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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你這麽怕我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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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你這麽怕我甩了你

這場雨斷斷續續,直下到第二天早上,天氣不好,圖書館裏人也不多。賀加貝一上午只寫完一道題,其他時間幾乎都看著對面的空座位發呆。

孟玥沒來。

早上收到她的消息,為昨天的口不擇言道歉。賀加貝沒有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想到她昨天的話,驚訝之餘,甚至感到害怕。她知道凡事總有晦暗的一面,可當那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接受,她心中光鮮明媚的友誼,一時間竟也落入了俗套。

賀加貝起身去茶水間接水,方敏剛好打來電話,問她吃飯了沒。她含糊地說沒有,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要哭。前一天晚上已經是哭著入睡,以至於現在眼皮腫得仿佛黏在一起,眼睛也澀得發疼。

盡管如此,還是沒能瞞得過方敏。

“怎麽好像不開心呢?”

賀加貝胡謅了一個借口:“沒有,就是覆習得太累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勞逸結合。”方敏說,“我請客,等會兒去吃頓好吃的,下午回宿舍睡一覺,或者約上孟玥,你們一起去逛逛街看看電影……”

一聽到她的名字,好不容易平覆的心緒又湧起波瀾。

賀加貝聲音哽咽起來:“媽媽。”

那頭嘆口氣:“怎麽了?”

賀加貝把茶杯口對著眼睛,熱騰騰的水汽撲上來,眼睛也潤澤起來。她輕聲說:“我想家了。”

“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想家就回來,下午還是明天?我讓你爸爸去接你。”

水汽凝聚起來,像眼淚似的,順著臉頰滑落。

她悶悶地說:“不要,在家沒有學習的氛圍。”

方敏笑了:“好吧,那隨便你,你想在哪裏就在哪裏。不過今天一定給自己放個假,你要是再這樣,”她假裝發狠道,“我就連夜過去把你綁回家!”

賀加貝一楞,隨即笑了,她一邊笑一邊抹去臉上的水汽,而它無窮無盡似的,越抹越多。

媽媽,我真的好想回家。

人為什麽這麽覆雜?友情、愛情不是該給人力量嗎?為什麽它們反而在消耗我的力量?

賀加貝沒什麽胃口,中午趴在桌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又在雨聲中醒來。睜開眼,光線昏暗,周圍的桌上,臺燈已經亮起來,一團團亮光仿佛漂浮在水上。

她揉著僵硬的脖子坐起來,發現對面已經有了人。

她頗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來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怎麽進來的。他的寫生還沒結束,按理說不該出現在這裏。

昨天她掛了電話,他堅持不懈地打來,她也堅持不懈地再次掛斷。但最後還是接了,卻是為了通知他,既然不聯系,以後幹脆也別聯系了。然後便把他的電話和微信全部拉黑。後來他又借了同學的手機打過來,她直接關機了。

他為什麽不約你出去?

他為什麽不去找你?

他是不是對你不上心?

……

孟玥其實也沒說錯,他確實很不主動,他沈悶,他無聊,如果不是在選修課上遇到,他們就是兩條永不再相交的平行線。她那時還跟孟玥解釋,沒有啦,他就是性格慢熱一點。

甜蜜的時候,以為他的沈默是座山,是所有委屈的出口。冷戰時,才意識到那只是山的幻影,是一切難過的源頭。

張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他們的桌上沒開燈,他的臉色隱藏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叫人看不清楚。但他的頭發似乎被雨淋濕了,淩亂地搭在額頭上,襯衫的衣領還有一節翻折在裏面,看起來慌亂又狼狽。換做平時,她一定不會饒過他,你怎麽回事,來見我也不註意形象!但今天實在沒有心情。

賀加貝翻開資料,低頭刷題,印刷的數字在眼前晃晃悠悠,不斷放大。

真沒用吶,他一出現,她就原諒了他。

她根本沒想要分手,只是想要他趕緊出現在身邊。

張弛伸手去拽臺燈的繩子,第一下抓了個空,繩子蕩了一圈撞到他手中,他用力一扽,哢噠——

她的草稿紙上也開始下雨。

*

和孟玥漸行漸遠,偶爾在學校裏遇到,也只是打個招呼而已。再後來,賀加貝去報社實習,兩人幾乎不聯系了。

這是她海投簡歷後收到的第一份offer,對方要求她盡快去實習,也好早點上手。漫長等待後的第一個結果,總是特別的,更何況第二個並沒有緊隨而來,就越發顯得到手的機會珍貴無比。

