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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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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周欽抱著渾身是血的甘敏去鎮上醫院急診科的時候,把值班室的醫生嚇了一大跳。著急忙慌上來看之後才發現甘敏身上的血都是蹭的,真正在淌血的另有其人。

值班醫生還是先大致檢查了一下甘敏的身體狀況,探了呼吸和脈搏,電聯了護士站那邊的人把她送進病房休息觀察,然後揪住了想要一同前往的周欽,把他留在了外科這邊讓他脫衣服處理傷口。

“怎麽傷的流這麽多血?你這黑襯衫上全是血,你們兩口子吵架動手了?”

“我沒什麽事,你讓我過去……”周欽剛想把這醫生甩開,突然意識到哪裏不對勁。

兩口子?

他轉過頭去,有些不解的看向眼前這個看起來也不怎麽八卦的中年禿頂男醫生,雖然自己手上還老老實實戴著可憐的婚戒,但是甘敏手上可沒有那種東西,這醫生怎麽能判定他和甘敏是夫妻而不是情侶?

周欽:“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你這黑襯衫上全是血,晚上都看不出來,過來我看看你的傷口。”

“不是這句。”周欽一邊解開自己的衣領示意那醫生看自己身上的繃帶,一邊自顧自的拿起一旁的碘伏紗布,“這個是老傷口了,剛剛不小心撕裂開,問題不大,我自己處理就行。”

那值班醫生看著這袖口還在淌血的年輕人急著要走,就以過來人的語氣安撫他:“你還是好好顧著你的身體吧,你媳婦應該是孕期身體虛一些,受了驚嚇或者刺激產生暈厥,但我剛看了她的身體沒有大礙,也已經送去婦科觀察了,倒是你,臉頰瘦成這樣了身上還在流血,怎麽受得住?你過來讓我看看……”

不是。

等等?

周欽完全無心去聽這個夾著方言口音的熱心醫生嘰裏呱啦在說啥,只被一個詞刺激到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失去了知覺,連血管間流動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秒鐘,在急診室的冷空氣過肺後才開始重回他的心臟,讓他心口砰砰狂跳。

“你說什麽?!”周欽反手抓住了那醫生的衣領,幾乎要把他拎起來,“她懷孕了?!”

“誒你滿手血、誒我衣服……”值班醫生有些惱怒地想要掰開周欽揪著他領口的手,突然又反應過來,“誒她、她懷孕了你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夫妻啊?你不是什麽壞人吧?你這樣我要報警了啊?”

周欽哪有空管這個,一撒手讓醫生的後腳跟重新回到地面上,然後傷口也不管了,直接拿著衣服就要去找甘敏,結果反被醫生拖住。

“站住!你身份不明情緒不穩還有刀器傷口,你等著我讓保安過來看看你身上有沒有什麽違禁物品!”

周欽剛要發作,但突然想到甘敏可能真的是因為懷孕了,所以剛才才會那樣抵觸自己過於獸性的行徑,他擡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淩晨三點,他還有一些時間。

周欽看向值班醫生:“我和她是夫妻,醫生,你幫幫我。”

說著,周欽看了一眼值班醫生的胸牌,又補充了一句敬語:“宋醫生,請您,幫我個忙。”

“……”那醫生深色嚴肅起來,似乎對周欽的話將信將疑,他整理了下被周欽揪亂的衣領,說道,“如果是違反亂紀或者違背婦女意願的事情的話,我是會報警的哈。”

周欽一路緊繃來的情緒被他這訓話逗得松弛了幾分。

對,保持松弛,不要把甘敏嚇到。

實際上他也知道,在自己被貨車撞死過一次之後,甘敏的情緒就變得很不穩定,易受刺激,患得患失。本來以為二人結婚之後甘敏就會好了,沒想到甘敏害怕失去一個東西的解決辦法,就是永遠的失去它。

