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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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甘敏是能感覺到剛才那瞬間,周欽微妙的停頓的。

但只是一瞬。

“什麽開槍?”周欽語氣淡淡的,雖然是在問話,但他又好像對甘敏的回答不感興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這也太欲蓋彌彰了。

甘敏知道周欽是在生氣。

但如果周欽真的誤會自己對他開了槍,想要他永遠消失在自己面前,那他生氣也實屬正常。

於是甘敏開口轉移話題:“周欽,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周欽不語,只生分的抱著她從田埂踏上了青石板路。

二人的身影已經落在路燈下,昏黃燈光勾勒出周欽臉頰上利落的線條,但他發絲和眉骨落下的陰影,又讓他整個人顯得有幾分陰鷙。

但甘敏對這樣的周欽並不陌生,他本來就是很矜貴傲氣狂妄而自知的人,出現在甘果子村的田間地頭這種事,對他來說才是極度的不符人設。

他這種“目中無人”感覺,竟然像回到了以前她剛到周欽身邊的時候。

於是甘敏把周欽的沈默當默許,繼續往下說了去:“我夢見我們今天一起去山上約會,不過突然下了雨,然後你在雨裏對我告白,說你喜歡我,還說如果我不相信的話,就可以朝你開槍。”

話被甘敏說成這樣,周欽想不看她一眼都難。

於是甘敏便看見周欽垂下眼眸,眼神帶了幾分無奈的戲謔,簡直像是把“你在撒謊”這幾個字寫在了臉上。

但甘敏才不管他這個,願意看自己,就說明周欽並不是他裝的那樣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甘敏歪著腦袋對周欽笑了笑,那模樣甚至有幾分俏皮,就像她以前在周欽身邊做甜甜的時候那樣。

“但是周欽,我沒有對你開槍。”

話音落畢,周欽腳步明顯的一頓,雖然很快就恢覆了正常,但仍然逃不了甘敏的法眼。

但周欽還是一言不發,目光也回正到前方,他就像個被設定了程序的外賣送餐機器人,只奔著甘敏家院子的方向,想趕緊把她打發回家。

於是甘敏壞心眼的又朝周欽貼近了些,用鼻尖戳了戳周欽的臉頰,然後嘴唇不經意的吻過周欽鋒利的下頜,只半秒就轉過了頭去,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但周欽手上下意識收緊的力道,無聲勝有聲的昭示著甘敏對他的撩撥生效。

周欽終於又向她看來,眼神裏卻是完全的迷惑,好像看不透甘敏到底想要幹什麽。

好在二人已經走到了甘敏的家門口,周欽輕車熟路的推開甘敏家的院門,抱著她走了進去。

又是破綻。

按這邊的回憶來看,周欽應該根本沒進過自己家的家門,怎麽會這樣熟門熟路。

但周欽一直這樣不搭理自己,甘敏難免也有些小脾氣,進了家門之後就踢了踢腳,小聲的讓周欽把自己放下來。

周欽不予理會,只徑直的抱著甘敏進了小院一邊的浴室,把她往洗漱臺上一放。

隔著單薄的睡裙,洗漱臺對甘敏的肌膚遞來一絲冰涼,甘敏瞬間有種莫名的慌亂。

或者說。

有種隱晦的期待。

但是周欽只是將她放了上去,然後晾著她轉身先給自己洗了個手,又去給一旁的浴缸放水,然後繞過甘敏,去門口給她拎來了一雙拖鞋,彎腰放在她的腳下,然後就起身要走。

他那樣子是真的要走,甘敏連忙伸手去拉他,但只抓住了他的左手小指。

“周欽。”

甘敏一邊叫他的名字,一邊又多握住一根他的無名指,揉了揉一下他帶著薄繭的指腹。

“你為什麽不和我說話?”

“……”

周欽指尖微微彎曲,像是回握住了她,但下一秒,周欽就轉過身來,用另一只手將甘敏的指尖輕柔而有力的掰開。

周欽的聲音帶了幾分喑啞:“我還要去種花。”

甘敏不禁反駁他:“那花種得好好的。”

“但那些不是我種的。”

“所以你就要把它們鏟了扔了?”

