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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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那是周欽的巴博斯Invicto第一根輪輻轉進密牟市地界的時候。

這裏的山路雖然缺曲折但是平坦,車窗是密閉的,沒有風,夜裏的周欽的精神狀態良好,不會產生幻覺,周欽當時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起來了,於是他手臂肉眼可見的被一塊無形之物刺了進去,是石塊、也可能是玻璃渣飛濺起來紮進肉裏的感覺,伴著幾滴飛濺到他臉上的血。

除此之外他什麽都沒有看見。

周欽當時楞了一下,在想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或者是車裏什麽小零件被彈飛了砸到了自己?

在他出神之間,越野車車頂碰到了彎路上伸出來的桉樹枝,刮飛了一片夜色下透著銀白反光的桉樹葉,這些樹葉隨著山風紛飛,像小刀片一樣,打著旋兒地切在周欽的車前窗上。

於是周欽的兩只手臂也同時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像無數細小的鋸齒刀片劃過他的肌膚,留下蜿蜒狹長的血痕。

周欽淺淺地吸了口冷氣,不算特別疼,但是也不能說毫無感覺。

主要是這很莫名其妙……

“什麽東西?”

周欽剛小聲地罵了一嘴,剛想撒開方向盤看看自己手上的傷勢,突然感覺到左肩傳來一股劇痛。

是和剛才的小打小鬧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劇痛。

周欽感覺自己好像被人捅了一刀。

怎麽回事?

有鬼?!

還來不及等他細想,手臂上更多細密的傷口逐一裂開,位置離剛才的那些傷口很近,但鈍痛的感覺不一樣,這次他感覺像是有人正在拿刀子在他身上雕刻。

周欽明顯感覺到這個地方不對勁,簡直詭異得甚至有些靈異,而且劇痛。

他剛想踩下剎車查看自己的情況,不料肩頭卻再次傳來一種被匕首猛紮進去的感覺,握著方向盤的左手瞬間失力,整輛車驚險地朝右邊打了個滑,被他強行拉了回來。

“艹!”周欽忍不住破口大罵,“他媽的什麽東西?!”

還沒來得及等他踩下剎車,周欽就感覺眼前一道耀眼的白光,隨即是兩聲大車的鳴笛示意。

周欽回過神來,只見前方是個右行的急轉彎,左邊是驚險的懸崖峭壁!他幾乎是本能的按了聲喇叭沖對面來的車示意,然後拼力減速右轉給對方讓路,在踩死剎車撞向一旁山石的電光石火間,一場與他有關的車禍的記憶,如一滴濃墨入清泉,分散著蔓延著在他的腦海裏湧現。

慣性帶著周欽一個猛地身體前傾但被安全帶及時止住,後背重回座椅帶來的片刻失重給他帶來的,是被一輛大貨車撞飛到幾米的至高點之後,再猛地被地心引力牽著往下扯的墜落感。

天空同時傳來轟隆一聲巨雷,一米多粗的閃電比雷聲更先直擊周欽的防彈裝甲SUV車身。

雨點在頃刻間密密麻麻地砸落在漆黑的車頂和粗糙的柏油馬路地面上,那脆響到仿佛能擊開人天靈蓋的落雨聲,讓周欽想起自己身死的那一天。

那是真正的死亡。

但比死亡更讓他恐懼到無助的是,那一天,有一個被他深愛也同樣愛他的女孩,絕望地抱著他冰涼的屍體在雨中無聲慟哭。

更遙遠一些的記憶也如雨點般一一湧現,從兩人的命運首次交軌的那天,橫店淅淅瀝瀝澆到他心上的小雨,到甘敏離開他那天,他的世界鋪天蓋地的瓢潑大雨,周欽緩緩地回過神來,走進了這片雨裏。

在找回自己和甘敏的記憶的同時,周欽想起了自己是誰。

自己是被作者抹去之人,是被甘敏舍棄之人,但也是不信命不由天,更不怕付出任何代價,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在甘敏身邊之人。

