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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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甘敏做了四十七天連綿的噩夢。

夢裏,周欽的話語會像聲聲魔咒一樣縈繞進她的腦海。

“敏敏……我喜歡你。”

“對,就是這樣,敏敏。”

“就是這樣的,甘敏。”

“那如果我說,其實我就是故意的呢?”

“你可以理解為,有「人」拿槍抵著我的頭,逼我去那樣做。”

“如果你真的很生氣,那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對不起。”

“真是抱歉啊……嚇到你了。”

“我曾經以為你也像我一樣,只是一個用來推動他人人生劇情的工具。”

“敏敏,我是說,我想我對你是一種……一見鐘情。”

“現在我把這把槍交給你。”

“你可以選擇對我開槍,讓我永遠的消失在你面前。”

“不要忘記我,敏敏。”

“我愛你……”

我……

但甘敏在夢裏大多數時間是開不了口的。

有時候是因為夢裏的她不相信那些話,夢裏的她是過去的她,過去自己不相信周欽,也是情有可原。

有時候她很相信周欽,周欽的每一句話她都想要回應,可是她卻開不了口,她嘴上還貼著一張封口膠。

更多的時候就是還沒等她想要開口或者想要回避,自己就已經在眼淚中睜開了雙眼。但那不是醒過來,只是又進入了下一層的夢境。

夢裏,她手上會有一把槍。

不是周欽握著她的手教她用手指比的那一把,而是一把真正的、黑色的、像隕鐵一樣的手槍。

並且在隕鐵的另一端,會是倒在血泊裏的周欽。

這時候的周欽就不會對再對她說那些動人的情話了,他會蒼白的咳血,然後對甘敏說:

“讓我永遠的消失在你面前。”

不要!

我不要!

甘敏連忙把手裏的槍扔掉,但是就算她扔掉了這把槍,還會有另一把槍悄無聲息的降臨到她的跟前,讓她情不自禁的重新握住它。

然後周欽就會完好無損的站在她的對面了。

但甘敏卻邁不動自己的腿腳,也無法奔赴到他身邊,撲進他溫熱的胸懷裏。

她只能聽到周欽溫柔款款的對她說道:“你可以選擇對我開槍,讓我永遠的消失在你面前。”

不!

不要!

甘敏確信自己每一次都沒有開槍,但是每一次,周欽都會在她面前無聲的被擊斃,倒在血泊裏。

但是她沒有開槍。

但是她沒有開槍啊?

甘敏有時候也會不扔掉那把手槍,選擇直接帶著它跑去周欽的身邊。

她想解釋:“周欽,我沒有開槍!”

之前的每一次,她都沒有開槍。

但周欽卻好像聽不到一樣,只是盯住她的眼睛一直笑,好像是在說:“就算你開槍了,我也不會怪你的。”

可是她沒有開槍,周欽卻開始在她的面前滲出血跡,怎麽捂也捂不住。

甘敏會在這個時候無助的叫他的名字:

“周欽!”

然後她就會從夢中驚醒了。

在一周之前,甘敏會在甘姝的懷裏醒過來,有時候甘姝醒著,有時候甘姝睡著,但她身邊總歸是有媽媽在的。

但今天之後,只有甘敏一個人了。

寧望海和夏聆鈴還是和她特別親近,只是他們都把周欽當作一個飛快消失的不速來客,只以為甘敏是在為甘姝的事情傷神。

所以甘敏就依著他們,說想要出去散散心,然後在極靜極暗的夜裏,離開了甘果子村。

甘敏去了欽舟市看守所。

玻璃幕墻的對面,是看起來有些神智不清的阿慶。

“那天,你開車撞向周欽的那天,你們兩個說了些什麽?”

甘敏的聲音冷冷的,透過會見窗口的深藍色聽筒,傳到阿慶的耳邊,竟然有種神性的壓迫感。

甘敏看起來好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阿慶看著對面這個臉色慘白到有些透明,眼下雖然有些淤青,但眼神卻格外篤定,一襲白衣,只在胸口別了一支紫苑胸花的甘敏,聲音不禁有些顫抖:

“我、我們沒說什麽……那個周總,好像把我給忘了……”

“你和他認識?”

“對、哦不對,我見過他、我認識他,但是他好像不記得我了,但、但是也正常,因為那天、人太多了,他記不住我、也是正常的,他記不住我是正常的。”

“你為什麽會見過他?”

“為什麽見過他?哦哦,為什麽,因為之前村裏說要把地都集體、集體承包出去,我是我們家的代表,我就去了!”