於是自己就這樣被甘敏丟在了離她很遠的地方。

沒辦法,誰讓他一直在流血。

周欽扶了扶額頭,給腦門留下一手印子血,他低頭笑了笑,像是在自嘲:“是遵紀守法的。我是想要在這洗把臉,然後借你一身幹凈衣服。”

病房這邊的甘敏因為一身都是周欽的血,也被護士換了一身幹凈的病號服。

是粉色的。

產科病號服。

和周欽印象裏的醫院藍白條病號服不一樣,明晃晃的昭示著甘敏現在的特殊身體。

甘敏竟然有了身孕。

他要當爸爸了。

換了一身幹凈白襯衫的周欽小心翼翼地走進了病房,生怕稍微踩碎碰碎了哪裏,讓他發現其實他可能是在做夢。

甘敏竟然在離自己這麽遠的地方,獨自一人孕育著他們倆的孩子。

明明她自己都還像是個孩子。

周欽小心地踱步到床邊,蹲下身來,握住了甘敏輕輕抓著被單的小手,然後指腹順著手背下滑,去探她的脈搏。

是極有生命力的蓬勃不息的躍動。

他真的要當爸爸了。

如果不是他熬穿了所有的星夜,翻山越嶺從千裏之外驅車而來,他可能一輩子都要被甘敏瞞著這件事。

當然,一輩子被蒙在鼓裏是絕無可能的事情,不論何時何地,他周欽一定會不知饑渴、不識疲倦、不擇手段的回到甘敏身邊,就像現在這樣。

周欽的指尖難以抑制地顫抖著,失而覆得的珍貴欣喜,和害怕幸福稍縱即逝的患得患失,讓他滿心滿眼盯住眼前的甘敏,捉著甘敏柔軟的手指放在唇邊親了又親。

實際上壞心眼的他應該是想報覆性的咬上甘敏一口的,但他哪裏舍得。

眼前這個他當珍珠露水一樣嬌養著的甜甜,他的敏敏,他還未合法的妻子,竟然又拋下了自己,還獨自一人在這舉目無親的他鄉異地,孕育著他們的孩子。

她怎麽能這麽狠心的不告訴自己?

或者說,這本來就是甘敏早有預謀的事情?

婚禮前後那段如夢如幻如膠如蜜一樣繾綣而黏膩的二人時光,只是甘敏為了得到一個孩子和他的逢場作戲嗎?做完之後甘敏就不要他了嗎?

甘敏為什麽不要他了呢?

是他哪裏沒有改好嗎?他還可以再改啊。

還是因為他壞掉了,怎麽都修不好,讓甘敏每日都擔驚受怕到要拋棄他。

可是身上的傷口怎麽不愈合這種事,周欽也沒有辦法。

周欽的眼眶的肌肉開始酸澀的發緊,活了這麽多年,周欽第一次感覺到委屈,委屈得他有點想哭。淚光已經躍上了眼眶,他下意識地像甘敏之前常做的那樣,睜大了眼睛,不讓淚水溢出來。

不過這也可能是他高興的淚水,畢竟甘敏是選擇和他有一個孩子,不是和別人,恰恰是和他周欽。

甘敏毋庸置疑的,很愛自己,周欽有這個自信,這也是他現在能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但他嗚咽的聲音在這寂寥的夜裏可能還是太大聲了,有些驚擾到了甘敏,以至於周欽在淚眼朦朧間,感覺到被自己握在掌心的小手竟然在抽離。

甘敏醒了。

她果然只是受了些刺激,身體狀況並不差,但在她醒來的第一時間,就是掙紮著想要遠離周欽。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還未等周欽開口,他就聽到甘敏一句冰冷而疏離的問句。

“敏敏……”

周欽不肯松開甘敏的手,起身前想要離她近一些,卻只讓甘敏整個人都應激似的往床頭連連退去,漂白的醫院床單被甘敏揪得一團褶皺,白皙的手背上透著幾根纖細的青筋。

甘敏像是如臨大敵,對周欽避而不及。

但周欽只讓甘敏避無可避。

他坐上病床欺身上前,不顧甘敏的反抗與顫栗將她圈進懷裏,連貫的動作間還抽了一秒鐘來嗅了嗅甘敏發絲間的香氣:“敏敏,你為什麽要躲著我?”