當然,周欽在跟甘敏講述這些的時候,會隱去這些細節,尤其是他又出了個車禍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完全沒有提及的必要,他只在甘敏面前賣弄委屈。

他知道甘敏就吃這一套。

“被你丟下的時間裏,我連想念你的權利都沒有。你仗著全世界都要順著你的心願,奪走了我最珍貴的記憶,把我變成一個沒心沒肺,整天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大傻瓜。”

僅有他們二人的病房裏,周欽判定甘敏不會再掙紮,就放軟了身子,垂下頭來,想把自己的腦袋埋進甘敏的頸窩撒嬌。但他一動肩膀就出血,為了不讓甘敏分心,他只能把下巴擱在甘敏的腦袋上。

“可是你又不讓我睡覺,每夜每夜,我都能聽見有一個聲音在遠方呼喊我,讓我的心不得安寧、無處安放。”

他說話的時候,甘敏都能感覺到他聲帶的顫動。

“我想,如果你不愛我的話,我是不會聽到那個聲音的。我應該會當一輩子的傻瓜,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去到欽舟,或者來到密牟。但既然我出現在了這裏,那這就是你愛我、你喜歡我、你需要我的證據。”

甘敏的眼睫毛一顫,沒有接周欽的話。

因為他說得對。

周欽小心地給懷中的甘敏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繼續說道:“雖然你的理智,將我抽離出了你的世界,可愛情這種東西,哪有什麽理智可言?所以你會想我,你會念我,你會叫我的名字,然後你會感召我。”

他在甘敏眉心落下一吻,眉眼間盡是虔誠。

“我是應你感召而來的信徒。”

“只要你需要我,哪怕只是一點點需要我,我都會尋著你的呼聲,來到你的身邊。”

周欽的一雙大手伸進醫院寬松的純棉病服裏,掌心質感粗礪而動作細致地上下游走於甘敏的感官之間,惹得對方一陣顫抖的低吟。

他能感覺到甘敏在他懷中的每一絲反應。

孕婦是需要愛撫的,他已經缺席了很長的時間,怎麽彌補都不夠多。

甘敏被他來來回回的折騰了一夜,困意如山倒般難以抵禦。即便她的理智想要周欽平安健康的遠離自己,但身心皆無法自拔的對周欽的依戀,使她的心上下搖曳,她只能有氣無力地半推半就著周欽。

於是周欽繼續趁虛而入,在她耳邊落下的一聲聲催眠、反覆又引誘的低語。

“敏敏,你能不能自私地,更愛自己一點?”

“嗯?”

“你需要我,你就把我留在你身邊,隨時隨地都帶著,我只是看起來在流血,實際上一點都不疼,你完全不需要擔心。只要你需要我,只要你想看到我,你就把我留在你身邊,好嗎?”

不要。

甘敏想開口反駁,但是周欽溫暖的體溫裹挾著安心感和困意,讓她沒有開口的氣力,她只能聽著周欽低沈又磁性、魔咒一樣的呢喃。

“敏敏,你能不能再偏心一點?”

“嗯……”

“比起別人,比起其他任何東西,你都偏心一點,更在乎我一點,更愛我一點,好不好?不管是我們身處的故事世界應有的走向也好、大局也好,或者他人的命運也好,在關心這些事情之前,你先關心我,你先偏心我一點,好不好?”

好。

沒有任何人比你更重要,甘敏在心裏說道。

“喜歡我的話,你就讓我留在你身邊。等你把我看膩了,不需要我了,你也不要管我,你就讓我在你身邊自身自滅。你高興我就高興,你不高興的話,你就懲罰我,你罰我去種地,罰我去放牛,罰我給你砍柴做飯……你想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就是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不要讓我離你那麽遠,好不好?”

