看也沒什麽好煩的,你不知道我多幸運遇到舒琰這樣的朋友。所有我想不到的,舒琰都能幫我想到。我很多時候想一出是一出,比如半夜忽然想吃東西,她給我做好了,我又不想吃了,你說是不是很煩人?但她從來都沒有說過我。孟元正總說我這樣的臭脾氣,沒幾個人受得了。可是她居然忍得下去!”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我是有一點點委屈啦,可是為了值得的人,我覺得這不是犧牲,而是心甘情願!”

張弛聽她說著,不自覺笑起來,倒讓賀加貝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微昂著頭:“笑什麽?別太崇拜我!”

他居然點頭。

但賀加貝卻沈默了,再開口時比剛剛稍稍失落了些:“不過我猜她肯定還有很多事沒有告訴我,但是沒關系,等她想說的時候自然就說了,我支持她就好啦!”

張弛不得不承認,她比自己想得要厲害得多,他也終於明白她快樂是因為她擁有快樂的能力,她選擇記住那些閃光的回憶,而不是在痛苦失望中自怨自艾。

賀加貝見他發著呆,抵著他的額頭:“到底為什麽這麽看著我?”還沒等他回答,她像發現什麽似的,驚奇地說,“我忽然覺得你和舒琰有點像。”

張弛也好奇:“哪裏像?”

她卻不說了,走去逗瞳瞳玩。張弛便坐在沙發上看著,一人一貓趴在地上,密謀什麽似的,他不自覺又發了呆,想到舒琰被她這樣堅定地選擇,竟然有點羨慕。

耳邊忽然飄來她的聲音:“你會不會也有什麽事想跟我說?沒關系啦,等你準備好了再說也行,反正我隨時都在。”

張弛心中一震,再看她,仍舊和剛剛一樣逗瞳瞳玩。她只是隨口一說,卻像看透他的心思似的,那句“隨時都在”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註入體內,讓人覺得無比安心。原來一直以來想要的就是這句,而現在聽到的也正是這句。

“桐桐。”

賀加貝隨意地應了聲,他又喊了一聲,她才轉頭看。張弛伸出手,她疑惑地走過來,被他一把抱住,臉緊緊貼在她身前。

賀加貝胡亂地揉著他的頭發:“怎麽啦?”

他聞言松開,仰頭看她,她被這反常的樣子弄得糊塗了,看他的眼神又覺得怪可憐的,於是摸摸他的臉,不料被他捉住手腕,側頭親了下手心,又握住手挨個親指尖。

賀加貝癢得笑道:“幹什麽呀?”

張弛又開始叫她名字,聽起來比往常都要親昵,卻又不說所為何事。

賀加貝故意不答應,只說查無此人。

他被逗笑,揉著她的手:“沒什麽,就是忽然很想叫你一下。”

她順勢坐在他腿上:“那你叫吧。”她喜歡聽他叫自己的名字。

張弛卻又不了,兩人交頸相依,時間就這樣緩緩地淌過去,他貼在她耳邊說:“我也很幸運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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