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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走散的人終究會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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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走散的人終究會走散

舒琰準備回家一趟,且這趟不得不回。

自從用錢換清凈後,她就再沒回過家,她轉賬父母收,用這種方式確認彼此的生活沒出什麽問題,雖然這怎麽看都是有問題的家庭關系。

現在她要出國了,想來想去,還是該交代一下,只是這趟回去說什麽怎麽說,她也不知道。但她想,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一走了之。她已經長大了,要做的事沒人能攔住她。

她就這樣豎起滿身尖刺、全副武裝地回家了。

他們老了。

這是舒琰的第一反應。她當然知道他們會老,但想象是一回事,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時間把他們臉上的皺紋刻得更深更重,扯著眼角直往下墜,半闔的眼皮像窗戶上的磨砂貼紙,使記憶中銳利的凝視都變溫和了。

舒琰楞在門口,微張著嘴但叫不出一聲爸媽。

父母也楞在門內,對女兒的回家感到無措。

還是舒母先走過來,提起她的行李箱走進去:“回來怎麽不說一聲。”

舒琰緊跟著踏進去,視線一和舒父對上,立馬停下了,仿佛聽到有人提醒她,沒得到允許,就不該進這個家。她心虛地攥緊雙拳,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讓她的刺蓄勢待發。

“湊合一下好了,我就住一晚。”

舒母也停下,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沈默一點點膨脹,最後充斥了整間客廳。

舒琰會意,伸手要搶行李箱:“我出去住。”

“回家了為什麽出去住?”行李箱最後到了舒父手中,他粗糲的聲音像生銹的機器,“浪費那個錢幹什麽?”

“就是,家裏有幹凈的被子,我都曬好了收起來的,拿出來吹一下就好了。”

舒琰想說不必麻煩,沒來得及開口,母親已經走進她的房間,把舊床單一掀,連同被子、枕頭一塊兒卷起來,又指揮舒父把它們搬走,自己則踩著椅子從衣櫃的最高層拽出一床新被芯。被芯又重又厚,她個子不高,只好用肩膀抵住,但身體還是被壓得扭成奇怪的姿態。舒琰伸手要接,被舒母推開,叫她只管去旁邊休息,然後大聲催促舒父趕緊來幫忙。

兩人動作利落但別扭,彎腰時昂著頭,轉身時伸著手,誰都看得出來刻意的忙碌是為了避免交談,於是舒琰也忙起來,一會兒扯扯窗簾,一會兒摸摸書桌。而他們的動作更快了,被芯、床單、枕頭、褥子胡亂堆起來抱了滿懷,到門口又被窄小的房門卡住,幾番變換姿勢,成功擠出去的一瞬,舒琰也松了口氣。

自己的呼吸聲,外面腳步聲、說話聲、金屬衣架在水泥地面劃過的聲音漸次響起,一個叫做家的機器運轉起來。

舒琰環顧四周,書架的陳設一如往常,床頭的貼紙已經翹邊,墻上記錄身高的鉛筆印早就比她還矮,她貼近比了下,用指甲劃了道新記號,也因此發現床頭和墻壁相接的隱蔽處有一團字跡,只是一行疊著一行,連自己也辨認不出。

一想到從前瞞著不想被人知道的心事如今都和字跡一樣模糊了,她就覺得有點好笑,嘴角揚起時,餘光瞥見門口的父母,他們不知什麽時候又回來了,也不說話,只默默地看著她。雙方都有些被抓包的尷尬,不過反倒順勢化解了之前的無措。

父母問她晚上吃什麽。她還沒開口,他們就自顧自安排起來。

“冰箱裏有排骨,和玉米一起燉個湯,再去買條魚,要鱸魚,刺少。”

“這麽晚沒有了吧,算了,我先去看看,沒有的話蝦行不行?”