“你放開我!”

甘敏伸手想要將周欽推開,不料周欽順勢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往自己心口蓋上去,問道:“你為什麽不要我?”

“你松手!”

周欽不依不饒:“你懷孕了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帶著我們的孩子離開我?”

甘敏的身體瞬間一僵,她擡頭看向周欽。明亮的病房能讓她清晰的看見周欽略顯憔悴的臉上,嵌著一對含著淚水的猩紅眼眶,雖然他精巧的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但是肩頭隱約傳來的藥劑和血腥味還是瞬間引起了甘敏的驚慌,對周欽死亡和病痛的恐懼使她的胸口開始劇烈的起伏。

甘敏吸了吸鼻子,淚水頃刻盈上眼眶,但她卻倔強的睜大了眼睛,不讓它們掉下來,就像此刻的周欽一樣。

然後周欽聽見甘敏此刻微涼而顫抖的聲音:“這不是你的孩子。”

什……

什麽?

周欽眨了眨眼睛。

甘敏剛才,說了什麽?

空氣凝滯間,周欽的心臟停跳了三個擺,下意識屏住的呼吸讓他的臉色瞬間煞白,因過度失血而略帶幹涸的嘴唇微微的開了又合,似乎是在重覆甘敏剛才的話語。

這、不是他的孩子?

甘敏在他失魂的錯愕間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在空中停滯了兩秒鐘後,便轉身撐著自己有些脫力的身體想要離開這張病床,離開周欽的桎梏。

“你該回去了。”

“不是我的孩子能是誰的孩子?”

兩道愛人間冰冷的聲音同時響起。

不等甘敏起身,周欽便伸手上前,僅用一只手臂就將甘敏重新撈了回來。

這次他不再像剛才那樣小心翼翼呵護至極到能讓甘敏掙脫的程度,而是徹頭徹尾的將甘敏圈進自己懷裏,咬著她的耳背發狠的問:“都現在了你還想往哪裏跑?你跑得掉嗎你?”

說著,周欽另只手探進甘敏的病號服裏,用帶著薄繭的指腹和掌心摩挲著甘敏的小腹。

真的和以前大不相同,也可能是他的心理作用,周欽感覺甘敏現在的肚子微微鼓起,皮膚光滑而飽滿,像一顆透明多汁的粉葡萄。

“以前天天都讓我頂到這裏的,怎麽就不是我的孩子了?”

周欽有些想笑。

“還是說也有別人到訪過你這裏?劇情讓的?”

甘敏咬緊了嘴唇,一言不發,只羞憤的含淚瞪著周欽。

周欽的大腦已經完全被雄性本能的怒火攻據,見了甘敏脹紅的臉頰,他心裏居然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扭曲感。

“還是你讓的?”

那惡意的揣度讓甘敏脖子一梗,但電光石火之間,甘敏竟然真的有種想順著周欽的話說下去的念頭,如果周欽真的以為她肚子裏面是別人的孩子,會不會讓他嫌棄厭惡鄙夷到想願意離開這個地方?

但她似乎太天真了。

“那也無所謂,只要是你肚子裏的,就都是我的孩子。”周欽用掌心輕輕拍著甘敏的小腹,拇指摩挲著她的肌膚,聲音裏甚至帶了幾分偏執到可怖的笑意,讓甘敏聽得發怵,“你是我的,你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你想甩掉我,除非讓我死在你面前。”

“不要……”

死字明顯是甘敏應激的開關,她下意識地搖著頭,慌亂的想將周欽推得離自己遠一些。

“你舍得我死嗎?”周欽咬住甘敏的後頸,惹得她聳著肩膀往自己懷裏蜷縮。

“不要!”