父母讓她再等等,不必急於一時,張弛照例沒意見,說尊重她的選擇,賀加貝糾結很久,決定騎驢找馬,先去再說。就這樣,他們一南一北,開始了短暫的異地。

然而報道之後,一連幾天都無所事事,帶教記者只叫她先熟悉熟悉,然後便忙得不見蹤影。賀加貝坐在工位上,看到其他幾個實習生坦然地翻看手機,便也安心摸魚了,沒想到她們卻是在找選題,報備過後,就要出去采訪了。

賀加貝拉住她們:“什麽選題?怎麽找?”

她們疑惑地看著她:“你學會計,為什麽要來報社?”

賀加貝也不明白:“可是我投了簡歷,也沒把我刷下去啊。”

話雖如此,她已經打定主意要離職,第一份offer的魅力光環在親自體驗後便黯淡了,她連最基本的東西都不知道,這份工作並不適合她。

賀加貝找到帶教記者說明意圖。

他卻說:“來得正好,師大有個教授拍到了一種不常見的昆蟲,這個挺簡單的,你去采訪一下。”

賀加貝又說一遍:“可是我要辭職了。”

而他已經把地址發過來:“你現在就要走?幹完今天再走吧。”

賀加貝想,有始有終,那就去吧。她就這樣無知且無畏地出發了,結果第一次采訪堪稱災難。

匆匆列的幾個問題不到五分鐘就問完了,擔心時間太短顯得不專業,只好變著花樣又問了一遍,直到對方也流露出不耐煩,對她的提問隨口敷衍。賀加貝的大腦瞬間停止轉動,直接說不知道該問什麽了。

采訪完出來,她才反應過來,為自己愚蠢的真誠感到崩潰,她邊哭邊給張弛打電話:“我好蠢!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張弛說了什麽,她完全沒聽清,也沒心思去聽,心裏想的全是怎麽和帶教記者交代。明明都要辭職了,還不知天高地厚地來采訪,早知道就該厚著臉皮當場走。然而比采訪更糟糕的是她的稿子,無話可寫,拼拼湊湊擠出幾百字,全都是網上可以找到的資料。

她忐忑地把稿子交上去。

帶教記者一目十行地看著,最後直接氣笑了:“你早上說要辭職對吧。”慶幸的語氣生怕她聽不出來似的。

賀加貝破罐子破摔地想,差就差吧,反正也是最後一天了。

就在這時,鄒牧經過,湊過來掃了一眼。報社當時正籌備上線自己的新聞客戶端,他是負責人之一。

“還不錯。”他出人意料地給出個評價。

兩人同時看他,他點點頭,像在說沒開玩笑。

他的認可令她迅速且收斂地笑了下,覺得自己的采訪好像也沒那麽糟糕。

鄒牧沒看她,用手裏的文件拍了下帶教記者:“別把實習生嚇跑了。”

他無奈地笑了,朝賀加貝揮揮手:“走吧走吧。”

這一天真像過山車,原本自信滿滿地去采訪,結果心情一路崩塌,跌倒谷底,鄒牧的評價令她稍稍恢覆,她沮喪地出了報社,居然一眼看到張弛從出租車上下來!

賀加貝直接飛奔過去:“你怎麽來了?”

“我正要叫你呢,還以為你沒看到我。”

“我有超能力可以感知到你的存在!”

兩人抱了一會兒。張弛問:“現在開心了?”

“非常開心!”賀加貝迫不及待地告訴他,鄒牧說她稿子寫得還可以,還特意強調是鄒牧哦,不是其他記者,接著又滔滔不絕地將整件事講給他聽。

張弛就站在原地,用一種放心的目光看著她。她在電話裏痛哭的樣子令人擔心,立刻買了最快的車票過來。幸好等他到時,她的心情已經恢覆了。但也略有遺憾,因為她最需要安慰的時候,他卻不在。

他們原本在一起的時間就不長,中間還冷戰到險些分手,和好沒多久,忽然間又變成異地,這戀愛談得如此坎坷,總叫人擔心有變數。

但總歸還是放心了,張弛調侃道:“是誰在電話裏嚎啕大哭來著?”