說著,阿慶好像想起什麽高興的事情:“然後周總、周總說他除了會收我們的地,還願意高價收購我們的農產品!那我就很高興,我就跟他說,我們的荔枝要熟了,我要賣我們家最好的荔枝給他!”

“……”

甘敏沈默了片刻。

雖然她自覺自己的心緒已經毫無波瀾,但眼看著面前這個還生龍活虎而又四肢健全的肇事者,她還是難免的、有幾分抑制不住的怨懟。

但她還是抑制住了。

甘敏深吸了一口氣:“所以,你是因為後來給不了他荔枝,才要……才要去撞他的嗎?”

阿慶面露了一些難色,似乎真的在回想當時開車撞周欽時的心境。

他因為被判定為有一定程度的精神障礙,只判了二十年,甘敏沒能說什麽,畢竟周欽的父母也沒有繼續申訴,她也只是個外人。

但甘敏不覺得眼前這個阿慶真能有什麽疾病。

她覺得他的頭腦很清醒,清醒到在刻意回避一些事情的細節:“還是當時,周欽說了什麽,惹怒了你,所以你才要撞他的?”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子的。”阿慶連連搖著頭,目光無助的看向甘敏,“他當時都不記得我了,應該也不記得要給我們錢了,所以我就叫他周總、我說周總,周總外面有好多警察啊,我害怕,我就很害怕!我就希望他能救救我!”

“他救你?”甘敏覺得有些可笑。

阿慶卻狠狠的點了個頭:“對!他救我!當時,我看見警察身上有槍!我感覺那些槍就像是抵在了我的頭上!”

甘敏的眼皮一跳。

“我感覺就像是有人拿著槍抵著我的頭,讓我去開那個車!逼著我去踩那個油門!”

阿慶說著,眼角直接迸出了淚水,“只有周總能救我!有人拿槍抵著我的頭!只有周總能救我!”

說著,阿慶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所以我就去開車找周總!因為只有去找他,他才能救到我!!!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阿慶猛的站了起來:

“到底是誰在逼我?!!”

他現在的狀態有些歇斯底裏了,他一邊緊緊拽著聽筒,一邊將頭猛的撞向豎著不銹鋼柵欄的玻璃窗口:

“到底是誰在逼我?!!”

甘敏被他嚇得瞳孔一陣緊縮。

一旁的看守見狀連忙過來壓制住了他,會見被迫提前終止。

玻璃窗的這邊,甘敏還能聽見聽筒處隱約傳來的,阿慶的嘶吼:

“到底是誰在逼我?!!”

到底是誰在,拿槍逼他?

甘敏看著阿慶消失的身影,想起周欽也說過這樣的話,然後,周欽把槍遞給了她。

“現在我把這把槍交給你。”

“但我愛你,就像植物的趨光性一樣,是生存的本能。”

所以當初周欽那樣把她的照片發出去的時候,真的是有人在逼著他嗎?

他是為了活下去嗎?

但周欽也說,他把這把槍交給了她,難道周欽的生死,還能看自己的心意嗎?

甘敏並不覺得如此,她明明是無能為力。

周欽的死一定另有蹊蹺。

只是因為當時周欽渾身是血的躺在她懷裏的畫面,對她來說太過沖擊,所以她是在綿長的噩夢之中,緩慢的覺察到這件事情的。

甘敏獨自離開了欽舟。

就在走出看守所的當天,甘敏乘著高鐵去了朔港,乘的晚上十點多抵達北京的紅眼航班,出了機場後就攔了一輛出租車。

等甘敏回到周欽在北京給她安排的房子那裏時,已經過了淩晨十二點鐘。

甘敏離開這裏的時候沒有帶走任何行李,回來這裏的時候,也只有空寥寥的她一個人。

但今天是她的生日。

甘敏想過這個房子或許會是她離開前的那種,原封不動、落了大片灰塵的樣子。

也想過或許她離開後,這裏是被周欽找了人打理、完全抹去她痕跡的樣子,但沒有想過,這裏會是她離開北京前,最想看到的樣子。

屋裏到處都留下了周欽的生活痕跡。

連被甘敏打包起來的兩人的合影照片,都原封不動的,被人細致的重新裝回了原來的相框裏面。

甚至多了幾張新的、甘敏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留下的側拍。那是周欽的助理在甘敏不知道的時候,拍下來匯報給周欽的照片。

