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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隙中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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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隙中駒」

周欽摘了自己的帽子,沒抹發膠的頭發摘下帽子後有點亂糟糟的,和他此刻的思緒一樣。

拼叨叨貨源的眼鏡被他往邊上的籃子裏一扔,下面是甘敏親手剪下來的荔枝。

然後是覆面的口罩,周欽偏了個頭,將它取了下來,本來還以為呼吸不暢是因為戴了口罩,但摘下口罩後,鼻息間呼吸的空氣卻感覺更炙熱了。

還沒有說一句話,周欽就感覺自己已經打了敗仗。

這一切要從何說起?

要拿出《影帝非要我演他白月光》這本書來到甘敏面前,告訴她其實自己是一本不入流的言情小說中卑鄙下流的男反派,而她甚至只是一個用來汙蔑女主角洛染枝以襯托對方有多高貴清醒的炮灰工具人嗎?

還是要給甘敏看作者的存稿箱,讓她不要失望,告訴她作者已經準備要寫以她為女主角的全新劇情,甚至還給她安排了更多的男主選項,甚至是人生選項這種事情嗎?

周欽的腦袋飛速運轉著,但他卻感覺腦袋越轉越像一坨漿糊。

“敏敏。”

周欽有些無措的開口,甚至更像是下意識的求救。

“敏敏,你聽我說……”

周欽上前一步,得到甘敏下意識的後退半步。

周欽瞬間慌了,上前抓住了甘敏的手腕,是足以禁錮住她的力度。

那完全是本能的動作,他不想再讓甘敏離他更遠了。

“照片的事……”

“照片的事,你不是故意的。”甘敏擡起晶亮的眸子,打斷了他,“我知道,你說過兩次了。”

周欽卻知道此刻她眼中躍動的星星點點,是甘敏在逼自己倒回的淚水,她總是這樣,在想要哭的時候會強迫自己睜圓眼睛,不讓眼淚溢出來。

可能甘敏覺得自己每次都將情緒緊繃得很成功吧,但實際周欽每一次都看出來了,只是不想戳破她而已。

但這一次,周欽卻伸出手來,去點了點甘敏微微泛紅的鼻頭。

“那如果我說,其實我就是故意的呢?”

“?”

比起震驚,甘敏現在臉上浮現的更多的是純粹的匪夷所思。

像是沒有聽清楚周欽在說什麽,又更像是聽得太清楚周欽在說什麽。

周欽現在的臉色比甘敏的還更慘白:“敏敏,很多事情我不能一一向你解釋清楚,但我確實需要對你坦誠。”

甘敏微微偏頭,避開了周欽投來的灼灼目光。

那太燙了,感覺自己的眼睛都要被他灼傷了。

周欽卻不依不饒的欺身追上來,強迫讓甘敏看著自己的的臉,那距離懟得太近,甘敏有瞬間都感覺周欽的鼻尖差點碰到自己的。

差點就要吻上了。

她眸子垂下來,看見周欽微微顫抖的嘴唇一翕一合。

“說實話,甚至在你離開北京的那天晚上,我都以為我做的一切,是可以被你諒解的。”

甘敏擡起頭,眼中摻了難以置信的憤怒。

那是真的憤恨,是甘敏鮮少對周欽流露出過的表情。

但見甘敏動了氣,周欽反而笑了:“所以,那個時候的你,為什麽不像現在這樣,對我生氣呢?”

周欽伸出手來,捋了捋甘敏額前被晚風吹亂的發絲,被甘敏一個偏頭躲開。

“那個時候,你為什麽,不來責怪我,不來打罵我,卻只給我發了一條短信,然後就要離開我呢?敏敏。”

因為你不愛我。

甘敏只在心裏回答。

因為周欽一點也不憐愛她,因為在這段感情裏,她就是依附於周欽的無用藤蔓,承蒙著他的蔭蔽和恩澤,不敢有任何逾矩的希求,因為她怕她一旦表現出一絲斷腸的依戀,她的自尊心就會像她的床照一樣,被所有人鄙夷的踩在腳下。

也包括周欽。

所以她只能先一步退場,給自己留最後的體面。

“可是周欽,你為什麽,連最後的體面都不願意留給我呢?”