甘敏本能的想要轉身徹底的鉆進周欽懷裏,去將他抱在自己手臂裏,但理智又告訴她,她才是這個世界上,對周欽來說,最危險的存在。

兩人僅僅是像現在這樣絕望的糾纏,就已經讓周欽剛才才包紮好的傷口又重新溢出了血跡。這次是在新換的白襯衫上,鮮紅的動脈血跡在醫院的冷光燈下明晃晃的,格外刺眼,讓甘敏的淚水剎那間如斷弦的珠線一樣往下墜。

甘敏痛得幾乎喘不上氣來,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不要!這不是你的孩子!這是我的孩子……這是我一個人的孩子,你走、你快走!我不需要你,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周欽見她這般模樣,心疼得幾乎要發瘋,他強迫著甘敏轉過身來,讓她直視著自己,然後問她:“我是誰?你要誰走?你看著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周、周欽……”甘敏幾乎是本能的伸手捧住了周欽的面龐,觸摸著他同樣被淚水浸潤的濕潤面頰,然後觸電般的蜷縮起了手指,“不,你是周欽……我不要你了,我要你離開這裏,我要你……唔……”

還未等甘敏繼續說完她違心的話,她的末音便淹沒在了周欽囂張而柔情的熱吻裏。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周欽將她整個人都盤了起來,一手握住她的小腳腕制止她的掙紮,一邊撬開她的嘴唇撫摸著她的心口帶著她換氣。

甘敏的全身都被周欽的火熱氣息包裹,讓她情不自禁地擡手抱住了周欽。

“我是周欽,你需要我,你每天晚上都在夢裏呼喚我的名字,一聲又一聲,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

周欽的話語落在甘敏的耳邊,在她意亂情迷得開不了口的時候,抽絲剝繭地為她解答著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一開始我好像真的把你忘了。你真的,特別壞,特別狠心,特別無情地帶走了我所有關於你的記憶。”周欽吻了吻甘敏的發絲,“以至於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在白天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不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麽。每天像傻瓜一樣按時吃飯,準點睡覺,白天會有絡繹不絕的朋友來陪我玩逗我開心,甚至我的父母也會莫名其妙的出現在我的身邊,來彌補我根本不需要的、缺席了二十六年的親情。”

周欽用臉頰蹭著甘敏的臉頰,成片的淚光融在一起,他聲音低沈而哽咽:“可是我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我覺得我丟失了我鮮活的心跳,連脈搏裏跳動的血液都是機械音一樣滴滴答答的,像是在錄刻一個時間。後來我想了想,我應該是在記錄你離開我的時間。”

甘敏稍微回過神來了,有些失焦的目光流轉了一下,找到了周欽眼睛的方向。

“哦,不是離開,是我被你丟下的時間。”

說著,周欽又重新吻上甘敏已經被他親得有些紅腫的嘴唇,還壞心眼的將她的小舌頭叼著咬了一口,讓甘敏渾身顫栗著仰起了脖子,瞳孔被他一個人的身影完全占據。

“更可怕的是,我開始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因為在夜裏,我總能聽到有一個聲音在遠方呼喚我,叫我的名字。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有時候聽起來很迫切,有時候又很無助,還有極為稀少的時候,會有一點點微小的幸福。於是我就去問我小時候的方丈師傅,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點撥我說,我可能是被極深的思念勾了一魂一魄,夜夜闖進別人的夢裏。”

周欽笑了笑,懷中的甘敏終於放棄了掙紮,倦倦地躺在他的懷裏,手指下意識地揪著他的衣擺。周欽理了理甘敏被淚水和汗水打濕的發絲,吻了吻甘敏的眼睫毛,讓她閉上了眼睛:“可我覺得我是被勾走了三魂七魄呢。有時候還不到入夜,大概是天沒徹底黑下去,大家都還沒有睡覺,我也還清醒著的時候,那聲音就開始在遠方牽引我。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個夢見我的人,今天睡得很早,很健康。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這個擾我清夢的人在遠方睡得很安穩,我就感覺很安心。”