甘敏踩掉了自己的平底皮鞋,踏著疲憊的步伐倒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這裏沒有灰塵,想來是有人定時來打理過的。

在周欽走之後。

嗯,這裏是說,在周欽離開北京前往欽舟之後,這裏依然有人定期來做簡單的維護清理。

就好像周欽知道甘敏還會回來一樣。

就好像周欽一直相信,他還會帶著甘敏回到這裏一樣。

甘敏的眼睛疲憊的睜不開,但淚水已經氤氳在眼眶。她還是變成了周欽最討厭的那種,特別愛哭的女孩。

淚水打濕了她的發絲,打濕了沙發上她和周欽一起挑的抱枕,打濕了這片無聲的寂夜,周欽又開始在黑夜中入她夢中來。

“孔明燈都是要自己放,自己許願的。”夢裏的甘敏比現在還要天真幾分,嘟囔著嘴,對把一千盞孔明燈當禮花放的周欽抱怨起來。

“嗯,那我們現在就去。”周欽對她點了點頭。

“嗯?”

去放孔明燈嗎?

甘敏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麽幼稚但又傳統的事情,周欽怎麽會有心思陪她去放?

但周欽仍然把她帶到了海邊。

為什麽會是在海邊?甘敏想,這裏的景色好像她老家那邊,她的老家也在海邊,但是她住的地方離海邊要走很長一段路。

她的家鄉是個有山有海的小城市,叫欽舟,很巧,就是周欽的那個欽,但不是周欽的那個周。

周欽要她在孔明燈上寫下一個生日願望。

“嗯?今天是我的生日嗎?”

甘敏竟然有些恍惚了。

對啊!今天是她的二十二歲生日,周欽在她的身邊,周欽帶她來到了一個和欽舟景色有些相像的海邊,要她在孔明燈上寫下她的生日心願。

可她哪敢在周欽面前許願。

要是自己的願望在周欽的面前暴露了,那豈不是會讓自己顯得很可憐。

甘敏不敢寫想要和周欽永遠的在一起。

於是她只悄悄的寫下,希望明年的生日,還能像今天這樣,和周欽安靜的待在一起。

願望被人看到就不靈了,所以甘敏把自己的小心思藏得好好的,小心的點上火燭,捂著周欽的眼睛,和他一起放飛了這盞孔明燈。

可是周欽應該還是看到她的心願了,所以願望不靈了。

是自己矮他一頭,沒有捂好他的眼睛嗎?

今天是甘敏的二十三歲生日。

甘敏一個人站在海邊,天上沒有孔明燈,身邊沒有周欽,連風和海浪都是靜止的,這個世界沒有生機,她只感到冰冷。

甘敏一刻都不想在這樣的地方多停留。

所以她醒了,在了客廳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

甘敏拿出手機,是淩晨四點。手機屏幕現在已經不是任何人的照片,漆黑的背景能映出她神色慘淡的臉。

微信顯示著夏聆鈴、寧望海、甚至王勵阿芬姐等人發來的信息,有的在問她去哪兒了,有的在問她什麽時候回來,還有的發來好瑪和小棗的照片,說兩頭小牛很乖,最近來她家門前看向日葵的游客還會來和它們合影。

甘果子村已經有游客來了。

當然也有金欠的照片。

是夏聆鈴發來的:“這條流浪大黑狗好像真把你家當它家了,可惜今天你不在,都沒人餵它好吃的。”

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幫你餵啦~”

夏聆鈴和周欽沒說過兩句話,不算認識周欽,也不知道這條大黑狗被甘敏起名叫做金欠。

但明明在過去的一段記憶裏不是這樣的,明明夏聆鈴也曾經和自己一起帶著金欠,在甘果子村上上下下搜尋了個遍,只為了找到莫名消失的周欽。

甘敏覺得不是自己的記憶出現了什麽問題,就是身邊人所有的記憶都出現了問題。

她曾經短暫的相信前者,可是周欽離開她之後,她逐漸開始懷疑後者具有更真實的可靠性。

甘敏關掉了微信,左右滑動了一下手機界面,目光落在“正版金欠”的圖標上。

圖標這條小黑狗看起來比金欠更威風一些,但又很可愛。

很像周欽臭屁的樣子。

“這個定位是雙向的,你也可以看到我在哪裏~”

騙子。

根本看不到,甘敏點了無數次,周欽的定位點一直是灰色的。

“不是很感興趣。”

也是騙子。

甘敏現在明明,特別特別,特別的想知道……

周欽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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