不好。

甘敏閉著眼,輕輕地搖了搖頭。

在我身邊,你會受傷……

但她實在是太累、太困了,周欽的事情好擾她的心神,她滿心滿眼牽掛思念著的周欽,非但沒有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安穩地生活,反而是遍體鱗傷的回到了自己身邊。

甘敏沒有辦法,她不知道自己之前那樣做是對是錯,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知道,現在周欽在她身邊,她很喜歡。

如果她真的能自私一點把周欽留在身邊就好了,可周欽身上總有股淡淡的血腥味,這一點她不喜歡。

濃夜綿長,睡意綣綣。

在樹與風的呼吸間,甘敏聽見周欽花束般的告白。

“敏敏,我愛你。”

我也愛你,她想。

霎時間,周欽感覺耳邊傳來一道無形的嗡鳴。

滴——

大概持續了三秒。

但實際是四萬四千六百四十七分零七秒。

總撞擊兩百六十七萬零八千八百三十二次。

周欽心中那無止無歇的滴滴答答聲,終於停了下來。

外面開始下雨。

世界又亂套了,甘敏想。

因為她早上醒來的時候,第一個見到的人是寧望海。

“甘小姐,你醒了?”

寧望海風塵仆仆,像也是趕了一夜的路才過來。

不過為什麽是也?

“我怎麽了?”甘敏有些疑惑,“這是在哪裏?”

看起來像是醫院。

她記得她昨晚夢見了周欽,然後周欽就真的出現在了她的床邊,然後她便失去了意識,等她醒來後,她換了個房間,周欽還是在她的床邊。

所以周欽應該一直在她的床邊,但為什麽現在出現的卻是寧望海?

難道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甘敏有些發懵。

“聽我姐說你最近學習太用功,昨天晚上累暈倒了。”寧望海的擔憂寫在臉上,“本來我該早點過來照顧你的的,但是被村委那邊的一些事絆住了,還好你沒什麽大礙,醫生說你只是最近太累了,好好休息就好,等下就可以出院。”

很熟悉的感覺。

甘敏感覺周欽存在的痕跡又被修正了,她的經歷又被改成了順理成章推進她和寧望海關系的劇情。

按理來說這才是正確的道路,照著現在遮掩發展下去,周欽才能活成她期望的模樣——平安、健康、與她無關。

但實際上,甘敏感覺像是心頭又被剜去了一塊肉。

她不想周欽與她無關。

窗外還在下雨,甘敏看了看外面陰沈的天空,在想周欽會被送去哪裏。

周欽難道就不能在她的身邊嗎?甘敏想。

“ 只要你需要我,只要你想看到我,你就把我留在你身邊。”

甘敏記得周欽這樣對她說。

“好。”她對寧望海點了點頭,“可是外面的雨下得好大,要不等雨停了我再出院。”

“這雨不會停了。”

“嗯?”

甘敏感覺空氣瞬間低了兩度。

“我是說,這個雨,一時半會兒應該停不下來,現在是雨季,往年這段時間,這邊都會有泥石流下來,我趕著現在回來,也是怕你在這邊不安全。”

“啊……這樣啊。”甘敏不太喜歡這樣多的雨,“那我先換身衣服。”

對。

衣服。

昨天她見到周欽的時候,還穿著睡裙,現在自己身上是一身粉色的病號服,不見睡裙的影子。

但一邊的床頭櫃上有一個包裝袋,看起來是她以前熟悉的品牌。

“我姐給你準備了換洗的衣服,天涼,多穿一點。”說著,寧望海從身後拿出另兩個包裝袋。

“那個……”

甘敏剛想開口,寧望海就把袋子放在了床邊:“還有早飯,你先吃過早餐我們再辦出院。”

要以往甘敏直接就拒絕了,可現在她畢竟有了孩子,三餐不能落下。

甘敏應了下來,她一邊側目看向窗外的雨,一邊想著,周欽現在去了哪裏,他現在能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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