甘敏轉過頭來,表情看似是滿分的費解,但仔細一看,鬢角是一層因為痛苦而萌生的薄汗。

“我有什麽立場來責怪你?人是我願意讓你睡的,照片是我願意讓你拍的,我把我有的一切都交給了你,只是我有些太得意忘形,以為這樣你會稍微的,對我心慈手軟一點。”

甘敏的眼神痛苦而清晰。

“不過,我在你這裏,也不是沒有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所以我付出的,也只不過是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甘敏似乎已經理清了情緒,把手從周欽的掌心裏抽了出來,“剛才那些彈幕也沒什麽大驚小怪的,是我失態了,抱歉……”

然而甘敏話音還沒落地,尾音就已經被淹沒在周欽突如其來的親吻裏。

“唔……”

又是這樣。

舌尖舐來令甘敏頭皮發麻的觸感,被掠奪的呼吸讓她不能作更多的思考,她明明已經很生氣了,可是周欽為什麽還要在這個時候,還要來這樣橫行霸道的從肌膚交融的層面裏來侵占她呢?

甘敏的四肢被吻得發軟,稍微失力,她整個人就要跌落進周欽懷裏,但甘敏知道自己一旦下墜,是沒有人能接住自己的。

於是她咬住了周欽的下唇,是狠狠的咬破了周欽的下唇,血腥味瞬間在她舌尖蔓延。

但是周欽卻好像感覺不到痛一般,一邊加深著自己的親吻,一邊將甘敏推到一旁的荔枝樹下。甘敏退無可退,只能被周欽死死的摁在樹幹上吮吸奪取。

周欽也覺得自己瘋了,他明明應該好好的對甘敏解釋,好好的說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好好的演好自己這幾天乖巧上門女婿的人設。

但是他好久都沒有親過甘敏了。

這樣小巧柔軟的雙唇,怎麽能說出那樣讓她自己聽了都難過的話?

周欽不明白,但吻上去的觸感卻是溫熱潮濕的,讓周欽感覺到甘敏就在他身邊的心安。

直到感覺甘敏的淚水掛在了臉頰,沾濕了自己的肌膚,周欽才肯饒過她唇齒,轉而輕輕的吻去了她的淚痕。

甘敏好不容易才得來自由的呼吸權,在他的懷裏喘得上起不接下氣。

但是不忘在恢覆呼吸後狠狠甩周欽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

比過去周欽挨過的所有耳光都清脆。

但周欽卻又笑了:“對,就是這樣,敏敏。”

周欽的身影罩在甘敏身上,暮色已經悄然而至,周欽的聲音因為親吻而沙啞,落在甘敏的耳邊:

“就是這樣的,甘敏。”

甘敏身型一僵,她很少聽周欽直呼她的名字。

是她那明明姓氏中帶著甘字,卻怎麽看都有幾分苦味的大名。

“甘敏,你可以對我生氣。”

甘敏擡頭看向周欽,他的下唇還在往外滲著血。

“你可以打我,可以罵我,可以對我發火,可以質問我指責我,可以翻我的手機翻我的電腦,查崗我所有的賬單和文件,可以做任何你自己都覺得無理取鬧的事情,就像天下間所有普通的情侶那樣。”

周欽話語像聲聲魔咒繞入甘敏的耳廓。

“但你唯獨不可以,不可以離開我。”

甘敏的瞳孔微微顫抖,明明周欽說了那麽多可以,但她只能真切的感受到最後的那句不可以。

“為……為什麽?”

比起反問,甘敏更像是在疑惑的自言自語。

“因為我愛你。”

甘敏像是聽了天方夜譚,不可置信的擡起頭來,看了看周欽不帶半分閃爍的眼睛。

剎那間,驚雷從他身後掠過,山上開始下起瓢潑大雨。

周欽仰頭看了一眼天上突如其來的雲雨雷電,好像是在嘲諷他的愛意宣言。

因為這個世界是甘敏的世界。

但甘敏在這個世界也會淋雨,周欽一把將甘敏攬入懷中,讓她聽見自己的胸膛的心跳,也為她遮擋她世界裏傾盆而下的瓢潑大雨。

雖然周欽就是大雨本身。

“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只不過是一個木偶工具,是他人渡劫飛升的墊腳石,發出照片的事情既是我的身不由己,也是我那個時間段,在那個劇情裏的唯一價值。”

甘敏聽不明白周欽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甚至,我曾經以為你也像我一樣,只是一個用來推動他人人生劇情的工具。”