“再帶點蔬菜回來,要葉子菜,看著點別拿爛的。”

“這說的什麽話,我怎麽會拿爛的……算了算了你跟我一起去。”

“這也要我去……哎先把排骨拿出來解凍。”

舒琰完全插不上話,漸漸地也不想插話了,父母出門的身影在眼前搖晃閃爍起來,一眨眼又變得濕潤明亮。她摸著裸露的床板慢慢坐下,正如她不安的心緩緩落地。

這是一頓久違的其樂融融的晚餐,人人胃口大開,笑容滿面,他們聊到舒琰小時候最喜歡拿著書和蠟筆,一會兒扮老師,一會兒演學生,一個人也能玩得很開心,也聊到那時候家裏沒有書桌,她只能趴在餐桌上寫作業,結果每本書的封面都沾上了油點……還聊到許多像墻上字跡一樣模糊的往事,溫馨得叫人覺得不真實。

對幸福的家庭充滿向往又缺乏想象,總是盼著賀加貝的爸媽多來幾次,她才好暗地裏把主角替換成自己的父母,再把這段偷來的記憶刻進腦海裏,回味起來,也能假裝自己是個幸福的小孩。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好像也有了向往中的生活,這次回來沒有無休止的埋怨和掃興,也沒有不停歇的攀比和不甘,她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平和的溫馨。

終於不用躲在角落裏窺視別人的幸福了嗎?舒琰開始後悔用那樣粗暴的方式拒絕交流,這該讓父母多麽心寒。她也暗暗發誓,從此要萬分珍惜、要竭力守護。

最後他們順理成章地聊到多在家住幾天,她想是時候告訴他們了,他們的女兒靠自己申請到不錯的學校、還攢夠了學費,做父母的肯定會為她驕傲的!

“下次回來再多住幾天吧,這次回來是因為我……”舒琰按下激動的心情,盡量說得輕描淡寫,“我要去留學了。”

父母比她預想中更意外,反應了好久才想到問去哪裏、什麽時候、去多久,舒琰一一耐心回答,然後期待著他們的祝福。可是沈默許久,她只聽到——

“我們是普通家庭,普普通通地過就行,出國留學那都是有條件的人家才負擔得起的。”

“那麽遠,你怎麽過去呢?還有,住哪裏呢?去了之後一個人都不認識,和誰說話呢?”

“萬一遇到壞人,我和你爸爸在家要急死,別說出國,我們連省都沒出過,怎麽幫你呢?”

舒琰的笑容漸漸僵硬:“不是……我……”但她的抗議被更多聲音淹沒。

“已經定好了?我覺得還是再慎重考慮一下。你說你這個孩子,怎麽突然想到去留學?這麽大的事也不跟我們商量。”

“做個老師挺好,你覺得學校不自由,那就自己幹,想留在南京也行,離得近,家裏有什麽事,也能第一時間回來。”

“你不小了,這一去又不知道折騰幾年,學費生活費也不少吧?我跟你媽媽都老了,只希望你安安穩穩成家立業。”

沒有一句想聽的,厭煩毫不遮掩地寫在臉上。

這不對,剛剛那樣的氛圍下,他們不是該喜悅勝過意外嗎?他們說的這些,她當然都考慮到了,只是能不能先誇她一句、哪怕先說句“好”也行。但舒琰很快接受這個結果,從小到大,她想做的事,總要先被否定,這次又怎麽會例外呢?

多說無益,徒增煩惱。她把所有對幸福的幻想從腦海中刪去,用粗暴的方式拒絕繼續討論。

“所有的事我自己能搞定,這次回來只是告訴你們一下而已。”

“告訴而已?”舒父的臉色難看起來,“我們都是為你好,聽不聽隨你,將來後悔別怨我們。”

舒琰不甘示弱:“只怕聽了才怨你們。”

“那你有本事。”

“確實有本事。”

“你……”或許是她輕描淡寫的態度刺激到他,讓他意識到父親的權威已經失效,反而是女兒的冷淡將他震懾住,因怒氣而漲紅的臉色也黯淡下去。

客廳再次陷入沈默,片刻後是嘆息聲、啜泣聲。

舒琰聽了只覺得煩躁,一把推開椅子,把自己關進房間。她不明白父母到底是為她好,還是把他們對這件事的恐懼轉嫁到她身上,看他們捂著臉失落的樣子,竟然覺得滑稽。

我們一家怎麽會變成這樣呢?她坐在黑暗中苦思無解,我們不是也有過很多歡笑的時刻嗎,從什麽時候開始總是爭吵,總是掃興,總是失望呢?她不信父母看不出她的期待,但他們毫不在意。他們好像只是愛著自己的女兒,而不是舒琰。

於是那些輕輕的嘆息和啜泣讓她心軟,也讓她的心變得無比堅硬。

就不該回來!等待天亮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剛亮起來一些,舒琰就迫不及待地離開,轉身關門時,卻看到母親披著外套站在門口。灰色的光線中,她像細長的窄口花瓶裏即將枯萎的花朵,神情委頓地耷拉在瓶口。