“沒有扔。”向來鋪張浪費的周欽居然解釋了一下,“我會再給它們找一塊空地。”

甘敏難得的,覺得這樣貼心考慮到草芥性命的周欽有點乖。

“那你要種到幾點?”

現在已經十一點多,怎麽會有人在半夜要翻新一片花田?

“種完為止。”

“你瘋了?!”

甘敏把周欽的手一扔,甚至有點生氣。

剛才是周欽一直被甘敏拉著不好走,但現在甘敏甩開了手,周欽竟然有點不想走。

但甘敏還穿著睡衣坐在洗漱臺邊,一旁的浴缸裏喧嘩的熱水將周圍的空氣染得潮濕而氤氳,周欽覺得如果自己再不走,就很難再保證自己不會對甘敏做些什麽。

他回避了甘敏的目光:“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你早點休息……唔……”

瞳孔被帶著青草淺淡香氣的甘敏完全的占據,鼻息嗅到甘敏身體柔軟的溫度。

周欽生平第一次的,被人抓著領帶強吻了。

不愧是在做夢。

——————————————

下午的一聲驚雷,直接把周欽劈回了欽舟市區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的床上。

周欽兩眼一睜,就感覺自己做了一場大夢。

還是個噩夢。

他的記憶被篡改了,或者說,被加註了。

在荔枝林的時候,他突然有種天授的預感,就是他們所在的世界,是以甘敏為中心而旋轉運行的,只要甘敏真的想,他就真的會永遠的消失在甘敏面前。

所以當甘敏的指尖對準他的眉心,引發到天雷襲地時,他甚至毫不意外,好像事情本就應如此。

如果不是他無意中窺得了這個故事所在的書本世界,發現了這個世界的bug,他是根本沒有機會去回到了甘果子村的甘敏身邊的,現在bug被甘敏的意願修正了,所謂加註的記憶,都只是劇情回到了正軌應該有的樣子。

甘敏離開北京之後,遇到了下鄉駐村的北大村官寧望海和熱情主動的裝修設計師夏聆鈴,她告別了過去的人生,重建了自己的小家,結識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事業線。

雖然歌圩節的舞龍隊伍還是被周欽搶占成功並占領了熱搜,但是輿論、他生母的線索和反派的事業心把他困在了市區,他在謀劃架空欽舟文旅、“收購”甘果子村所有土地搞反派事業的時候,寧望海和甘敏在甘果子村裏走安裝路燈,種下向日葵花田和一起直播剪荔枝的感情線。

這好像就是作者原本擬定的大綱,一個給甘敏的,告別舊世界的,開啟人生嶄新篇章的,光明而治愈的田園情歌。

而周欽是舊世界最大的一塊版圖。

但意外的是,周欽這次又醒了。

他又站在高樓上俯瞰整個故事線的劇情了。

即使周欽清晰的知道甘敏選擇了開槍,但他只用了不到一秒鐘,就接受了甘敏會選擇讓他永遠消失,不要他再出現在她的面前的那一個選項,但萬事都抵擋不住周欽在拿到身體主動權的一瞬間,就驅車前往甘果子村的步伐……

然後他窩囊的在村路口等到入夜,才換了裝著一車廂向日葵幼苗的三蹦子進了村。

如果甘敏真的不想再見到自己,至少在今天,他就不要那樣不討喜的去見她了吧,讓她清閑一天。

周欽平時沒皮沒臉的,這種時候居然有了微妙的自尊心。

他好像是被棄養了。

雖然他可以再腆著臉用他的權勢財力去對甘敏強取豪奪,但至少在今天,在被甘敏親手開槍抹除在時間線裏的今天,他需要一邊鏟掉甘敏家門口田裏由寧望海親手種植的向日葵,一邊舔舐自己心裏的受的創傷。

不過居然還有人在旁邊幫他舔。

好的,是小狗。

周欽甚至還在田裏碰到了無家可歸,湊到自己身邊來咬自己褲腿的金欠。

在這個時間線裏,金欠也沒有被甘敏收養,周欽把它打發到了助理那邊的車上去,免得兩條無主的狗都在甘敏家門口晃悠,顯得自己很可憐。

周欽有一瞬間也想過自暴自棄,要不自己認命算了。

如果自己的人生註定是兩本小說,甚至更多本小說裏得不到happy ending的陰暗反派,那自己為什麽不現在就把反派行徑貫徹到底,直接踹開甘敏家的家門,先這樣那樣然後再把她擄回北京去?