甘敏緩緩睜開眼,正看見周欽深邃的眼睛,含情脈脈地註視著自己,然後她聽見周欽一字一句地對自己說道:

“我想我可能是愛上了這個聲音。”

甘敏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她有些慌亂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害羞,然後她別開了腦袋,避開了周欽灼人的目光。

“然後呢?”甘敏問。

周欽看甘敏態度軟了很多,心想自己總算是把她給親服了,於是又埋頭在她緋紅的臉頰上親了親:“然後我決定跟隨自己的本心,去找一下這個讓我每天晚上輾轉反側,但是自己卻睡得很香甜的——罪魁禍首。”

甘敏被他親得心裏毛絨絨的,她伸出手來想把周欽的嘴巴推開,卻發現原來是周欽的下巴上已經冒出了淺淺的,但是有點紮人的胡子,讓她忍不住輕輕撫摸了一下。

至少很有生命力。

“我循著你呼喚我時的心音,靠著直覺和運氣,一路開車南下,想找到你。” 周欽就勢蹭了蹭甘敏的手心,然後話音一轉,語氣有些委屈,甚至略帶撒嬌地說道,“可是你只在夜裏想我,白天的時候,你不僅不會想我,還會帶走我夜裏所有的記憶。讓我白天的時候變成一個什麽都不記得的傻子,還會不自覺地趕回北京。我好不容易才在夜裏開出一兩百公裏路,一到白天又白幹。”

甘敏在他懷裏聽著,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這話裏聽起來像是……周欽也和自己一樣,在白天和夜裏分成了兩個人格。

她有些發怔,下意識地想摸摸自己的肚子,卻摸到了周欽青筋盡顯的手背。

周欽擡手,給甘敏的手讓了個位置,然後用自己的手心蓋上甘敏的小手,兩個人一起撫摸著甘敏嬌嫩的肚皮,肚皮裏面藏著兩個人的孩子。

讓此刻的周欽有種莫大的幸福感。

“但是沒關系,他開回去,我再開出來。我夜裏朝著高速開,不給他回頭路,我還寫信勸他,讓他白天老實點,別給我添亂,別打擾我找我夢中的老婆。”

說出老婆兩個字的時候,周欽的笑意特別明顯。

“不過其實當時,我還沒有想起你的名字,不知道你長什麽樣子。只知道你每夜這樣哀傷又婉轉的呼喚我,應該是很喜歡很喜歡我,你應該很愛我,你也很需要我,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小騙子,什麽時候才能對我說真話。”

甘敏白天裏隱匿起來的小心思,在夜裏就這樣明晃晃的昭然若揭,還讓周欽本人給發現了,按理說她應該是有點難為情的。可那又怎樣呢?甘敏想,周欽還會叫她老婆。

但甘敏也還在嘴硬地否認:“我不需要你……你要離我遠遠的。”

嘴硬,但是聲音聽起來軟軟的。

差點給周欽聽硬了。

他將自己的五指扣進甘敏的指縫,略帶粗礪感的拇指用力地揉捏著她的掌心:“ 我知道你是怕我受傷。可恰恰是我第一條傷口開始迸裂,滲出第一滴血的時候,我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我的記憶才被奪了回來,我重新記起了你,甘敏,我的敏敏。”

一開始循聲覓人的時候,周欽根本不知道這個呼喚自己的人,身處在這個世界的哪裏。

夜裏那聲聲不息的神秘的呼喚只能給周欽提供一個模糊的方向——北京以南,南極以北,中間是山川汪洋,隔了千山萬水,周欽要在這莽莽大地之間,僅憑借冥冥中的指引和呼喚,去尋找那個擾他請夢之人。

這無異於是大海撈針!