有什麽立刻攔住了舒琰的腳步。她對自己感到失望,此時此刻竟然還抱有期待。

說吧,她想,要用什麽理由留下我。但舒母只是走近了,用她粗糙的手把舒琰的頭發撥到耳後,然後一下一下梳頭似的,慢慢撫摸著。快說呀,舒琰心裏催促。但她其實知道她想要什麽,要一個妥協,可妥協不可能存在。

“你回去睡吧,我走了。”舒琰輕輕擁抱她一下,最多也就只能給個表示了。

就在分開的時候,舒母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她。舒琰一下就明白那是什麽,反手推回去,但舒母忽然強勢起來,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硬是把卡片塞進她手裏,強迫她握住。舒琰的手被她的手包裹著,卡片的一角正好戳著她的掌心,疼得眼淚都快溢出來。給一巴掌,再給一顆糖,每次都這樣。

“你這幾年轉的錢我都給你存起來了,我們有手有腳,哪能花你的。”

“給你的就是你的,我夠用。”

“夠什麽呀!去那麽遠的地方,肯定到處都要花錢,多帶點有底氣。你以前那麽懂事……”舒母才說了一半,被司機的來電打斷,只好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下去,“走吧走吧,到了報平安。”

車啟動,後視鏡裏舒母的身影模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點,舒琰也收回視線,她張開手,掌心裏有一處顯眼又深刻的紅痕。

至於那張銀行卡,最後還是收下了,她其實也不知道該不該收,甚至搞不明白自己是怎麽想的。

懂事太早,就意味著要過早地繼承艱辛的生活帶給父母的焦慮、困窘和不安,因此當她終於有機會看到自己的生活時,勢必要付出更多的心力才能從父母生活的陰影裏掙脫出來。回頭看,和父母的關系已經是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是走是留,常常在心裏搖擺不定。

然而另一個聲音又不斷提醒她,走吧走吧,你努力這麽久,不就是為了能做個“不懂事”的孩子。

回來後,賀加貝和孟元正再三和她確認有沒有受委屈,舒琰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細節,沒人信,都覺得她肯定又報喜不報憂光挑好聽的說。她索性添油加醋地胡編了幾句,他們反倒信了。舒琰百口莫辯,一個勁兒地保證自己說的全是實話。

賀加貝說這就叫狼來了,看她下回有事還敢不敢瞞著他們。孟元正沒那麽好應付,甚至可以說油鹽不進,一味沈浸在自己腦補的苦情戲裏,總是擔心地看著舒琰。賀加貝受不了他,沒少給他白眼。舒琰忙著收拾打包,更是沒空理他,他的擔心又漸漸變成哀怨。

出發前,大家挑了一天聚餐,為舒琰踐行。

原本說好各自準備個小禮物就行,但孟元正突發奇想,臨時買了個大蛋糕,大得過於誇張,擺在桌上總覺得不合時宜。服務員以為有人過生日,貼心地送上果盤。

孟元正不客氣地收下:“就當有人過生日好了。”

張弛點頭:“也不一定非要生日才能吃蛋糕。”

賀加貝讚成:“因為是好事,值得慶祝,所以該吃蛋糕。”

最後舒琰一錘定音:“既然這樣,拿幹脆插上蠟燭,大家一起許願好了!”

賀加貝立馬合十雙手:“那我希望舒琰在外平安順利,還有張弛的畫展也順利。”

“偏心!怎麽沒有我?”孟元正揪住細節不放。

“有你什麽?在家睡覺順利?還是吃外賣順利?”

“賀!加!貝!”

眼看又要拌起嘴來,張弛及時往孟元正嘴裏塞了塊西瓜,才避免了一場戰火。

舒琰看著他們,人還沒走,已經開始懷念這樣的熱鬧,對未知的擔憂隱隱又浮上心頭。

“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不知道能不能行。”她說。

“應該還是有點緊張吧。”張弛安慰她,“就像畫展其實都準備好了,但我總覺得缺了點什麽。所以這樣想很正常,不必太擔心。”

“你們能不能對自己自信一點吶?”賀加貝恨鐵不成鋼,她看著舒琰,“先去了再說嘛,不去怎麽知道自己不行呢?”又看張弛,“畫展也是,開了再說,開了才知道缺什麽,缺什麽再補什麽就好了。”

“就是。”孟元正終於吃完西瓜,“學習她厚臉皮的精神。”