周欽撫摸上甘敏的臉頰。

那上面有他剛剛親吻時留下的血跡,掛在甘敏的臉色,被閃電照亮的時候,有幾分觸目驚心。

甘敏感覺到周欽的指尖在微微顫栗。

“但你是不一樣的,你是造物主偏愛的遺跡,她賦予了你完整的性格,也給了你一個雖然不那麽完美,但光景一片大好的新生。”

甘敏的臉頰過電一樣的發麻。

“你可以選擇不去生我的氣,可以選擇過沒有我的人生,可以有新的際遇。”周欽的指尖向上,劃過甘敏的耳鬢,“但我一旦離開你,就會像一顆斷源枯死的朽木,只能在無人踏足的山林裏等待蟲蟻蛀食的潰爛。”

被主角摒棄,那是一個角色真正的死亡。

“雖然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但我愛你,就像植物的趨光性一樣,是生存的本能。我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就無可遏制的想要從你身上攫取這樣的光亮。”

挺詩意的,甘敏想著,沒想到周欽會給他們的過往賦予這樣的詞句。

雖然不知道周欽這樣身居高位的人能有什麽身不由己,還是真的因為他星二代的身份讓他註定會和娛樂圈的人產生瓜葛。

但是甘敏知道,其實比起被床照被曝出的這個事件本身,她其實更在意的是拍下照片的那一天。

那一天,周欽為什麽為要讓自己穿上和洛染枝一樣的衣服,拍下那樣的照片。

他還是沒有說出她最在意的問題。

於是甘敏選擇了自己開口問:“你喜歡洛染枝嗎?”

話音剛落下,一道驚雷,又在周欽身後炸響。

周欽有瞬間都在想,這道雷會不會隨著甘敏的心意劈到自己身上。

想到這裏,他竟然忍不住笑了。

周欽在密密麻麻的雨幕中註視著甘敏的眼眸,又心疼她被雨水打濕而略顯慘白的臉頰。

周欽的手指越過甘敏的耳鬢,撫向她的枕骨,然後托住她的後腦勺,讓甘敏處於一種被他溫和包裹的狀態。

他低下頭來,將自己的額頭貼上甘敏的,然後用鼻尖蹭著甘敏微紅的鼻頭,聲音也帶了幾分委屈:

“敏敏,我說過,我對你是一見鐘情。我喜歡你……我只喜歡你。”

周欽能感覺到甘敏的身體在聽到他告白後,在他懷中微妙的僵硬,他知道自己離甘敏心軟已經很近了,但他也已經不能再透露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真相的信息。

要打動甘敏固然要靠真誠,但是甘敏現在人生的主線劇情已經似乎已經和作者意念合一,就要和寧望海夏聆鈴一起朝著鄉村振興融合發展一路走下去了。

但是周欽卻想在甘姝離開之後,帶甘敏離開這裏。

所以他斷然是不能告訴甘敏她後面將要走的方向和劇情的,更不會提寧望海這個人出現在他們甘果子村的意圖,和引申出來的什麽女非男處劇情。

周欽回直了身子,看著還有幾分怔神的甘敏,此刻雨勢已經漸緩,不像剛才那樣咄咄逼人。

周欽牽起甘敏的手:“洛染枝的事情,我不能跟你詳盡的闡明真正的緣由,但你可以理解為,有「人」拿槍抵著我的頭,逼我去那樣做。”

甘敏的手指下意識的蜷縮起來,然後被周欽小心的一根根掰開。

“但是,我不知道那個「人」射出的子彈繞過了我,對你開了槍。”

周欽捉住甘敏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然後將她的手舉到自己的額前,讓她的指尖對準自己的眉心。

“現在我把這把槍交給你。”

周欽一字一句,像是詭譎的惡魔,在對甘敏低語。

“如果打我、罵我,都還不能夠讓你解氣的話,你可以選擇對我開槍,讓我永遠的消失在你面前。”

甘敏的手微微顫抖著,明明她只是在用指尖對著周欽的額頭,但她卻真的有種只要自己想,就可以一槍擊斃周欽的錯覺。

就在她腦海裏浮現出「擊斃」二字的一瞬間,天雷勾地火,三簇閃電一路蜿蜒曲折向下,僅用了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就次列重擊在了周欽身後的山石上。

周欽的側臉瞬間被閃電的銀光映得慘白。

下一秒,驚雷帶著震耳的轟鳴裹挾疾風而來。

甘敏卻感覺世界在那瞬間安靜了。

眼前一片空白,周欽頎長挺拔的黑色身影,也被吞沒在這片空白中。

“周欽、周欽!”