他在前行路上做無用功的時間,多到他都靠自己的毅力和筆桿子,說服了白天的自己。夜晚的周欽讓白天的周欽習慣每天太陽升起的時候,自己就已經身處在另一個不知名的城市不知名的路段,然後勸他就近找個住所好好休息,做好補給,不要亂跑,方便自己夜裏繼續趕路。

不能說是日夜兼程,好歹白天別給我添亂。

夜裏的周欽這樣對白天的自己提要求。

但也不能說白天的周欽在找回記憶和甘敏這件事上沒啥用,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白天的周欽無聊時,在網上看到一條避雷的差評,才偶讓現在的周欽知道了密牟這個地方。

那是個測評博主發的避雷微博——

【現在的助農產品背後都是統一的一條黑心產業鏈嗎?】

「為了助農公益,我買了一盒產自西南盆地『密牟』的車厘子禮盒,裏面送了一張手寫的的祝福卡片。本意是好的,但我總覺得那字跡莫名眼熟?然後我翻箱倒櫃找出來了幾個月前,在當時風很大的仙草妹妹那裏買來的,地處東南沿海地區的『欽舟』那邊的荔枝禮盒,裏面也有張號稱是仙草妹妹親自寫的祝福卡片,結果這倆產地隔了十萬八千裏的卡片字跡一模一樣!鬼打墻?”

當時在山裏繞了三天盤山公路,差點風餐露宿的周欽刷到這條微博的時候,覺得自己才是鬼打墻了。

然後他順手點開評論區,看見有人揣測——

【可能確實是產業鏈,找的運營團隊統一代寫,不過這團隊也太不小心了,一個賽道的產業很容易吸引到同一批受眾然後翻車誒。】

【不過翻車也沒關系吧,反正我看你買來的產品質量也都還不錯啊,現在賣啥不需要營銷?也沒虧著你。】

【可這是打著助農旗號賣貨啊?同樣的錢為啥不買進口的車厘子非要買你們的“改良”品種?不就是為了助農嗎?】

【對啊,很消費同情心誒。】

【雖然但是,這個字很好看啊,想念仙草妹妹了,最近都沒有她的消息。】

【是啊,而且有沒有可能,這兩個卡片真的都是仙草妹妹寫的?】

【做啥夢呢,真有仙草妹妹在他們銷量能這麽慘淡?仙草妹妹露個臉直播間就能賣爆了。】

【說起來也是,仙草妹妹好久沒露臉了,想念。「附帶一張仙草妹妹在集市上賣菜的圖片。」】

於是周欽的手機裏亮出了一張甘敏三月份的時候,在集市上賣野菜被人偷拍的照片。

沒看鏡頭,未施粉黛,超塵脫俗,驚為天人,即便是白天啥也不知道的傻缺周欽,見了這樣的照片,也不由自主地對著手機楞了三分鐘。

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命運感。

並且讓晚上的自己執著成這樣的人,至少也得有這種美貌的程度,才能讓自己這樣風塵仆仆的趕路吧?

然後這種淺薄的思想被夜裏的周欽狠狠鄙夷教育了一番。

但是他在看見相冊裏甘敏在攤位上賣野菜被偷拍的照片之後,身心都有一種比白天的自己更濃烈更著迷更心馳神往的異樣感。

周欽感覺自己找到夜裏那些聲音的主人了。

也有了要去的方向。

這是一種命定的直覺,是他能有心活下去的生存本能。

雖然照片裏的仙草妹妹是欽舟人,但從他的直覺以及比照地圖來看,周欽確信自己要去的地方將是密牟。他讓林特助去了欽舟收集仙草妹妹其人的信息,自己則憑著感應和導航,朝著密牟翻山越嶺而去。

啊對,出來這麽多天之後,終於讓他給用上現代文明的導航了。

於是在不知疲歇的幾個晝夜奔波之後,周欽重新迎來了自己身上第一道皮開肉綻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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