但周欽只敢用力踹一腳掘土用的鐵鍬,因為他知道要是和作者的大綱對著幹,自己只會得到更快下線的下場。

畢竟反派這種東西,在言情小說裏有相當大的可替換性。

他能想辦法改變的,只能是甘敏的心意。

但甘敏的心意已經將故事撥回了正軌,周欽現在沒有貿然出現在甘敏面前的勇氣。

所以當甘敏拎著輕盈的裙擺,在如夢如幻的淺淡的月色下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周欽還以為是自己幹農活太辛苦,產生了幻覺。

但自己的幻覺裏面,月光一樣的甘敏怎麽會落到地上呢?

周欽去抱甘敏,完全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是一種生理上的本能,她是掌管他整個世界生殺的恩主,怎麽能就這樣單薄而脆弱的立在夜風裏,任露珠打濕,任泥土侵蝕。

周欽像做夢一樣,虔誠的懷抱住了他的珍寶,想要把她奉到光明的地方去。

至少在今天,在被甘敏親手開槍抹除在時間線裏的今天,讓月光一樣的她離自己這種陰暗而潮濕的反派遠一點也好。

但是他的恩主卻對他說:“周欽,我沒有開槍。”

這太好笑了。

周欽幾乎都要笑出來了。

想不到,他以為自己是從被甘敏擊殺抹除的噩夢裏醒了過來,但沒想到原來噩夢的外面,居然還有一層夢。

是美夢。

甘敏會在夢裏對他說,她沒有開槍。

“她”應該不知道什麽是開槍吧?

至少在這個夢裏。

周欽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也不敢去問亦真亦幻的甘敏,到底知不知道什麽是開槍?

他怕他對夢裏的甘敏說多了話露了破綻,會讓這層可憐的夢也碎掉。

夢裏的甘敏對他好主動,好像他們之前不曾有過任何嫌隙,或者說,甘敏原諒了他過去的所有身不由己,不然為什麽,她會揪著自己的領帶,把他拉下來吻自己?

周欽知道自己是陷入了溫柔的甜夢。

夢裏有甘敏的肌膚甘敏的體溫和甘敏在他耳邊的呢喃。

周欽覺得身上一股燥熱,本來醒來之後心裏就有一股怎麽鏟也鏟不掉的無名火,現在這火燒著他了,在他心裏是燎原之勢,但他又怕他那股熱焰太燙,傷著甘敏。

可甘敏怎麽就不害怕他呢?

因為她也知道這是在夢裏嗎?

浴室裏,洗漱臺邊。

周欽感覺到舌尖傳來一股刺痛,是被惱怒的小野貓狠狠用尖牙刺了一口,像是在懲罰他接吻時都不專心。

口腔裏泛著腥甜的血味,酥麻和疼痛從神經末梢傳到周欽的天靈蓋,讓周欽瞬間清醒了幾分,又像是在好心的提醒他,這不是夢。

周欽想,自己怎麽能這樣,在甘敏面前一敗塗地?至少在這種時候,主導和主動的,都應該是自己才對。

於是周欽俯下身來,伸手托住了甘敏的後腦勺,又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細腰。

夜色漫漫,長夢未眠。

如果是在夢裏,那不妨對甘敏多些攫取,反正自己不管是作為社會性人的偽裝矜持,還是作為野生動物的原始欲望,在甘敏面前,向來都無從遁形。

如果不是在夢裏……那就和甘敏一起入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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