甘敏猛的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夏聆鈴焦急的面容。

“小敏敏!”夏聆鈴見甘敏醒了,臉上瞬間露出幾分欣喜,“你終於醒了!”

這是在哪兒?

床上?

甘敏有些恍惚,自己剛剛不是還和周欽在山上剪荔枝嗎?

她看了看天花板,上面垂著暖黃光的鈴蘭花吊燈,她在自己的房間裏。

“周欽呢?”甘敏轉頭問夏聆鈴。

“周欽?”夏聆鈴歪了歪腦袋,像是在思考甘敏話裏的意思,“你是說……那個搶了甘果子村舞龍隊伍位置,然後又來投資欽舟文旅和一系列產業,現在還要來我們村承包全部山頭的果樹林,還要鏟了你家門口大海哥辛辛苦苦種了三天的向日葵田的,周國韜的私生子,那個星二代周欽?”

甘敏眨了眨眼睛,沒想到周欽在夏聆鈴這裏有這麽多的前綴。

“嗯,對。”甘敏點了點頭,然後突然理解到夏聆鈴話裏的全部語意,“不對。”

“嗯?”夏聆鈴不解。

甘敏轉頭看向夏聆鈴:“你剛剛說什麽?我家門口的,大海老師種的……向日葵?”

“嗯,對啊。”夏聆鈴點了點頭,“前兩天甘阿姨病勢突然加重,你忙著照顧她,我和王勵忙著搞村裏的電商直播,只能讓大海哥幫忙去遷你的向日葵苗啦,不過我看他也是挺樂意d的。”

甘敏感覺自己聽到了一個天方夜譚。

“怎麽可能……向日葵不是周欽種的嗎?”

夏聆鈴皺了皺眉,上前用手背來貼了貼甘敏的額頭:“嗯,燒還沒退,你可能今天剪荔枝的時候淋了雨發燒,燒壞了腦袋,周欽他一個超級富超級傲慢超級牛逼哄的星二代,怎麽可能來村裏的大田種向日葵?”

甘敏的臉上的表情,已經寫滿了匪夷所思。

夏聆鈴坐到甘敏床邊,抱住了她:“剛剛你醒來的時候一直在叫他的名字,是做噩夢了嗎?”

“我……”甘敏不知道從何說起,她腦袋確實昏昏沈沈的,但事情絕對不應該是夏聆鈴嘴裏說的那樣。

“我知道,他想把村裏的農作物都鏟了種經濟作物,尤其是你家門口的向日葵花田,就是很過分的事情,絕對的噩夢!大海哥現在也在爭取村民們那邊的意向,讓他們拒絕周欽的承包,但是……”

甘敏看見夏聆鈴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但是那個周欽實在是太過分了,他要一次性簽十年的承包約,還承諾一周之內簽約的農戶可以一次領到十年的傭金,每年還給分紅。那架勢,他就是要立馬把整個甘果子村都收購了的意思!”

雖然夏聆鈴說得很明白,但甘敏卻很費解。

“你說他要承包村裏所有的田地和山地?”

“對啊。”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夏聆鈴轉過頭來,盯著甘敏:“你不知道?”

甘敏一臉茫然:“我不知道。”

夏聆鈴搖了搖腦袋,有幾分嫉惡如仇:“他想提前幫大海哥完成鄉村振興的GDP業績,然後讓大海哥升遷,離開甘果子村!”

“?”甘敏隱約覺得夏聆鈴這樣說得有些微妙。

“他為什麽要幫大海老師升遷?”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他這樣做明顯是不對的啊!”夏聆鈴拉住了甘敏的手,“他周欽再怎麽拽再怎麽富,也不可能讓每個像甘果子村這樣的地方都能有這麽好的運氣,他根本不是在扶持鄉村振興,他是單純的用錢來侮辱每一個在一線奮戰的助農人!”