這回是舒琰塞了塊蛋糕堵住他的嘴。

聚完餐,四人自動分成兩組,往兩個方向走。

孟元正走出幾步,忽然想到賀加貝,轉身問她怎麽不一起回去。三人誰都沒理他,甚至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甩開他,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尷尬地望天望地,最後跑著追上舒琰。

她正在自動售賣機前買水,手指懸在某個飲料的按鍵前,遲遲沒落下。

“要這個嗎?”孟元正替她按下,“我還不知道你愛喝阿薩姆。”

舒琰沒來得及攔住他,只聽取貨口裏哐當一聲。

“太甜了,我現在也不愛喝了。”她說,“只是……”

只是剛剛看到它時忽然想起來,墻上那團模糊的字跡,一行疊著一行,原來寫的是某個人的名字。她回頭找張弛和賀加貝,早不見蹤影了,又想起她已經走了很遠的路,自然看不到他們。就像那個名字,已經過去許多年,現在看來,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心事。

她重新買了兩瓶水,一瓶給自己,一瓶給孟元正,而那瓶阿薩姆還留在裏面。

“那個不要了?”

“不要了,誰願意要,就拿走吧。”

孟元正語氣有點失落:“該不會因為是我買的吧?”

舒琰沒想到他會這樣聯想,聽他一說,才覺得好像確實不妥:“要不我去拿回來。”

“算了算了。”孟元正攔住她,“反正我都習慣了。”

這下舒琰真的愧疚了。她對孟元正確實沒有朋友以外的想法,因此時常混淆他的言行和舉動是出於友誼,還是出於其他,難免有無意中傷他心的時候。她覺得必須要正式、嚴肅地表明自己的態度,但又不能拒絕得太刺耳,她還不想撕破臉,最後連僅有的幾個朋友都失去。

舒琰斟酌地開口:“孟元正,你……”

她只開了個頭,孟元正就知道她要說什麽,他直接替她說了:“我知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也只把我當朋友,這些話你都說過多少遍了,可我沒辦法只把你當朋友。如果覺得煩,那你討厭我好了,你跟我絕交。”

“你明知道我不會!”

他忽然彎腰湊近她:“那你享受就好了。不要有任何負擔,反正我也沒指望你有什麽回應。”

他滿臉得意,剛剛的失落蕩然無存,舒琰感覺自己被戲弄。

“我為什麽要這樣?我不僅享受不了,還覺得折磨,我只能接受朋友的部分。”

孟元正嘆氣:“真是個老實人。”可心裏又覺得她老實人的樣子格外可愛,但同時也明白,他們能成為朋友、信任彼此,不也正是基於她的“老實”嗎?

舒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悶頭往前走,孟元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舒琰越想越氣,轉身似乎要發火。

“知道了知道了。”孟元正做出舉手投降狀,往後倒退著走了幾步,“離你遠一點。”沒走幾步又跟上來,舒琰看他,他聳聳肩:“可是我回家也走這條路。”

一路無話,快到家時,孟元正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漸漸落到舒琰後面。舒琰不管他,甚至心裏還在吐槽他幼稚又無賴,可他忽然叫住她。舒琰回頭,看到他又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忘了告訴你,我今天許的願是,希望你前程似錦。”

兩人中間不過隔著三五步的距離,但舒琰忽然覺得看不清他的臉,她走近一些,又走近一些,最後走到他面前。

孟元正收起笑容,眼神一瞬不移地註視著她。

舒琰忽然心中一震,這是她見過的他最真誠的樣子,並且以她對孟元正的了解,這份真誠不摻雜任何雜質,甚至讓她有幾分羞愧。但她很快又擡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我祝你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孟元正聽了,前後左右地微微晃著身體,“老天爺,你聽得到嗎?我現在想要一個擁抱,不知道能不能成真呢?”

舒琰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正經不過三秒,果然這才是她認識的孟元正。

見她不說話,孟元正給自己找補:“好啦好啦,開玩笑的,你不要這麽嚴——”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連同這世上所有的聲音,在舒琰忽然抱住他時戛然而止,他所有的力氣也全都憑空消失,既擡不起雙手,還要忍受她別扭的姿勢帶來的不適。

孟元正裝模作樣地怪叫:“餵餵餵,輕點輕點,脖子要斷了。”

“謝謝你。”舒琰說,“謝謝你們。”

好吧,好吧,他閉上嘴,也閉上眼,為這短暫的一刻,也為這永恒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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