賀加貝忙裝模作樣地威脅:“我警告你哦,不準再提這件事!”想了想又為自己狡辯幾句,“何況我也沒說錯。本來就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哪有那麽多問題要問?我唯一做錯的,就是不該把心裏的想法直接說出來。”

“那還要辭職嗎?”

“當然!”她堅決道,“我可不想再經歷那麽尷尬的采訪了。”

第二天,賀加貝去還門禁卡,又遇到鄒牧。他叫她過去,打開那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稿子,邊看邊隨意地問:“你哪裏人?”

“海門。”

“稿子確實寫得不錯,蠻有靈氣的。”鄒牧擡頭看她,“哦,我是海安人。”

後半句一下就使得前半句變得更可信,賀加貝摸摸鼻子,心裏有些得意。再聽他說話,就有點閑話家常的意思。

“為什麽要辭職?”

“我不是學新聞的,什麽都不懂。”

他聳聳肩,很不在意的樣子:“慢慢學就好了,你這麽有天賦,上手肯定很快。”

靈氣、天賦,全是動聽的字眼,賀加貝已經被誇得忘乎所以,又不好在面上表現出來,只好很克制地笑了笑。

鄒牧問:“中午在哪裏吃?”

“啊?”她終於想起來今天來的目的,“我要辭職了,我是來還門禁卡的。”

“二樓有食堂。”

“可是……”

“可以刷飯卡。”

賀加貝搖頭:“我還沒有飯卡。”

他打開抽屜,翻出一張:“用這個吧。裏面還有點錢,用完就得自己充了。”

她莫名其妙地接過來。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留下了。

沒過幾天,她的帶教老師換成鄒牧。他對她評價頗高,全是些令人眩暈的字眼。他也不說空話,每次都具體到哪句話寫得準確、哪個采訪進步明顯,他以自己的專業和經驗向她證明,所有誇獎有理有據。

賀加貝很難不沾沾自喜,張弛卻說他花言巧語。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他莫名警惕。

“誰都像你一樣,悶葫蘆!而且誇我都不行嗎?”

“不是不行,只是他總這樣說,很奇怪。”

“他又沒必要騙我。”

“你就這麽相信他?”

賀加貝當然有自知之明,同一批實習生裏,她不是最優秀的,但鄒牧讓她相信,她可以是最有潛力的。這想法日益深刻地根植在心裏,甚至重新點亮了工作的魅力光環。

她決定要在這條路上走到底。人生的重大決定中,終於有一件是不依賴父母,完全由她自己主動且明確地作出的選擇。

方敏叫她再想想,她倔強地說不用。

“這就是我想做的事,你們不是說無論我想幹什麽都支持嗎?”

“犟死了!這脾氣遺傳了誰?”

賀峰搖頭,表示無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為了證明沒選錯,賀加貝投入了十二分的熱情,張弛也常常被她拉來練習采訪。他既配合又不配合,總是專註地忙其他事,似乎不大情願,但在每個該回應的地方,他要麽點頭,要麽說“嗯”,這就使得練習常常以另一種方式收尾。

“同學你好,采訪一下,二食堂換了新菜單,你最喜歡的——是我嗎?”

他之前的回應並不是敷衍,這個問題也就很難蒙混過關,他看向賀加貝,一直看一直笑。賀加貝怒視他,一定要他回答。張弛還是一言不發,眼睛既在和她說話,又在看她。賀加貝努力維持猙獰的面容,不過心裏總歸是甜蜜的,最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不準看!”

“那我說。”

“不用了。”

“不行——”

賀加貝捂住他的嘴。有時候她希望張弛多說點,有時候又覺得他還是不說話最好。

張弛不信:“你現在說得好聽,等我們吵架的時候,又要嫌我話少了。”

賀加貝狡猾地問:“噢,原來你這麽怕我甩了你?”

他真的不回答了,又想到上次的吵架。

他只想時間過得快一點,讓他們早點結束難熬的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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