雖然確實如此,但是夏聆鈴有些過於義憤填膺了。

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情緒激動,夏聆鈴降低了音量:“而且,我知道大海哥喜歡你,我喜歡大海哥,雖然我暫時還不能得到他,但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周欽就這樣用錢把大海哥排擠走啊……”

甘敏感覺有些頭疼。

她扶了扶自己的額頭,對夏聆鈴說道:“我腦袋現在有些亂。”

夏聆鈴摸了摸甘敏的腦袋:“抱歉啊小敏敏,今天直播都是你在抗,還讓你淋雨發燒了,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吧。”

“嗯。”甘敏點了點頭。

夏聆鈴走後,甘敏才逐漸將夏聆鈴剛才話裏的意思逐漸理解明白了,甚至夏聆鈴描述的寧望海在他家門前種向日葵,下午和夏聆鈴她們一起直播剪荔枝又淋雨等一系列畫面,也在她腦海中如幻燈片般,一一浮現了出來。

但是……

這不對啊。

她下午明明一直和周欽在一起,明明還因為周欽的拍攝風格,在直播間裏引起了一段爭議,和不算陳舊的互聯網記憶。

她還記得周欽對她說了奇怪的話,什麽劇情,什麽身不由己,什麽拿槍,然後是……

然後是落在周欽身後的閃電。

難道……

難道她是穿越了?

甘敏腦海裏冒出一個相當荒誕的念頭。

不可能,這絕不是穿越。

因為過去這段時間,和周欽發生過的一切,包括剛才在雨中的親吻,感覺都那麽真切。

甘敏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仿佛還留有周欽的體溫。

但她現在卻好像經歷了另一段平行世界的故事,又或者說,和周欽在一起的在那邊的下午,才是和這邊平行的世界。

“你可以選擇對我開槍,讓我永遠的消失在你面前。”

甘敏的腦海裏,突然回響起周欽對她說過的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但她沒有開槍。

但她沒有開槍啊?!

像是感覺周欽真的永遠消失在了自己面前,甘敏的心跳竟然莫名的漏了一拍,她連鞋都來不及穿,只光著腳,穿著睡衣就往樓下跑去。

已是夜深人靜時,甘敏家門前,亮著幾盞因為歌圩節爆火而給自家贏回來的太陽能路燈。

但可能因為下午陰雨天氣少了光照,路燈的亮度比平常的暗了些,讓甘敏看不太清周圍的路。

周欽。

周欽在哪?

甘敏拿出手機,卻發現手機壁紙已經恢覆成甘姝的照片,通訊錄裏也沒有周欽的名字。

當然沒有周欽的名字了,她想,因為這是她自己刪除拉黑的卡片。

但甘敏記得周欽的電話。

她竟然,鬼使神差的,摁下了那十一個數字。

現在的人已經很少打電話了,大多都是用的微信語音,以至於甘敏盯著久違的撥號界面,看著周欽的手機尾號後四位數字,有些發怔。

0613。

那是她的生日。

這也不是巧合,這是去年她生日時,周欽換的手機號碼,順便一提,周欽也給她的手機號換成了尾號是周欽生日的號碼,只不過那個手機號已經被她註銷了。

註銷……

甘敏的心頭又漏了一拍。

撥號界面亮著,但一直沒有人接聽。

甘敏的指尖開始微微顫抖,怎麽回事?是他睡了嗎?此刻確實月明星稀,遠山沒有任何一家的燈火還亮著。

但她又隱約聽到有電話振鈴的聲音,就在這附近,像是錯覺,但又一定不是錯覺。

甘敏若有所感,擡頭望向對面的向日葵田,夜色正濃,但此刻的田間卻好像有一顆星星在閃爍著光點。甘敏想也不想的,就赤腳奔向了那顆光點。

夜色下。

只有微弱月光照拂的向日葵幼苗田中央,一個揮著鐵鍬的高大身影,正彎腰起身,來回折返於田間,一部正在響鈴的手機被擱置在一旁的田埂上,無人理會。

甘敏小心的放緩了腳步,她知道田裏的人一定註意到了自己,但是他的樣子卻好像故意沒註意到自己一樣。

甘敏平覆了一下呼吸,在深吸了一大口夜間清涼的空氣後,才開口對田間忙碌的身影喚道:

“周欽。”

那正在拿鐵鍬掘地的身形一滯,但很快又恢覆了手上的動作,一把把田裏種下的向日葵鏟掉,扔進一旁的桶裏,然後又從一邊的籃子裏拿出一株幼苗,重新栽在剛才被鏟掉的向日葵苗的位置。

他那樣子似乎是想把田間所有種好的向日葵苗全部鏟掉,換成自己種的別的幼苗。

甘敏一看,那幼苗,應該也是向日葵。

“你在幹什麽?”她不禁問。

周欽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繼續埋頭鏟苗、種苗,只剪短的回答了甘敏:“在種花。”

他甚至沒有看自己一眼。

甘敏感覺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他鏟了一把,然後隨意的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裏。

她上前一步:“種什麽花?”

周欽沒有回答,只輕輕掃了一眼她的睡擺,然後又輕飄飄的回過頭去做手上鏟地植苗的動作。

空氣沈默著。

十秒。

也許是二十秒。

總之周欽既沒有回答甘敏的問題,也沒有去看她的臉,但手上的動作卻是明顯的加大了力度,整個人肌肉緊繃的程度,讓他在暗夜裏顯出幾分可怖的張力,像是在生氣。

他也確實在生氣。

直到甘敏都以為周欽要用沈默來無視她的所有問題了,她才聽見周欽抑制的,帶有幾分慍氣的聲音。

“你的鞋呢?”

鞋?

甘敏有些意外,她低下頭來,才發現自己出門倉促,光著腳就下來了,現在周欽一問,她才感覺到腳下的泥土傳來微弱的潮濕感,石子和砂礫頂著她的肌膚,略微有些硌腳。

這種突然才覺察到的不適感讓她不禁往後退了一步,但往後一步,腳下也是泥土。

甘敏有種做壞事被人發現的錯覺,她將頭瞥到一邊:“忘、忘了。”

周欽的將直不直的身形凝滯在田野間,空氣沈默得可怕。

甘敏甚至覺得,他們兩個現在的氣氛,詭異得像一對陌生人。

她深吸了一口有些莫名冰涼的空氣:“那我回去穿鞋。”

說著,她又往後退了一步。

不應該的,她不應該走的,她應該上前,去到周欽身邊,然後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這向日葵花田,不應該本來就是他種的?為什麽還要鏟掉再重新種一遍?

到底發生了什麽?

甘敏感覺心口一陣蜷縮,空氣安靜得讓她害怕,她只能逃避般的轉身,朝家裏那邊走去。

但下一秒,甘敏就聽到重物被往地裏一扔的聲音,接著是腳步牽動衣袖的布料摩擦聲,再接著是風聲。

一股失重的感覺在下一秒襲來,甘敏有些意外的轉過頭去,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已經被周欽攔腰抱了起來。

“周欽……”她下意識的摟住他的脖子,小聲喚道周欽的名字。

隨即甘敏感覺到抱住自己的手臂驟然加重了幾分力道。

甘敏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是被周欽狠狠抓握揉捏了一下,但對方好像又怕弄疼自己,所以只一秒,她就感覺周欽懈了手上的力道,甚至將她整個人,朝身前擡了一些。

他不讓自己貼在他身上。

甘敏竟然有種委屈的錯覺。

他在推開自己。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沒有穿鞋就跑下來,剛才周欽甚至可能不會管她。

“周欽。”甘敏不死心的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周欽額頭青筋一跳,最終還是垂下了眼眸,沈默的掃了甘敏一眼,但只有一眼。

甘敏甚至感覺周欽那樣看她,更多的是在表示自己耳朵沒有問題,聽到了她的聲音,而不是想看看她。

周欽好像不想看到她的臉。

甘敏的心裏竟然萌生出這樣荒誕又確信的想法。

雖然從周欽身邊溜走的是她,想要和周欽撇清關系的是她,不想被周欽找到的也是她,但是她沒有想過周欽真的會不想再見到她。

甘敏的心尖瞬間被揪了起來,一股酸澀湧上心頭。

周欽卻一路無言,只快步的朝甘敏家的方向走去。農田和主路有一米多的高度差,周欽從田埂拾級而上,他刻意保持的二人間微妙的距離,便被他上臺階的動作撞破,甘敏順勢上前,用雙臂緊緊擁住了周欽。

似乎是從未想過甘敏會這樣抱住自己,周欽整個人的身形都一僵,像是手裏抱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甘敏感覺到他的異樣,但卻向他靠得更近。

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一覺醒來,腦海裏就憑空橫生出了另一段平行世界一樣的記憶,但她知道,周欽肯定是誤會了她。

甘敏攀上周欽的肩膀,將腦袋湊到他的耳邊,語氣裏甚至因為剛才周欽的冷落而多了幾分委屈的意思,她對周欽說道:

“周欽,我沒有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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